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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古怪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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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瀾滄書院無法獨善其身◎

杜威聽著這些話都覺得尾椎骨一陣陣發疼,剛要叫人暫時堵住少年的嘴,但一回頭就看見謝晚寧站在他身後,嚇的他頓時連崩三尺遠,尖叫道:“來者何人!竟敢擅闖典獄司!來人啊,給我——”

子車尋滿臉不耐地將謝晚寧往身後一拉,扯下腰牌在杜威面前一晃。

杜威一個大吸氣:“看茶!給小侯爺看茶!”

謝晚寧滿腹狐疑地盯著杜威。

這人的眼睛怎麽長的?晃那麽快也知道是小侯爺的牌子?

子車尋像是習慣了這種兩極反轉,十分自在地拉著謝晚寧坐下,對杜威道:“杜大人只管辦案,不必理會我們,我們只是過來看看。”

謝晚寧對於這種場合有點不太適應,子車尋在前面說話,她幹脆冷著臉閉嘴,一心一意假裝自己是個啞巴。

杜威連連點頭哈腰,一臉地諂媚笑道:“好好好。”

說完,他兩三步跑到公案桌後面坐下,穩了穩自己的官帽,厲聲道:“堂下何人,速速報上名來!你因何故辱罵當今聖上,此乃死罪!”

話音落下,那少年懵懂無知地擡眸瞥了他一眼,好像在辨認他是誰,忽然他猛然往身後一坐,拍掌大笑道:“死了!死了!都死了!阿母、阿父、小妹——”

可轉瞬之間,他又像是看見了什麽極為憤慨之人,雙目赤紅,咬牙切齒:“是你,是你殺的!你們官官相護,哈哈哈哈!老天呀,這個世界上沒有公道啊。”

罵完這一句,少年謔地一下跳起來,幾乎是以最為虔誠的姿勢,張開自己的雙臂,像一只騰飛的鳥一般,面向公堂之上,那“明鏡高懸”的牌匾,撕心裂肺地喊:“天子不仁!我國必亡!”

杜威不由幹咽了一下,朝向子車尋,小心翼翼道:“小、小侯爺,這人像是個瘋子啊。”

“誰說我是瘋子!我什麽都知道。”

少年忽然橫眉冷對:“我知道你叫杜威,整個京都裏最小的狗官。我知道當今陛下、攝政王、吏部尚書、刑部尚書。我知道瀾滄書院,我還知道那年我家鄉發大水,死人無數,就是你們這群狗官不肯放糧,害我阿父、阿母和小妹餓死途中。天子心知肚明卻不敢有所作為,他昏庸不仁!大金朝必亡!”

杜威臉色一下子綠了,差點被這番指責嚇的從椅子上滑下來。

但謝晚寧和子車尋對視一眼,雙方皆能看見對方眼中的疑惑。

因為這少年所說的,竟然完全與他們所聞所知對不上號。

多年前,整個大金朝確實有過一場大水,發水的地方叫淩風郡。

當時許多房屋被沖、田地被毀,許多百姓流離失所,不得不選擇出逃。

有一部分災民選擇遷徙到淩風郡旁邊的地方,有的災民則是害怕河水再次泛濫,幹脆遠上京城。

但是洪水一起,瘟疫就隨之而來。

為了控制瘟疫的擴散,沿途官員不得不將這些災民全部趕了回去,沿途死傷無數。

當時大金朝的管理權已經落在了居簡行的手裏。

居簡行撥賑災款、開放糧倉、派遣醫師,確實是做了許多事情。

所以那場瘟疫很快就控制住了,等大水一退,百姓又可以重新生活。

因此,從來就沒有少年所說的“官官相護,不肯開放糧倉”的事情。

要知道,當時為了官員腐敗貪汙賑災款的事情,居簡行殺了好一批官員,刑場的血洗都洗不幹凈,在這節骨眼上,誰還敢再貪?

可是少年說的有鼻子有眼,表情也是異常憤慨,好像他才是那個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全天下的人都被蒙在了鼓裏。

如果是心智不堅定的人,說不定還真的會對自己的記憶產生動搖。

這個少年似瘋非瘋,杜威爺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只能擦著冷汗問子車尋:“小侯爺,您看這該怎麽辦吶?”

這個問題很棘手,而且少年犯的又是辱罵聖上的死罪,子車尋身份敏感,來圍觀已經是最大限度了,再插手案件就說不過去了。

子車尋剛想開口將這個皮球踢回去,門口卻傳來一道嗓音,溫溫和和的,好像沒見面就與你有了三分和氣。

“杜大人處理我們書院的學子,卻也不找人告知我一聲,想來是喻某這個院長當的不稱職?”

