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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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晚上好。”

雖然黃昏日落,距離晚上還有一會兒。

但甄酥問候的詞匯匱乏,一時之間也只能尷尬的說一句晚上好。

她一出聲,剛才驕傲得意覺得自己找到了絕佳借口的穆心雨,有些僵硬。

穆心雨勉為其難的勾起唇角,恢覆了一貫的做作溫柔,點了點頭。

“甄酥姐姐晚上好,怎麽在這兒?不回酒店用餐嗎?”

一聊起吃,那些隱隱沈默的尷尬,就能無聲驅散。

甄酥笑著站起來,拍了拍一身細沙。

“吃過了,和節目組一起吃的。”

說著,她視線掠過穆心雨,神使鬼差的解釋了一下,“我和陳明他們分了燒烤剩下的鰻魚,隨便清蒸了一下,冉遺島的魚質好,吃起來還行。”

隨口寒暄,都沒敢提同桌還有李毅生。

可她不提,穆心雨自然心領神會。

整個《浪漫的法則》都是李毅生做主,甄酥能夠和陳明這個副導、副總監、副策劃一起用餐,自然少不了李毅生。

穆心雨是有點嫉妒的。

她不像甄酥,沒有偶像包袱,不需要在鏡頭前維護熱度和粉絲。

能夠隨心所欲去找節目組的人搭夥吃飯,還可以隔三差五探班,去和李毅生這樣的好男人身邊,暢聊節目安排……

也沒什麽。

穆心雨一想到節目安排,心緒就豁達了。

甄酥得親自去找李毅生,才能得到各種優待。

而她不一樣,她不需要說什麽,李毅生都能猜出她的想法。

穆心雨被自己說服,笑容靦腆,聲音甜膩。

“沒關系的,李毅生是個公私分明的男人,甄酥姐姐不用因為我的關系,特地回避什麽。”

“這個圈子就是這樣,大家都不能公開、不能官宣,要不然粉絲接受不了。而且啊——”

說到這裏,穆心雨神色低落幾分,“我表面上,跟謝明軒才是一對。”

她恨死這個“表面一對”了。

謝明軒手上抓有她的錄音,裏面清清楚楚錄入了她的氣話。

什麽就是喜歡秦昊然。

什麽精心計劃跟蹤騷擾。

什麽貪圖長勝地產繼承人身份。

一聽格外陰險狡詐,卻被另一個更加陰險狡詐的家夥拿捏。

午夜夢回,穆心雨都會頻頻驚醒,次次後悔。

有這樣的錄音,她就算想找李毅生求助,都顯得自己理虧,一點兒都沒有回應李總監那份淡淡暧昧的誠意。

她甚至可以回想起,李毅生問她“你確定要選謝明軒”時的那雙眼睛。

通透澄澈、暗含惋惜。

藏著深邃笑意和苦澀,還有故作淡然的不甘心。

穆心雨神色憂愁,想起李毅生來,聲音都軟了幾分。

“李毅生對我挺好的,只可惜我必須等節目錄完,跟謝明軒和平分手,才能和他稍稍親近一些。”

溫柔繾綣,同款深情。

甄酥好不容易強行驅散的尷尬,又隨著穆心雨癡情語調,漸漸聚攏。

“……是挺好的。”

甄酥覺得好笑又有意思,強忍著笑意說道:“畢竟一生一世一心一毅,很般配。”

什麽般配!

李毅生震怒,差點要被甄酥覆述的一生一世一心一毅氣死。

他這輩子第一次覺得倒黴透頂、渾身晦氣。

從頭到尾自始至終,他對待穆心雨都是純粹的樂子人心態,這還能被誤會成喜歡?

有些人就不應該和顏悅色,禮貌客氣是吧!

李毅生不能忍了,正要出去叫穆心雨閉嘴。

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笑聲幽遠淺淡,卻在黃昏靜謐的海岸,明晰刺耳。

霎時間,穆心雨臉色蒼白。

那笑聲的主人由遠及近,語氣更是悠閑。

“心雨,你想分手,我卻是最後一個知道的,是不是有點太傷人了?”

謝明軒身穿淺灰色休閑長褲,仍是細邊框黑眼鏡,笑意溫柔,優雅模樣。

他一出現,場面變得凝重深沈。

甄酥在這無聲凝視裏,隱隱約約感到獵人與獵物的生死對峙。

她覺得自己該走,又覺得這時候離場,是不是不太合適。

畢竟,穆心雨很害怕的樣子。

穆心雨確實害怕。

她蒼白臉色,頭腦混亂,之前的驕傲得意全都因為謝明軒的到場,碎裂得七零八落。

還不如時光倒流,她選擇順從認命,繼續炒作謝夫人謝少奶奶算了!

“怎麽不說話了?”

謝明軒走到她面前,“這時候,不應該跟我好好解釋一下,是我聽錯了,都是誤會麽?”

