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知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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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你們只是知己◎

邵暮蘅言罷, 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對居簡行行了一禮,隨後繞過了墻壁, 走向了謝晚寧所在的牢房, 居簡行見狀,想上前一步攔住他。但是在即將跨出墻壁, 進入謝晚寧視角的一瞬間,他又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很快, 一些絮絮的人聲就從墻那邊傳了過來,邵暮蘅溫和地說道:“謝夫子,睡枕用粟裕的更軟些,現在牢房裏沒有,這個攢金絲的勉強算是了。明日在下再為謝夫子帶個好一點的枕頭過來。”

“謝夫子晚上可用過膳食了?在下府中的小廚房還算盡心,做的膳食也算過的去。在下來前,吩咐他們做了一碟棗泥糕和一碟七色果子來。在下記得謝夫子不能食用花生, 果子裏都是剃幹凈了的。”

“如今不早了,謝夫子可盡早入睡。只是這牢裏陰寒之氣太重,睡久了怕要傷骨頭。在下帶了些檀香點上, 祛除水汽, 寧心靜氣是最好不過的了。”

一句句的話從墻那邊傳過來, 句句入居簡行的耳,刺心的很。

他站在原地,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成拳,濃墨的眸子裏仿佛正在醞釀著狂風暴雨。

牢房內,子車尋瞧著邵暮蘅對謝晚寧絮絮叨叨的關心, 忍不住冷笑一聲, 轉向喻殊白, 譏諷道:“你們京都人出門,是不是都得把房子捎上?一件件東西往外掏,這哪兒是探監啊,上戰場也沒這麽齊全。”

喻殊白眼底冒著寒氣,皮笑肉不笑道:“一山還有一山高,顯然這位邵公子比喻某準備的齊全。”

子車尋冷眼瞧著邵暮蘅幫謝晚寧點好了檀香,他故意錘錘肩膀,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哎呀呀,多謝邵夫子幫忙。本侯勞累一天,也確實累了。”

說著,子車尋大大咧咧地走過去,一屁股坐在了謝晚寧的床上。在床頭處,邵暮蘅帶來的那根檀香,還插在碧色的小香爐裏面燃燒。煙霧繚繚,一股獨屬於檀香的香味緩緩傳來,縈繞鼻尖,確實讓人身心舒爽不少。

邵暮蘅將香收回箱子裏的動作一頓,面上雖然還是溫溫和和地笑著,但是眼眸已經朝謝晚寧看去了。

子車尋吊兒郎當地翹起二郎腿,眼風也往謝晚寧處掃了一下,漂亮的丹鳳眼淩厲又驕矜,下巴微擡,一副“你謝晚寧只要敢幫著外人來斥責本侯,今晚就死定了”的傲嬌模樣。

謝晚寧左看看,右看看,欲哭無淚地看向喻殊白,眼裏滿滿的都是求助神色。

喻殊白以拳抵唇,輕笑著咳嗽了一下,道:“好了,就此打住吧。今晚鬧哄哄一陣,難得有個安寧的時候,就不要再吵了。”

說著,喻殊白走過去,然後很是自然地坐在了謝晚寧與子車尋中間,隔開了兩人,隨後對謝晚寧說道:“今晚左思的行為,無非是想逼迫你,以獲取一份他們需要的供詞。現在計劃破滅,不知道他們明日還會出什麽招。但有我們在,總不會再有陰毒招數了。只是我猜想,沒了左思,明日應該還會有其他人來審你。所以你今晚還是養精蓄銳的好,否則明日怕是會被抓住言語上的錯誤,故意栽贓。”

謝晚寧深以為然。

喻殊白笑道:“來,轉過來,我為你散發。”

謝晚寧也彎了一下眼眸:“院長這是從何處學來的手藝?”

