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他不能沒有溫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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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她,他生不如死◎

而另一邊, 在喻殊白的馬車上,謝晚寧輕手輕腳地將邵暮蘅放下,然後趕忙去抽屜裏翻找金瘡藥。

在找到一瓶自己平日裏最常用的那種之後, 謝晚寧將邵暮蘅翻過來, 用剪刀剪開了他中刀部位的衣料。

那個刺客下手狠極了,匕首陷入肉裏很深, 稍不註意就容易割破血管,造成大出血。

謝晚寧有過經驗, 下手就很小心。

她盡量用剪刀剪開更多的衣料,以備有更多的操作空間。

但是她剛剛掀開一個角,便忍不住挑了一下眉毛,眼神裏滿是困惑。

這是……

謝晚寧幹脆將邵暮蘅背後的衣料都剪開,露出來他白皙的後背。

邵暮蘅的皮相是極佳的,即使只是一個後背,也能看出線條的優美流暢。在馬車內昏燈的照耀下, 邵暮蘅整個人仿佛成了一塊上等的暖玉,等著誰人來觸碰他。

然而謝晚寧完全無心註意邵暮蘅的背,只是眉頭緊鎖地看向他背上的傷痕。

這些傷痕幾乎是是縱橫交錯, 一道疊著一道, 落在白皙的皮膚上, 顯得猙獰又恐怖。

而謝晚寧認出,這是邵暮蘅家的家法所留下的傷痕。

邵家極重視風骨清白,所以對後代子孫也嚴加約束,家規極其苛刻森嚴,幼時的謝晚寧總能為邵家家法的變態程度而感到驚嘆。

可以說, 邵家上下, 沒有一個是沒有受過家法的, 但只除了邵暮蘅。

年幼時的邵暮蘅即使只是一個軟萌可愛的少年,但由於被邵家老爺子養在身邊,舉手投足之間,已經天然的有了一股文人氣節。

當時整個京都的人都對邵暮蘅推崇備至,不少世家都拿邵暮蘅來與自家孩子做對比,一時間邵暮蘅風光無兩,但也拉了不少孩子們的怨恨,想要揪出邵暮蘅的錯兒,證明世界上不可能有人一言一行,就像有人拿尺子量了一樣標準。

然而這些孩子接連蹲了邵暮蘅三個月,整日看見他有規律的起床,念書,練字,睡覺,楞是沒找見一個不對的地方。

所以,邵家家法打邊了邵家子弟,從來都沒有落在邵暮蘅身上過,更別說是如此狠的家法,足足七七四十九下,每一下都打的極深,像是落鞭子的人下了死手,想要打死邵暮蘅一樣。

謝晚寧的手指覆在這片坑坑窪窪的傷疤上,幾乎都能想象到當時的場面是何等的血腥恐怖。

可是邵暮蘅究竟犯了什麽錯?讓一直將他引以為傲的邵家,不惜搬出最嚴重的家法,也要打他。

想著,謝晚寧不由想到了哪天,她被邵暮蘅騙去邵家,結果剛好遇見邵大人回來。

當時,文伯的第一反應,就是吩咐下人先把西廂房那邊的院子鎖好,似乎裏面放著什麽不可見人的東西。

難道就是因為這個,邵家才對邵暮蘅動的家法嗎?

謝晚寧猜想了片刻,卻得不出一個結論。

她想親口問問邵暮蘅,又覺得這只是邵家的家事,如搜卡為此戳到了邵暮蘅的痛處,那更是得不償失。

因此,謝晚寧按捺下自己的猜想,一心一意地為邵暮蘅上起藥來。

也不知道是不是邵暮蘅身體不好的緣故,從謝晚寧為他塗藥,到上藥完成,邵暮蘅全程處於昏迷狀態之中。

謝晚寧不由嘆了一句,又細心地為他拉過一條毯子蓋上後背,免得他著涼,這才退出了馬車。

只可惜,謝晚寧走的太快,沒有看見在她轉過頭的一瞬間,邵暮蘅的後背皮下,仿佛有什麽東西游過一樣,飛快地蠕動了一下,一閃而過,快的讓人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邵暮蘅本人則是難受地蹙起了眉心,額頭上布滿密密麻麻汗珠,面色更加蒼白了。

謝晚寧下了馬車後,用眼角餘光忽然看見了兩抹影子飛快地閃了過去。

她不由瞇了瞇眼,往影子消失的樹林裏看了看。

雨幕雖停,但夜色依舊,一片模糊下,她什麽都看不清。

要過去看看麽?