他給足了穆心雨臺階,仿佛穆心雨只要這麽出聲,什麽解釋他都會信。

情深似海、無限包容,這世上再也沒有比他脾氣更溫和的男人。

穆心雨卻只覺得恐怖。

“我……”

穆心雨眼神驚恐,聲線顫抖,完全可以順著謝明軒的臺階下,卻又害怕得不敢接下這份“善意”。

話是她說的,分手是她的期望。

謝明軒……

謝明軒是個隨身帶著錄音筆的變態,她狡辯也沒有用!

只會留下更多把柄!

穆心雨想通了,定神下來,鐵了心向謝明軒宣戰。

“我不喜歡你,我也不想跟你在一起,你沒聽錯,我們分手吧。”

換成直播現場,絕對會引發觀眾激動熱切的敲彈幕:

分了分了!《浪漫的法則》唯一幸存cp果然也分了!

可惜,聽到這些話的只有他們幾個。

經紀人退到一旁,不敢多話。

甄酥站在樹下,尤為驚訝。

唯獨謝明軒眼神深沈,極為受傷隱忍,低聲問道:“為什麽?”

“因為我不想再受你威脅了!”

穆心雨幾乎是咆哮出自己的心聲

既然甄酥就在這兒,她為什麽還要委屈自己,反正都是一死。

不如親手毀滅算了!

穆心雨沖到甄酥面前,委屈痛苦湧上眼眶,紅著一雙眼睛說道:

“甄酥,我承認我一直嫉妒你、敵視你,還認為你搶了我該有的熱度。”

“你享受的一切都該是我的,沒有你的話,我喜歡的男人也應該喜歡我。”

“本來我到這個節目,是為了讓自己甜點女神的人設更為出名,可你一出現,好像我做的甜點微不足道,甚至難吃透頂!”

穆心雨所有的信心、所有的驕傲,都在甄酥二十多年自小耳濡目染的廚藝裏,碎裂得徹徹底底。

“就像我希望和謝明軒撇清關系一樣,我甚至希望,你沒有出現就好了!”

甄酥被她一陣傾訴,震得沈默無聲。

甚至沒有任何反駁,也沒有太多的反感,只剩下一絲長嘆。

可能穆心雨說得沒錯。

這些熱度、這些寵愛,的的確確曾經屬於穆心雨。

甜點女神鋪天蓋地的營銷,奪得男嘉賓傾心的法式美食,真真切切的出現在甄酥記憶裏。

以至於穆心雨的希望,惹得甄酥勾起一笑。

“也許你的希望會實現,但對我而言,那絕對是一場災難和噩夢。”

甄酥眼神堅毅,笑意淺淡的描述著那場噩夢。

“所有喜歡你的男人,都會給我帶來無盡的麻煩和折磨。我能感???受到你的痛苦和掙紮,但是對不起,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是會選擇留在這個節目,出現在你面前。”

只因她再也承受不了,灑脫退讓的代價。

穆心雨聽完,難以克制的流下眼淚。

她擡手擦掉淚水,不顧自己花掉的妝容,克制不住心底覆雜的情緒,惡狠狠的說了一句:“可我還是覺得,沒有你就好了。本來秦昊然應該喜歡的是我,孟尋也該為了我做出來的美食,像追求你一樣,對我窮追不舍——”

“心雨,你瘋了!”

經紀人大聲阻止她繼續說下去,這些可怕的假設,一旦傳出去,肯定會讓穆心雨成為全新的笑柄。

經紀人抓住她的手,低聲勸說。

“凡事不能忍一忍嗎?”

“忍有什麽用?”

穆心雨忍了,飽受折磨,備受痛苦,“不是我瘋了,是謝明軒瘋了。”

她擡手指向旁邊的罪魁禍首。

“他手上有我的錄音,我說過比剛才更過分更刺耳的話,全都在他手上。我現在就跟一條螞蚱一樣,栓在謝明軒手上蹦跶。但是我不想演了,我不想受他威脅了,錄音曝光都是早晚的事情,我的形象、我的未來,只會比現在更難堪,我說不說這些,我瘋不瘋還重要嗎?!”

穆心雨聲音擲地有聲,帶著哭腔。

經紀人眼睛震顫,看了看謝明軒,只能從這位溫柔紳士身上見到失落和包容。

“你、你到底說過什麽啊……”經紀人猶猶豫豫。

“什麽都說過!”

穆心雨歇斯底裏,甩開經紀人的手,擦掉兩頰橫流的水澤,帶著哭腔看向甄酥。

“甄酥,你要罵我就罵吧,反正我說過更難聽的,不在乎這一兩句了。”

她連姐姐都不叫了,真實性情全然展露無遺,再也沒有任何遮掩。

甄酥一點兒也不意外。

畢竟早就聽過一模一樣的話,只不過語氣委婉一點,神色悲切一些。

但意圖目的完全一樣。

“你沒什麽錯。”

甄酥淺淺嘆息,“不過是說出了心裏的想法,爭取屬於自己的寵愛。所以一開始,我選擇跟秦昊然解除婚約,也不願意接受孟尋的感情,都是因為你。”

她的淡然從容,說得如此平靜坦白。

頓時叫穆心雨眼神發楞,哭花的妝容都顯得楚楚可憐。

“……因為我?”