“早就學會了,只是一直沒有派上用場。”喻殊白一雙漂亮的狐貍眼彎彎,好看的仿佛不似凡塵人:“現在倒是好了。”

說著,喻殊白的手指輕柔地穿過謝晚寧的發絲,動作小心地幫她拆卸下上弦月簪子。

看著簪子越發黯淡的顏色,喻殊白的手略微一頓,但很快他又重新揚起笑容,幫謝晚寧將三千青絲一點點梳順,鋪在她纖細的背後。

看著兩人自然的動作與和諧的氛圍,子車尋微微瞇起眼眸,琉璃色的瞳孔裏翻湧著連他自己都不曾註意到的壓抑情緒。

不知道為什麽,謝晚寧明明是個男人,喻殊白也是個男人,男人與男人之間的接觸本是應該。但是子車尋就是看不慣喻殊白與謝晚寧之間的相處那麽和諧,那樣一個完整的氛圍,好像他無論怎麽努力也插不進去。

可明明那晚在青玉觀,他與謝晚寧也是生死相交啊。

除此之外,他也看不慣謝晚寧對邵暮蘅的另眼相待。邵暮蘅這人明明一開始對謝晚寧冷淡又疏離,蠱人事件爆發之後,又打著報恩的借口來親近,明眼人都看出他有問題,可謝晚寧就好似是豬油蒙了心,半分也不願意懷疑他,甚至還敢在他與自己之間猶豫不決。

那他又算什麽呢?

而且按照道理來說,他將謝晚寧引為知己,願意交托信任,可謝晚寧偏偏身上又背負著許多秘密。

兩個人無法用真心換真心,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

子車尋安在床褥上的手忍不住一點點收緊了,他感覺胸腔好似空空的,裏面似乎翻湧著什麽情緒,可仔細去琢磨,這樣的情緒又像是春夢了無痕,一點蹤影也不見。

大家都說,與朋友相交是輕松愉悅的。若是能得一知己,更是如伯牙子期。可如今這般景象,與書上所說的君子得知己之樂完全不一樣。

到底是哪兒出錯了?

子車尋略微出神。

倒是邵暮蘅站在一遍,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所有人。

等他看到喻殊白對謝晚寧出乎意料的體貼,與子車尋眼底壓抑的情緒時,邵暮蘅漂亮的眸子裏不由飛快地滑過一絲疑惑,看向謝晚寧的眼神更是帶上了幾分探究。

這邊,喻殊白已經為謝晚寧散了頭發。

他將上弦月發簪收回袖口,對謝晚寧道:“晚上睡覺,發簪在身邊容易咯著骨頭。我先替你收起來,明日為你挽發時再戴上。”

謝晚寧此時確實也困了,她打了一個哈欠,含糊不清道:“謝謝院長。”

說著,她往被子裏滑了滑,喻殊白便讓子車尋站起來,自己伸手將被子往上拉了拉,貼心細致地為她掖好了被角。

謝晚寧白皙精致的小臉陷在被窩裏,瀑布般烏黑亮麗的發絲將她的臉襯的越發瑩白如玉,仿佛上好的玉石,眉眼秾麗,唇紅齒白。

喻殊白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她,因為註意到牢房走道上斜插的火把,火光格外跳躍晃眼,因此他又略微坐近了一些,用身體幫謝晚寧擋著火光。

看著大片大片的陰影投射在謝晚寧的臉上,模糊了她安心的睡顏。

喻殊白略微安心地勾起了唇角。

牢房裏誰都沒有多說話,皆是默契地等待謝晚寧完全睡熟。

半個時辰之後,三人才站起身,從牢房裏走了出來,然後喻殊白動手把離牢房最近的那根火把滅了。

等三人繞出墻壁,令人驚訝的是,居簡行還在。

他默默地站在角落裏,身形盡數被黑暗吞沒,玄色的長袍上仿佛凝結了一層化不開的嚴寒霜凍,眉眼冷硬又落寞,像是世間繁華種種皆與他無關。

看著三人出來,居簡行頓了一下,詢問似的視線看向喻殊白。

喻殊白用口型道:“睡了。”

於是居簡行這才緩緩走出墻壁的遮掩,遙遙地望了謝晚寧一眼。

見她安穩入睡,他垂下纖長的睫毛,沈默轉身,緩步離開了。

子車尋看著居簡行的背影,眉頭皺了起來。

喻殊白道:“各位都回去好好休息了,若是放心不下晚寧,明日再來。”

