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亦步亦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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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一步,他跟一步◎

又是半個時辰過去了, 居簡行這才返回了過來。

這時,天空已經有些黑了。

血色的晚霞布滿了天邊,燦爛的光芒將豐滿碧綠的水草照耀的綠盈盈的。隱沒在水草中的湖泊波光粼粼, 晚風吹過來, 頭頂的雨棚唰唰作響,剎那間, 若是沒有了身後軍營的操練聲和偶爾的擂金鼓聲,一切仿佛歲月靜好。

溫月賞了一會兒景色, 這才扭過頭來看居簡行。

居簡行提著一只水桶,桶裏大大小小的塞滿了東西。溫月有些驚詫,等她爬起來定睛一看,才發現原來裏面是一些食材、藥草,甚至還有一件換洗的衣衫。

“這些東西是哪兒來的?”溫月驚訝的問。

居簡行頓了一下,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但片刻後, 他還是誠實回答道:“在夥房裏偷的。”

溫月有些緩慢地眨了眨眼。

居簡行不自在地避開了她的眼光,從桶裏拿出衣服塞給她,道:“衣服是我自己的, 你換上。”

溫月遲疑地看向手上的衣服, 發現衣服袖子上繡著一塊白色的補丁, 正是上次二人初相識時,她看見居簡行穿的那一件。

“這補丁很漂亮,而且我看你時常摩挲它。”溫月一邊披上幹燥溫暖的衣物,一邊問:“是你阿娘幫你繡的嗎?”

“嗯。”

居簡行低低地應了一聲,然後從桶中拿出食材和刀具, 在一塊石頭上開始切菜。

溫月看他做的認真, 也不打擾他, 自顧自地探頭往水桶裏尋摸了一圈,隨即疑惑道:“就這一件衣服嗎?”

“嗯。”

居簡行應了一聲,聲音冷淡,像是用一種局外人的語調在冷漠敘述著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我阿娘沒認真做過什麽刺繡,她以前學過,但總是做的不好。後來她身體不太好,就想著為我做一件衣衫,只是繡了幾個樣子都沒有繡成。後來阿娘去世,我被父親允許去見她最後一面,才發現這衣服她捏在手裏,應該是給我的。後來我來滄州參軍,我父親不允許我帶走家中物件,所以我只帶走了我阿娘給我做的一些衣物。”

他難得一口氣說這麽多的話。

溫月有些沈默,她順著看了一眼居簡行現在穿的衣裳,發現他的袖子上歪歪扭扭地繡著一只動物,看起來又像雞又像鴨,但溫月覺得這應該是只仙鶴。

她抿了一下嘴唇,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麽話來安慰居簡行一下。只是居簡行從頭到尾,面上沒有流露出半點悲情,眼眸更是沒有淚光。神情冷冽而生硬,像是一塊不懂感情的石頭。

但是溫月看著對方袖子上,那滑稽可笑的圖案,想著居簡行經常對這塊白補丁有意無意地摩挲和短暫的出神,心中就不由的有些難過。

她想了想,問道:“你家在哪兒?”

“在一個很遠的地方。”居簡行神情漠然。

“你想要實現抱負有很多種方法,為什麽一定要來參軍呢?”溫月又問。

“因為參軍是最快的辦法。”居簡行垂下眼眸,盯著那鍋煮的滾燙的沸水,冷淡道:“也是最不看重出身的辦法。”

“出身?”溫月一楞。

“我阿娘是妾,我是庶出子。”居簡行說,然後將菜倒入了滾燙的水裏,接著開始弄佐料。

溫月一時間有些愕然。

按照大金朝的律法,妾如同奴隸,即使是生下兒子,兒子也需撫養在正妻膝下。而且若是妾犯了錯,正妻也可以將她隨意發賣。

除此之外,庶子從出身上就落後的嫡長子一大截。家產分割之上,庶子沒有任何話語權,全憑正房拿捏。而仕途上,庶子出身在科舉上尤為被歧視。只有軍隊不看重這些,這也與大金朝重文輕武有關。

難怪居簡行一路雖然談吐不凡,但又衣著簡陋寒酸。明明胸有計智謀略,但又不選擇科舉轉而投身軍營。

正想著,居簡行已經做完了菜。

只是這鍋菜又放了胡蘿蔔,也放了白菜,還放了兩塊肉,像是主人家將前一天晚上剩下的菜在第二天加熱,然後湊合著吃了一頓,十分簡陋。

溫月低眸看著這鍋中的拼接起來的菜色,一時間有些發楞:“菜……是這麽做的嗎?”

居簡行擡眸,那雙純黑的瞳仁中有些疑惑,但隨即他好似想明白了什麽,低眸低聲解釋道:“抱歉,我只會這一種。”

是只會這一種,還是從小到大,就只吃過這一種?

