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故人安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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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處都會勾起他的回憶◎

片刻後, 喻殊白與杜歸女起身離開。

走時,杜歸女先走在前面,喻殊白落在後面。

喻殊白想了想, 又轉過身來, 從懷中拿了一枚小竹牌遞給了謝晚寧。

“月俸。”喻殊白道:“正巧明日是休沐,若覺得身上舒爽了, 就去外面走走。”

謝晚寧在瀾滄書院供職,每月月俸二十五兩, 還不算各類補助,比起多少朝廷官員都過得舒適。

只是謝晚寧的口袋像是一個無底洞,多少月俸銀子流進去,都聽不見一個響。

有時連喻殊白也疑惑,但每當問起時,謝晚寧總有很多的借口。

最近給的解釋,是她喜歡上了踏青, 常常雇著馬車四處游玩,所以開銷大了些。

書院事物繁忙,也沒有對這個借口多加懷疑, 只是偶爾叫人給她送兩幅踏青游玩圖, 一切都隨著謝晚寧玩鬧。

此時聽了喻殊白的話, 謝晚寧垂下的眼眸微閃,隨後擡起臉來,故意露出一個沒心沒肺的笑:“院長不說我也會去,那麽好的春日沒人賞,可不是浪費了。”

喻殊白似乎想說些什麽, 但又沒有開口, 只是擡起手, 隨意地在謝晚寧頭頂拍了拍,隨後轉身離開了。

謝晚寧目送喻殊白的身影消失在盡頭,才將那枚可以領取月俸的竹牌拿起來,一推門,也離開了。

京都郊外。

高原深邃的蒼穹,顯得碧藍如洗。白雲悠悠,點綴在天邊。春風習習,將田野之中的嫩草吹的高高低低、起起伏伏,宛如水面泛起了陣陣細碎的漣漪。

田野邊,是一片一眼望不到邊際的湖水。平整如鏡的水面清晰垂直地倒映出藍天白雲、釣魚老叟、烏木蓬船,一切像是一副潑墨山水畫,美的令人心醉。

一名紅衣少年駕白馬而來,長發潑墨,身形飄逸。

釣魚老叟老神在在坐於船上,釣竿不動,眼皮低垂。若是細看,便可得知這名老者眼珠發白,眼角堆著眼翳,原來是個瞎眼先生。

少年勒住馬頭,二人之間隔著半尺春水湖面,遙遙相對。

“子虛先生。”少年的聲音傳過來:“消息帶來了麽?”

釣魚老叟聞言擡頭,問:“溫家一事,當年知情者死的死、散的散,如同流雲,不可再追。若閣下還要再查,只能入皇宮金匱石室。哪兒收錄保存著古往今來諸多宮闈秘事、江湖奇事,想必能給閣下一個滿意的答覆。”

金匱石室?

謝晚寧將這個詞在嘴裏翻來覆去地拒咀嚼了一邊,隨後擡手,將一包沈甸甸的銀子扔了過去。

釣魚老叟伸手接住,手指只是稍稍捏了兩下,面上就露出滿意的笑意。

謝晚寧調轉馬頭就要走,只是身後又傳來一聲:“閣下留步,難道閣下非要追查溫家之事不可?”

謝晚寧心中頓時警惕,眼風掃過去,手上已經默不作聲地按住了劍柄:“先生只管做消息的買賣,何時還唱起了說客的角色?”

“非也非也。”

老叟笑,將兩只手踹進袖中,一派仙風道骨:“老朽與閣下相交易,如今已有兩載,交易越過千金,與老朽也總算有了些銅臭上的交情。看在這點交情的份上,老朽鬥膽提醒一句。金匱石室這個地方很危險,與其說它是藏書閣,莫不如說是密室,天下只有三人能開。”

謝晚寧一頓,稍稍松開了劍柄,問:“哪三人?”

“攝政王居簡行、靖北候子車河和——”老叟一頓,說:“瀾滄書院院長喻殊白。”

謝晚寧攥住韁繩的手緊了起來,睫毛忍不住發抖。

老叟又說:“此三人分別有一玉牌,外體通透,內有一紅髓,如血、如巖漿,喚作‘烽燧’。只有這玉牌可以打開金匱石室,強行進入者,無不被亂箭穿心。如今老朽聽說涇川小侯爺子車尋就在瀾滄,閣下大可以去一趟瀾滄,借‘烽燧’一用。”

謝晚寧的眉心像是披了風雪,僵住了。

夜幕四合,一彎新月劃過精致的角樓,明亮的月光給朱紅色的高墻,灑下了一片朦朧昏黃的光,顯的靜謐又安寧。

萬籟寂靜,燈火盡熄。連綿宮殿、重重樓宇,被盡數掩蓋在夜色之中,輪廓模糊。

只是走過宮殿前臉,一處遠離深宮的湖中小島上,尚有一處燈火明亮,宛如細風微雨之中的一盞孤燈,搖搖擺擺,不肯歸為死寂。

走近再看,才看清原來那是一座華麗的樓閣,樓閣上掛著一方牌匾,上面用漂亮端正的楷體寫了四個大字‘水芷汀蘭’。

水芷汀蘭被湖水環繞,浮萍滿池,碧綠而明凈。昏黃的燈火倒映入湖面,星星點點,錦鯉來去,驚起一片漣漪。

披著一身寒意的高大男人於湖邊石凳上坐著,墨青色的長衫在夜風重泠冽作響,三千墨發盡數垂下,身形頎長,如冷峻松柏。

此時,男人正手執一張奏折,對宮燈細細瀏覽,眉心微蹙,如墨點漆般的雙眸生寒。

“辭也。”居簡行放下奏折,修長而有力的手指輕扣桌面,語氣冷的像塊冰:“邵禦史那邊怎麽說?”