謝晚寧擡眸望去,只見一個身著月白長裳的男人緩步走進來,他皓白手腕上的碧綠色佛珠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動。一雙狐貍眼睛笑瞇瞇的,看不出一點算計的光芒。

看見喻殊白來,謝晚寧不知道為什麽,心中一松,整個人的姿態都放松了一點。

杜威的冷汗流的更多了,嚇得他不住地拿帕子擦汗,訕笑道:“喻院長哪裏的話,下官只是事發突然,下官有些手忙腳亂罷了。”

喻殊白面上掛著和氣的笑,不經意地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少年,似乎是在辨認他的身份,片刻後,他開口,一語點破少年身份:“劉經年?”

劉經年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叫了一聲:“院長好!”

喻殊白露出一個笑,看著讓人竟然有些毛骨悚然。

“我沒記錯的話,當時淩風郡發大水,你一家老小逃荒而來,途中雖然未感染瘟疫,但是誤食野菜中毒。最後是瀾滄書院的人路過,救下了你們。你的阿父、阿母、小妹如今活的好好的,就在城外。”

喻殊白這話,不僅是給了劉經年一個重錘,也把在場的眾人錘懵了。

這是怎麽回事?劉經年腦子裏面的記憶居然與現實完全背道而馳?

謝晚寧緊緊皺起眉頭,心中有些不詳的預感。

她從不去懷疑是不是喻殊白記錯了,喻殊白此人雖然沒有考科舉,但其才能可以說完全不在邵暮蘅之下。

博聞強記、過目不忘、世故圓滑、八面玲瓏。

能讓喻殊白出錯的人或事,可以說完全不存在。

但誰知劉經年聽聞之後,表情迷茫又痛苦,面色猙獰,似乎在做什麽極難的鬥爭。

就好似喻殊白的權威和他的記憶在腦子裏面打架。

他一面下意識地想去相信喻殊白,但一面又做不到。

突然,劉經年啊的一聲慘叫,神色痛苦地跪在了地上,不斷撕扯自己的頭發。

“死了!死了!他們都死了!”

“不、不!院長說他們沒死!我的家人都還活著。”

“可我見過他們的屍體!”

“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劉經年整個人的神態太過分裂了,杜威被嚇的縮到一邊,生怕劉經年發瘋傷到他。

謝晚寧道:“他現在神智太混亂,不能再放任下去,不然他會真的瘋掉的!”

話音一落,她身後一道黑影掠過。

子車尋速度極快地繞到劉經年身後,一個手刀劈暈了他。

謝晚寧上前一步接住劉經年軟下來的身子,轉頭對喻殊白道:“院長,我們得帶他先回書院。”

喻殊白點頭,他看向杜威,還沒來得及說話,杜威就趕緊把這個燙手山芋往外推:“請便請便,院長請便。”

膽小怕事的人有一點好處,那就是辦事方便的多,不用走那些繁瑣的流程。

謝晚寧見狀,便叫了兩個衙役扶住劉經年,又討要了一塊幹凈的白布,塞在了他的嘴巴裏面。又找了兩條粗細合繩子,預備綁住劉經年的手腳。

目前還看不出劉經年是出了什麽毛病,只是先預防著,猛得他中途醒來發瘋,自己咬了舌頭、摔傷了筋骨。

子車尋也來幫忙。

謝晚寧看了他一眼,確認這位小侯爺綁慣了邊境的獵物,因此綁起人來也十分利索,於是幹脆就將手裏的繩子全部塞了過去。

子車尋也不推脫,拿著繩子將劉經年仔細地捆了,一擡頭,卻發現身邊的人不見了蹤影。

回頭一瞧,才發現謝晚寧追著喻殊白去了。

霎時間,子車尋忍不住眉峰一挑。

“院長,我覺得這事有點蹊蹺。”謝晚寧一邊幾步跳下臺階,一邊道:“劉經年我雖然沒教過,但聽說過他的名字,聽說是個溫和講理的孩子,這樣的人,怎麽可能短時間之內改變?”

喻殊白自然地攙住謝晚寧的胳膊,以免臺階太寬,她跳下崴腳,一邊皺眉道:“確實,更重要的是,這種事情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謝晚寧一楞,擡眸看喻殊白,問道:“什麽叫不是第一次發生?”

“說來話長。”喻殊白抿了抿唇:“總而言之,最近不管是瀾滄書院,還是整個京都,總會偶爾出現一兩起正常人忽然癲狂的事情。剛開始典獄司並沒有放在心上,以為只是普通的發瘋,瀾滄書院內也沒有上報給我。但沒想到幾日前,這群瘋子拿著油和打火石,跑到宮門口鬧自焚。”

“自焚?!”謝晚寧微微瞪大眼睛,瞳孔微顫。

“是。”喻殊白面色有些冷:“甚至其中還有一名婦人身懷六甲。死之前,這群人大喊‘天子不仁,我國必亡’,與劉經年今天所喊一模一樣。事情太大,各處都在封鎖消息。但今天劉經年這麽一鬧,怕是封不住了。”

謝晚寧眉頭緊鎖,表情很是難看。

當今這個局勢本來就頗為微妙,天子朱敏儀沒有實權,心思本就頗為敏感,如今還被人指名道姓地罵……

這皇宮內,怕是要有的鬧了。

瀾滄書院,怕也不能獨善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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