謝晚寧抿唇。

樹林裏,子車尋狼狽地跟在喻殊白身邊,他沒想到他堂堂一個侯爺,也有偷聽墻角被發現的時候。

更可惡的是,他偷聽墻角還什麽都沒有聽到,謝晚寧就出來了!

子車尋抿了抿唇,幽幽問道:“再有下次,本侯斷斷不會再跟著你一起來了。”

喻殊白卻好似在安慰他,道:“一回生,二回熟。”

子車尋翻了個白眼,拍了拍身上的的雨珠,道:“晚寧不會過來檢查吧?”

喻殊白剛好想說:“難說。”

耳邊已經響起了腳步聲,正在向他們靠近。

喻殊白垂下眼眸思考了一下,等會兒要如何將黑鍋甩給子車尋,才會顯得更自然。

但比謝晚寧更快到的,是一聲頗為稚嫩的童聲:“這位公子,請你留步。”

聽聲音,是朱楨。

樹林裏與樹林外的人,都齊齊順著聲音看過去。

謝晚寧挑眉道:“小公子是在叫我?”

朱楨點頭:“是。”

謝晚寧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樹林,思索片刻後,最終放棄了朝樹林走去,調轉腳尖走到了朱楨身邊。

由於身高差距,謝晚寧走到朱楨身邊之後,便主動蹲下了身體,讓目光與他持平,溫和問道:“不知道小公子找我有什麽事情?”

註意到謝晚寧的動作,朱楨眸光微閃,隨後道:“你們是來夜郎找人的嗎?”

謝晚寧心中已經猜出了朱楨等人的身份,但聽朱楨的語氣,似乎不想暴露身份,於是她就陪著朱楨打啞謎,道:“是,小公子如何知道的?”

但是讓謝晚寧萬萬沒想到的是,下一刻,朱楨冷然道:“你不用與我打啞謎,我知道你們已經知曉了我與我父親的身份,因為那衣料就是我故意露給你們看的。”

謝晚寧瞳孔猛得一縮,差點啞然失聲。

但朱楨對謝晚寧的驚訝沒有任何表現,眉眼依舊冷淡平靜,顯露出了一個超乎小孩子的冷漠與成熟:“我看出你們不是皇帝派來的人,但與皇帝的目的一樣,都是要找我,對吧?”

謝晚寧此時已經完全不能將朱楨當小孩子看待了,她謹慎地四處觀望了一下,然後讓自己蹲的更低,認真道:“是。”

“那與你一同的,是瀾滄書院的院長喻殊白、涇川小侯爺子車尋和新科狀元邵暮蘅麽?”朱楨又問。

謝晚寧點頭:“是。”

朱楨微微擡了擡下巴,道:“好,你很誠實。”

說完,他頓了一下,回眸瞥了一眼破廟中,已經由驚慌恐懼,變的昏昏欲睡的朱晨曦,隨後將眼眸轉回來,再次盯著謝晚寧道:“你不用將我的事情告訴喻殊白他們,作為回報,我會帶你去見一個人。”

朱楨的話讓謝晚寧完全是一頭霧水,她不由問道:“為什麽?殿下如此早慧,是天大的福氣。”

話音落下,朱楨頗為譏諷地提了提嘴角,道:“慧極必傷,太聰明的人沒有偽裝,下場通常慘極。這一點,你身邊的人應該都很清楚。”

我身邊的人?

謝晚寧楞了一楞,一時間不知道朱楨指的是誰。

但她正要細問的時候,朱晨曦像是做了什麽噩夢,猛得大叫一聲,從睡夢中驚醒了過來,手下意識地往身邊一探,結果摸了個空,臉色更蒼白了。

“寶兒?!小寶!”朱晨曦大聲喊道,滿是慌亂。

謝晚寧不由看了朱晨曦一眼,結果餘光發現朱楨的臉色有些發黑,似乎很不滿“小寶”這個小名,但是謝晚寧看他的手緊了緊,還是沒說什麽,只是對謝晚寧吩咐了一句:“護送我與父親回府,我會立馬帶你去見一個人。”

“殿下要帶我去見誰?”謝晚寧緊緊地盯著他,心裏有些忐忑。

難不成朱楨知道她要來查父親在夜郎的過往?