一個影子悄無聲息地從黑暗中現出身形來,還是那張銀色面具,一雙碧綠色的眼眸毫無情緒:“邵禦史不肯承認邵暮蘅去過南疆。”

聞言,居簡行像是聽到了一個極大的笑話,幽深的眼瞳中漫出一抹寒意。對手中的折子也失去了再看下去的興味,隨手一甩,啪一聲砸在了水面上,蕩漾起波紋數十圈,驚走了一群錦鯉。

那制作精美的折子浸泡了湖水,一點點往下沈,借著湖面波光月影,隱約可以看清上面幾行小字:“吾兒暮蘅,謹言慎行,中三元,折桂冠,不曾存反心——”

剩餘的字跡沾了水,很快就被糊成了一團墨印,最終整個帖子沒入湖水之中,消失不見。

當年溫家事變,邵暮蘅以新科狀元的身份去了一趟皇宮。

一天一夜之後,邵禦史才將人接回來。

當年也不知道邵暮蘅在皇宮中做出了什麽大逆不道的事情,邵禦史接回兒子的時候,邵暮蘅整個人高燒不退,渾身狼狽不堪,是昏死著被人扛出皇宮的。

但邵禦史接回了兒子,一不請醫、二不問藥,直接將人幽禁在了祠堂。

期間無論是誰去試探詢問,邵禦史一律都將人擋了回來,對外的說法一直都是犬子抱恙,不能見人之類的說辭。

等邵暮蘅再出現在眾人眼前的時候,已經是次年的春日詩宴了。

那年的邵暮蘅,整個人消瘦的可怕,周身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死氣,暮霭沈沈,仿佛已經步入死亡的老年人。

若不是他依舊是冷冷清清,又得了朝陽帝姬青眼,光是這京都城內的流言都能壓垮了他。

居簡行扔了帖子,重新將目光落下來,看向面前的一支短笛。

下蠱人以笛聲催使蠱人,自身實力往往孱弱,只要順著笛聲追殺,實在不難解決。

所以兩日前蠱人逼宮,喻殊白去典獄司提王漢,居簡行派辭也先去追查笛聲。

結果在笛聲來源處,發現了這位冷眼觀熱鬧的狀元郎。

若說是巧合,怕是三歲小童也不信。

“繼續盯著。”居簡行語調淡淡:“這一切的背後應該還有隱情。”

辭也點頭應下,轉身又要隱入黑暗之中,只是這時,他腳步一頓,目光看向天邊,歪歪頭,語氣有幾分意外:“鳥?”

居簡行一怔,他順著辭也的目光看過去,只見潑墨般的天空之中,宛若流星一般翺翔來一只通體雪白的鳥。

這鳥的模樣十分奇特,頭上的羽毛分為三岔,一雙眼睛像是黑葡萄,靈動活潑。長喙銳利,呈淡淡的紅色。爪似鷹一般鋒利,翅膀長而羽毛豐茂,一點也不似凡間豢養的鳥兒,反而像是長居於山林的野獸。

而這只奇怪的鳥兒出現之後,竟然目標精準地朝居簡行撲來。

辭也頓時眼眸微瞇,手腕一翻,立即握住腰間的兩把彎刀,便要迎面將鳥兒斬殺。

“辭也!”

身邊忽然傳來居簡行的聲音,向來公事公辦的冷淡語調中,居然罕見的帶上了一抹跳動的情緒:“住手,別動它——!”

辭也疑惑地扭過頭去。

只見居簡行那雙幽深的眼眸死死地盯著白鳥,神情竟然有些出乎意料的訝然和驚喜,那般模樣,仿佛在看一件失而覆得的珍寶。

隨後他伸出一右邊胳膊,小心翼翼地伸出去,像是一個訓鷹人,在迎接他曾經放歸山林的夥伴。

而三岔白鳥顯然也與居簡行相識,翅膀撲棱,竟然穩穩當當地停在了居簡行的手臂上,鳥頭垂下,親昵地蹭了蹭他的臉頰。

感受著鳥兒柔軟的羽毛在臉頰邊的觸碰,居簡行頓了一頓,然後也嘗試著回應鳥兒的親昵。青絲微微垂落,蓋住他的眉眼,在雪白的月光下,居簡行斂下眉眼,睫毛微顫的模樣,竟然有些許意外的柔軟。

辭也楞了一楞,他從未看見過主子這副樣子。

這白鳥是誰放飛的?

而居簡行的目光在鳥兒身上流連,一點點,從頭到尾,似乎每看過一個地方,都會勾起一抹曾經的回憶。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鳥兒的腳腕上,哪兒綁著一個信筒。

居簡行頓了一下,沈默地取出信,展開,小小的一張紙片上,用著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寫著:“安否?”

只是簡短的兩個字,居簡行卻仿佛看見面前有一個人影,穿過了時間洪流、糾葛紛亂,蹦蹦跳跳地朝他跑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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