穆心雨無法相信,喃喃自語般重覆著甄酥的話。

甄酥笑意淒然,擡手用指尖,輕輕擦掉了穆心雨發黑發灰的眼角,讓她不要像那個雨夜一般,狼狽淒苦。

“因為你,值得秦昊然這種冷漠男人所有的憐惜,也值得孟尋這種囂張跋扈的混蛋貼心呵護。”

甄酥始終能夠坦然的講述,曾經發生過的一切浪漫愛情。

藏在無數個孤獨等候的夜晚之中,無數次璀璨廣袤的星空之下,與她毫無關系,卻與穆心雨息息相關的濃情蜜意。

她說:“你值得的,一直值得。是他們不配而已。”

穆心雨嚎啕大哭,泣不成聲。

她用了最惡毒最狠絕的話,發洩心中的怨氣,沖著甄酥大吵大鬧。

依然抵不過甄酥平靜從容的寬慰,還有發自內心的善良。

好像甄酥一直這樣。

一直在屬於自己的勝利戰場,站在極高極遠的地方,憐憫慈悲的看她。

以溫暖的聲音一次又一次的告訴她:你值得更好的男人,是他們不配。

穆心雨從來沒有哭得那麽暢快痛苦。

她眼前視線模糊,幾乎看不清海洋天空,顧不得那個可惡陰險男人的錄音,捧著臉頰,蹲在甄酥面前,狠狠埋在雙膝之間,哭得聲嘶力竭。

她感受到海風輕輕凝滯。

感受到身旁有人靠近。

她還沒來得及咒罵謝明軒這個大壞蛋不得好死,就聽到熟悉又假惺惺的聲音。

“這支筆,好像交給你,比交給心雨更有意義。”

謝明軒這麽說著,從襯衫口袋裏,抽出了一直隨身攜帶的鋼筆。

穆心雨猛然擡頭,震驚錯愕的仰望著謝明軒,看著這個陰險男人,親手將那支錄音筆,交給了甄酥。

“你……”

穆心雨想阻止、想伸手搶奪,卻頭腦發昏,無法動作。

這是她朝思暮想的錄音筆,謝明軒終於交了出來。

但不是給她,而是給了甄酥。

那一瞬間覆雜交錯的情緒,令穆心雨動彈不得。

她覺得生氣,又覺得這筆能夠交到善良從容的甄酥手上,比留在謝明軒這個魔鬼手中,對她更為有利。

一時之間,情緒覆雜。

導致甄酥茫然的收到了一支鋼筆。

指長、漆黑、鑲嵌著低調的細金圈,看不出是什麽稀有昂貴的牌子。

不過……能錄音?

甄酥有些困惑,入手的重量和纖細的筆身,都不像是那種功能齊全的高端產品。

她擡起視線看了看謝明軒,只看到一臉無奈笑意。

再垂眸看了看腳下穆心雨,卻見到滿眼渴望、焦急、痛苦、掙紮。

好吧,這是錄音筆。

甄酥說服自己,擡手摘開筆帽。

普普通通筆桿、普普通通筆尖。

沒有精致小巧的按鍵,更沒有科技發達的屏幕,普普通通,一支鋼筆罷了。

甄酥茫然沈吟片刻,決定再拆一下。

可她手指捏住筆身,還沒旋轉,謝明軒在一旁提醒道:“勸你不要這麽旋開,容易漏墨。”

漏墨?

一句提醒,勾起穆心雨全部怒火。

當初她以筆換筆,都沒拿到錄音筆,就是被這個大壞蛋騙了,害得滿手墨水!

穆心雨怒火中燒的視線之中,甄酥小心的將筆身豎起,慢慢旋開。

果然,普普通通的鋼筆而已,就算再怎麽拆,都只會見到墨水搖晃的漆黑墨囊。

“這筆……是錄音筆嗎?”

甄酥不得不向兩位當事人確認。

謝明軒一臉無辜,苦笑回答:“我從來沒說過這是錄音筆。”

穆心雨噌的一下站起來,眼睛都要冒火星了。

“怎麽可能!這要不是錄音筆,你拿什麽錄音的!”

她絕不相信,自己被謝明軒戲耍了。

瘋了一樣撲到謝明軒身旁,顧不得什麽男女有別,君子動口不動手,直接親自搜身。

謝明軒認命的擡手,縱容她的發瘋發狂,任由穆心雨發洩著心中不甘。

沒有。

沒有……

沒有!

男人能藏東西的地方就那麽幾個,穆心雨越摸越心慌,動作越摸越遲緩。

她甚至懷疑謝明軒早有準備,這次故意帶出來一支普通鋼筆,把她至關重要的錄音證據給藏起來了!

忽然,謝明軒抓住她繼續往下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笑著問她:

“心雨,還想摸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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