可是不對啊,她的身份被喻殊白保護的極好,基本不可能有人知曉。

就算朱楨再怎麽年少聰慧,多智近妖,也不可能知道這一點。

想著,謝晚寧略微放下了心,等著朱楨的回答。

朱楨卻給她打了個啞謎:“一個你應該想見的人。”

說完,他還給了謝晚寧一個提示,道:“夜郎的疫病全靠了他。”

夜郎的疫病謝晚寧心裏琢磨了一回。

這時,朱晨曦又在破廟裏面叫了起來:“寶兒!寶兒啊!我的寶兒!你哪兒去了?!”

朱楨嘆了一口氣,煩惱地捏了捏眉心,沒再理會謝晚寧,重新將手攏進了袖子裏,轉身回了破廟。

謝晚寧的視線隨著朱楨看過去,看見朱楨回到破廟裏的時候,朱晨曦剛要起身去找他。看見朱楨回來之後,朱晨曦一個猛撲上去,把小小的朱楨抱了個滿懷,幾乎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寶兒啊!你去哪兒啊!嚇死你爹我了!我可就只有你一個兒子!”

朱楨的衣服頭發被朱晨曦蹭的淩亂了,薄唇抿成了一條直線,面色黑如鍋底。

謝晚寧看見他頗為不耐煩地翻了一個白眼,但好歹沒有推開朱晨曦,而是使勁兒拔出一只胳膊,拍了拍自己老父親的背,道:“好了,父親,孩兒沒死。”

朱晨曦聽了,哭的更傷心了:“嗚嗚嗚,是爹沒用啊!活了一把歲數了,還被迫帶著你東躲西藏的!寶兒啊!像你這麽大年紀的孩子,都還在爬樹摸鳥蛋,下河捉魚鱉呢!寶兒,爹對不起你啊!”

朱楨嘆了一口氣,稚嫩的小臉上罕見的多了幾分滄桑,幽幽道:“父親,孩兒也不喜歡爬樹與下河。”

朱晨曦哭泣著從朱楨的懷裏擡起一張胡子拉碴的臉,淚眼汪汪地說:“寶兒,爹知道你早慧,瞧,都體貼著爹不肯說實話。爹是真的心疼你啊,嗚嗚嗚嗚。”

朱楨:……

謝晚寧嘴角微抽,將自己的視線收了回來,默默地站起了身,心想,朱晨曦上輩子是做了多少好事,這輩子才有了朱楨這樣一個聰明到令人驚悚的孩子。

而小樹林裏,子車尋默默地收回眼神,認真道:“這就是你跟居簡行選中的那個孩子?”

喻殊白表情覆雜:“……嗯。”

子車尋道:“居簡行他知道這孩子是這個樣兒不?”

喻殊白:“他八成是知道的。”

居簡行在探聽事情這方面,向來都做的很細致。

朱楨早慧這件事情,想必他也清楚,如若不然,居簡行恐怕也不會選他。

子車尋嘖嘖道:“知道你們還敢選?就沖咱們這身份,真等到這孩子長大,掌握了大權,這還不得把我們玩兒死?”

喻殊白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當我們頭上的腦袋都是木頭疙瘩麽?朱楨聰慧,我等何嘗又不是年少英才?若是朱楨蠢鈍如朱敏儀,居簡行又何必要另立?”

子車尋挑眉,笑呵呵道:“另立朱楨,不如隨本侯另開一國。若院長你來,本侯願許你丞相之位。”

喻殊白頓了一下,轉頭看向子車尋。

夜幕中星光漫漫,將子車尋的面龐照耀的半明半暗,看不清神情。只是從他彎起的嘴角看,像是滿面笑容,笑盈盈的。

兩個人沈默了會兒,喻殊白道:“小侯爺這是在開玩笑?”