溫月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言語,這個時候,就算是再華麗的話語也是蒼白無力的。

她想了一下,裝作恍然大悟道:“啊,聽說北方有一種菜系叫大雜燴,把所有的東西放進去一起烹煮,又有菜香又有肉香。我以前只是聽說過但沒吃過,今天剛好試試。”

說著,她趕緊撈上來一片白菜葉塞進嘴裏。

剎那間,溫月這條嘗盡了塞北野味和江南名菜的舌頭,頓時飽受折磨。

沒有鹽也沒有孜然,只有淡淡的白菜味兒配上過夜肉塊的油膩,古怪的味道一陣陣沖上鼻尖。

溫月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沒有吐出來,她勉強咽下了白菜葉,笑道:“味道還不錯。”

居簡行用一雙黑眸瞧她,眼眸中閃爍著某些看不懂的情緒。

片刻後,他偏過頭,叢叢火光映照著他俊美的眉眼,宛若初春的第一抹朝陽融化了冬日裏的寒冰,萬般堅硬化作繞指柔,濃黑的眉眼似乎也柔情起來。

“謝謝。”

溫月忽然聽見居簡行輕聲說。

“謝什麽。”溫月笑笑,一把鉤住居簡行的脖子,將人往自己身邊帶了一下:“以後發達記得罩我。”

“嗯,我會努力的。”居簡行應她。

“什麽叫我會努力的?是我一定會!”溫月不滿地強調。

居簡行的唇角輕輕往上勾了一下,聲音放輕了一點,說:“好,我一定會。”

記憶再度閃回,眼前攝政王的背影似乎漸漸的與記憶中的那個少年重合。

他們都是一樣的孤寂和堅持,也是一樣的冷硬和固執。

這樣的想法讓謝晚寧一時間有些動容,她不由想,也不知道阿行現在怎麽樣了,會不會還是那副不願意說話的模樣,他的理想又到底實現了沒有?

當日讓三岔鳥送出去的信,已經幾日了,一點消息也不見。

想著,謝晚寧看著與阿行有幾分相似的居簡行,心中也不知道是怎麽盤算的,竟然鬼使神差道:“王爺餓了嗎?”

居簡行呆住了。

而藏在一邊的辭也,臉上也流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謝夫子……中邪了?

謝晚寧心虛地咳嗽了兩聲,覺得自己這樣落在居簡行眼裏,會不會成為一個蓄意勾引王爺的宮女?

她一時間有些後悔。

要不她說自己只是口誤吧,或者撒謊說自己今天發燒糊塗了?

然而還沒等她想好說什麽來圓,居簡行的聲音乘著晚風飄過來,落進了她的耳朵裏,竟然是同意的:“好,吃什麽?”

謝晚寧有些撓頭。

說到底,她也不會做什麽菜,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清水煮面。

但吃慣了山珍海味的攝政王對此應該瞧不上眼吧?

她思索片刻,只好訕笑道:“王爺愛吃什麽?”

“那就吃大雜燴吧。”居簡行道,語氣微沈:“聽說這是北方的菜系,本王從前只是聽說過,但從沒吃過。”

“啊?大雜燴?”

謝晚寧楞了一楞,暗自腹誹到,原來北方真有這道菜啊,她還以為只是自己胡謅出來誆阿行的呢。

不過既然攝政王沒吃過,那她隨便做做,攝政王應該也看不出來吧?

這樣想著,謝晚寧莫名有了些底氣,笑道:“那就大雜燴,還請王爺您移步禦膳房。”

居簡行的唇角輕輕往上勾了一下,剛想動身,但是藏在草叢裏的辭也默默朝居簡行搖了搖頭。

夜晚的皇宮危機四伏,除卻水芷汀蘭布滿了陷阱等待這些刺客入洞之外,其他地方的防範都沒有水芷汀蘭全備。特別是禦膳房,這種結構覆雜容易下毒的地方,向來被意圖謀殺居簡行的刺客們所青睞。

居簡行去這一遭實在是沒有必要。

然而居簡行仿佛沒有看見辭也的眼神,只是對謝晚寧道:“你先走吧,不要回頭,本王跟在你身後便可。”

謝晚寧有些疑惑地轉過身,聽話地不去看居簡行的臉。

面前是幽深的宮道,紅墻琉璃瓦,偶爾有晚風吹來,吹的架著的宮燈搖搖晃晃,樹影婆娑,月華傾瀉,灑滿了一地的水墨畫剪影。

謝晚寧小步地走在前面,耳邊清晰地傳來居簡行的腳步聲,一聲一聲,沈穩而有力。

謝晚寧抿了一下嘴唇,悄悄地側臉看過去,視線落在了鋪陳著青石板的宮道上。

長長的地面,一前一後,一高一矮的行著兩個影子。

屬於謝晚寧的那一個雙手疊於腹前,天鵝頸優美漂亮,肩膀端正,身姿美妙,緩步而行,裙擺隨著碎步被小幅度地踢起來,漂亮的紅色宮女裝像是一只絨毛小毽子,一搖一晃的,十分可愛。

而居簡行的影子則高大沈穩,默默地綴在謝晚寧後面。月光灑落下來,勾勒出他的輪廓剪影。俊美的側臉,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玄色的長袍拖曳在青石板上,深淵流水一般富有光澤。整個人如松如柏,冷卻如冰,卻又莫名的讓人心安。

這樣長長的一段路,謝晚寧快些,居簡行便急行兩步。謝晚寧慢些,居簡行也就緩緩而行。

二人之間始終保持著一仗的距離,不遠不近。

一如二人此時此刻的默契,散發著一種松弛感。

只是謝晚寧不曾回眸,她看不見居簡行望向她的眼神,幽深漆黑的瞳仁裏,不再是冷寂孤獨,眸光隨著月華閃動,流動的已是脈脈溫情。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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