子車尋看他,語氣不算很好:“古來夜色中多亡魂,若是他們趁晚上對謝晚寧動手呢?她睡著了便不管不顧,我們少不得多看顧一點。”

喻殊白頓了一下,道:“居簡行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子車尋眉頭皺的更深了,他還想說些什麽,但是等他走出刑部,腳步忽然一頓。

在整個刑部之外,裏裏外外站了足足三層的護城軍。每個人都挺直了胸膛和脊梁,堅毅的側臉融在黑夜之中。他們每個人都不曾說話,神情嚴肅又肅穆,冷靜地觀察著周圍。

一個碧綠眼眸的少年站在包圍圈的最裏面,在他身邊還站著一個老者,老者身上挎著一個醫藥箱,身體佝僂地站在一邊。觀兩個人的神色,想必已經等了有一會兒了。

“是辭也。”喻殊白略微朝少年點了點下巴:“那是居簡行身邊的人。”

說完,喻殊白多看了邵暮蘅一眼。誰料邵暮蘅神色不變,仿佛從來沒有被辭也追殺過一樣。

子車尋抿了一下嘴唇,神色很不好看。

忽然,他眼角餘光瞥見了什麽。居簡行站在人群的最外側,一個臨時搭建起來的涼棚下,點著一盞油燈,正在認真地閱讀奏折。讀到值得深思處,他會停頓許久,最後再用朱筆給上批註。

子車尋遠遠看著他,久久不能言語。片刻後,他才道:“居簡行如此興師動眾,難道不怕外人說他為了逼迫證人改口,私下動刑麽?”

喻殊白笑了一下:“比這更難聽的話他都聽過,小侯爺何曾見他在乎過?”

子車尋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微沈:“本侯很想知道,居簡行和謝晚寧之間到底是個什麽關系?”

喻殊白長眉微挑,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問道:“那小侯爺又與晚寧是何關系?初入瀾滄書院時,小侯爺與晚寧不過是普通師生。可是願意與晚寧同吃同睡,又願意當眾為她說話。以往可未曾聽說小侯爺如此對待過他人。”

子車尋一下子沈默下來。

喻殊白的目光落在子車尋身上,眼神帶著探究與思索。

其實他也在擔心,擔心子車尋會發現謝晚寧女兒身的身份。子車尋的身份與整個子車家在大金朝的地位,註定了子車尋會為謝晚寧帶來麻煩。

如果一切還未開始,最好就讓它斷卻。

“小侯爺?”

“本侯自然視謝晚寧為……為知己。”

子車尋與喻殊白對視,兩個人的視線在空中相交,彼此的眼眸中皆翻湧著對方看不懂的情緒。

“知己?”喻殊白重覆了一遍,面上笑容加深:“小侯爺當真?”

“自然。”子車尋冷著臉,眉眼俊美又耀眼:“本侯與謝晚寧於武道一途上棋逢對手,青玉觀一夜,謝晚寧又願意對本侯舍身相救,得此相待,本侯自然視她為知己。為謝晚寧辯解,當然也是身為知己應該做的。倒是不知道喻院長,為何如此問?”

喻殊白忍不住笑出了聲,擺擺手道:“只是好奇罷了,畢竟小侯爺在涇川這十八年,從未聽說過有什麽出格的行為。晚寧好歹也算是瀾滄書院裏的人,喻某為求謹慎,多問問也實屬應該,還請小侯爺勿要見怪。”

子車尋沒說話,只是冷哼一聲,負手道:“本侯明日再來瞧她。”

說罷,子車尋擡腿便走。

只是片刻後,子車尋忍不住回眸瞥了喻殊白一眼,卻見喻殊白滿面玩味的笑,嘴裏還在不斷地念叨,頗有幾分放松之感:“哦,還好還好,原來只是知己……”

子車尋一下子默然。

什麽叫還好只是知己?

男人之間的情感,除了知己之情,還有什麽更高呢?

作者有話說:

喻殊白(松一口氣):哦,原來你覺得你們是知己啊,那沒事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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