子車尋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視線收了回去,笑道:“本侯開個玩笑罷了,博院長一笑。”

喻殊白的手指不規則地點了點自己的手背,像是在思考算計著些什麽,兩個人一時沈默無言。

子車尋確實在開玩笑,但只是後半句話。

他知道喻殊白不會將丞相之位放在心上,把話說出來,也不過是知道喻殊白與居簡行頗為熟悉,把這話告知喻殊白,也就相當於給居簡行透了個底。

他子車尋要做什麽,從來不會藏著掖著。對於大金朝,他不滿已經很久了。

涇川在大金朝的邊境,很少有人管他們,早年的涇川人民過的十分辛苦,油鹽糖醋什麽都沒有。還是後來子車河到了這裏,積極帶著涇川人民打通商路,四處拉生意,賣皮草,才讓涇川的日子逐漸富裕起來。

在子車尋看來,大金朝唯一對涇川做的一件好事,就是將涇川忽視的徹底,斷掉商路。這也許是大金朝在故意打壓子車河,但是不可否認的是,也就是因為這些打壓,使得子車河開始與外界打通商路,並且將大金朝與安國周邊的一些小部落打的服服帖帖的,常年累月下來,威信深入人心。

而居簡行掌握政權之後,本來想先處理這件事情,但被國庫、內政、洪水等接二連三的大事絆住了手腳,還有個朱敏儀一直在他旁邊添亂子,因此給了子車尋足夠的成長時間。

所以,也難怪居簡行對子車尋十分忌憚,懷疑他有不軌之心,因為對於子車尋來說,他確實是想自立為王,特別是在知曉了謝晚寧是女子以後,這種想法比以往更加炙熱了一些……

不過,朱楨的出現確實讓子車尋頗為警惕,只是太聰慧也有太聰慧的壞處,屆時朱楨成長,他脫離大金朝,朱楨對他鞭長莫及,必定會先攘內後安外。

而喻殊白與居簡行都不是省油的燈,三個人相鬥,正好給子車尋留出發展生息的時間。

一切的布置安排都非常完美。

這是陽謀。

隨後二人走出了樹林,回到了破廟之中烤火,剛好謝晚寧也在哪兒,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大家都沒怎麽說話,只有子車尋樂樂地找出了他之前去城鎮裏買的雞,然後自己拿刀殺了,跑過來放在火堆上烤。

何三要過來幫忙,他連忙說:“去去去,本侯自個兒來。”

說完,子車尋又對謝晚寧笑道:“下雨來,天比較冷,吃點熱的暖暖身子,今晚本侯讓你嘗嘗本侯的手藝。”

謝晚寧還在琢磨朱楨要帶她見的人是誰,不太有胃口,但又不好掃了子車尋的心意,便笑道:“多謝小侯爺好意,只是一只雞太多,我未必吃得下,不如與大家分甘同味。”

子車尋有些急,對別人,他可以笑呵呵,慢悠悠的算計,盡管拿出小侯爺的威風來,但是對於謝晚寧,他恨不得把好東西全都堆上去。

特別是他拿出手的每一件好東西,都只想謝晚寧一個人享受品嘗。

因此,謝晚寧說完後,子車尋悶悶地嗯了一聲,將頭低下來,裝模作樣地烤了片刻之後,就對何三招了招手。

何三樂顛顛地跑過去,狗腿道:“小侯爺,您找奴才有什麽吩咐?”

子車尋二話不說,把手上的烤雞往他手裏一塞,只留下一個字:“烤。”

然後就樂顛顛地跑去了謝晚寧身邊蹲著了。

何三苦著臉看自己手上的燒雞,心想,都說三月的天是女人的臉,怎麽他們家小侯爺也這麽善變了?

而另一邊,馬車之中,邵暮蘅的放在毯子上的手指動了動,慢慢地轉醒了過來。

只是他稍稍一動,就仿佛牽扯到了什麽極難受的傷口一樣,臉色猛然一白,整個人往下一摔,又重新倒在了馬車之上。

其實從某個方面來說,邵暮蘅沒有欺騙謝晚寧。

他確實要撐不住昏過去了,每月一次的痛苦,他默默熬了許久年。

只是這回意外見到了那名刺客,與其自己默默忍受,不如尋了個由頭引謝晚寧來照顧他。

一箭三雕之策,他很劃得來。

想著,邵暮蘅的手在地板上摸索著,抓到了一塊幹凈的白布,輕車熟路地塞進了嘴裏。

就在他塞完的下一刻,在邵暮蘅的皮下,忽然又有什麽東西動了動。像是蚯蚓在土地裏滾動,又像是春日的冬筍終於要破開巖石的擠壓,忍不住要沖出地表。

邵暮蘅被折磨的忍不住攥緊了毛毯,緊咬牙關,脖子上已經是青筋暴露,卻因為謝晚寧他們在馬車外面,而不敢發出一聲悶哼。

而他皮下的這團凸起,從他的背游動到了脖頸,又游動到了左手臂,緊接著就是右手臂……

仔細看,這團東西好似在沿著邵暮蘅的經脈游動,足足爬過一個大周天之後,邵暮蘅整個人已經快要疼到昏死過去了,臉頰比起之前,看起來更加消瘦了一點。

那股因為知道謝晚寧存活於世之後,就消失不見的死寂鬼氣,在如今又重新爬上了他的眉眼。

恍惚之間,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暗無天日的三個月。

昏暗的樹林、難聞的臭味、經年不散的瘴氣,以及生命的威脅將他團團圍繞。

他咬著牙,強撐著早已經沒了力氣的雙腿,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著。

走不了,他就用雙手去爬。

爬不動了,他也要一點一點搬動自己的身體。

哪怕雙手雙腳已經被地上的蠱蟲啃噬到潰爛,以往只拿丹青的手沾滿了汙泥,他也不敢松懈。

因為他要出去!

終於,在進入這片林子的第十天,他發現了一只漂亮如玉的蟲子。

它渾身瑩白,像是一塊上等的冷玉,被埋在腐爛的樹葉與樹根之下,散發著無聲的光芒。

周圍形形色色的蠱蟲,沒誰敢靠近他。

明明是靈智未開的東西,卻像是懂得誰是天生的王,朝著這只瑩白蟲子俯首稱臣。

那一刻,邵暮蘅知道自己命不該絕。

他拼命地沖上去,不顧背後已然撕裂的鞭傷,然後一把抓住了白色蟲子,在一片撕心裂肺的蟲鳴之中,張開嘴,一口將這只美麗的王吞入了腹中。

疼痛、冰冷、死亡……

一切像是蜘蛛網,網住了他這只誤入蠱蟲世界裏的可憐人。

在這一瞬間,眼前仿佛又變成了另外一個場景,就像是走馬燈。

他看見了溫家,看見了血,也看見他父親邵大人要帶著他去退了這門親。

邵大人說:“溫家通敵叛國,我邵家家風清白,一身傲骨,斷斷不能與逆賊結親!”

但是他當日發狠似地奪過父親手上的庚貼,手指用力到泛白,嘴唇發抖似地說:“若是孩兒不肯呢?”

“邵暮蘅!”邵大人氣的面色鐵青,幾乎要怒吼出聲:“你就如此維護亂臣賊子?!”

“溫家不是亂臣賊子!一切都是莫須有!”向來溫和謙虛的少年第一次頂撞了他父親,他紅著眼睛道:“溫家不是亂臣賊子,溫月更不是!庚貼已換,無論父親你同不同意,溫月都是孩兒唯一的妻!”

“邵暮蘅你瘋了!”

“孩兒沒瘋,悄悄相反,孩兒從來沒有那一刻如此的清醒過。”

他說著,轉身要走。

屋外是一片淒風苦雨,夜幕黑的沒有一顆星。冰涼的雨絲落在他的臉上,像是他流下的淚。

“你要去幹什麽?!”他聽見他父親問。

“去叩宮門。”他回答。

“這個節骨眼你去叩宮門為溫家求情?!”邵大人的聲音充斥著不可思議:“邵暮蘅,你是新科狀元!昨天你才穿著一身禦賜的冠服打馬游街,今日你便拿你的前途去為溫家賭?你把你自己當什麽?你把邵家又當什麽?!”

他沒聽,固執地一頭闖進了風雨之中。

身後傳來邵大人氣急敗壞地喊叫:“瘋了!瘋了!來人!給我傳家法!你們還楞著幹什麽?!攔住這個逆子!”

寒風裹挾著嗓音票飄過來,讓他感受到了一陣刺骨的寒冷。

但是他沒管,他當時只在想,溫家在等他,溫月在等他,他一定要去,哪怕是跪上三天三夜,拼了一身的骨肉血液,也不能讓溫家出事。

沒了溫月,他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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