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聽到了那一道關門聲。

～

又是一天當中一個尋常的晚自修。

吳念專心地琢磨著一道數學題的解題思路。

她有點氣餒，每次遇到數學的最後一大題，她總是在最後一小題上栽跟頭。

習慣性地咬了咬筆頭，必須得吃死最後一小題。

“誒！吳念！有人找！”

吳念沒聽見，還在咬筆頭，白白的虎牙半顆露出來。

“念念！”張心飛沖過來，使勁搖了搖吳念。

“等會兒再陪你玩，我現在還沒有時間……”

“哎呀！是外面有男生找你！快出去！”

吳念這才聽清楚，不由得思考就已經被麻雀精拖出去了。

走廊上早已是密密麻麻圍成了小圈子，以那個戴著眼鏡的滿臉通紅的男生為中心。

耳邊是調侃哄吵聲，眼前是一個害羞的男生。

一陣微涼的風吹過——

吳念這才徹徹底底地反應過來。

於是，她露出大方的微笑來，忍住想要抿咬嘴唇的舉動。

“吳念同學你好，我是理科七班的胡軍輝，你可以……給我你的聯系方式嗎？” 男生靦腆地開口道，隨後又輕輕跟了一句，“也許我們可以做個朋友……”

“唔喔……”輕雜的私語聲，帶著暧昧八卦的色彩。

少女背肩纖挺地站著，眉目認真地聽男生講話、等待他捋直急促的結巴。

她沒有旁人所期待的緊張羞澀，面色看起來平靜又自然。

看頭削弱，人群散了一小半剛才的熱情。

男生看起來很緊張，臉上分明地寫著期盼，手中的紙筆攥得褶皺。

他的一雙眼睛清清楚楚地流露出對一個人的好感、喜歡，眼裏那份坦誠像是一道強光，隔著鏡片猝不及防地射到吳念身上。

那是她所沒有的。

她驀地緊了緊挽在張心胳膊上的手，隨即松開，緊接著伸出手去，語氣溫和道：“給我吧。”

男生的眼裏迸出一絲激動的亮光，雙手立馬把紙筆遞了上去，“謝謝。”

“沒事的。”吳念寫好一串數字後交還給他，“也謝謝你。”

那男生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總算露出純凈明亮的笑來。

戲散人離。

“看到麽？我們念念同學也是很搶手的。”嚴江剛看完一折戲，心情頗佳地說道。

“你也可以參與進去。”諶昱淡道。

“我就不了。”嚴江笑了笑，“不過，那位胡同學有點可憐啊，這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諶昱側頭看向嚴江。

“咱們念念同學還挺有趣的，剛剛的樣子你看到了吧，就是和其他女孩子不一樣。”

緊接著嚴江笑出聲，意味不明地講道：“更有趣的是，被人表白大大方方的，在我這兒問個飲料倒慌慌張張的……”

諶昱斂下眼皮，扯出一抹輕笑。

“你說有不有趣？”嚴江試探地打趣道。

“你覺得有趣就行。”某人不鹹不淡的語氣，“你最近怎麽回事？”

“什麽怎麽回事？”嚴江其實知道他的意思，不過是最近嘴邊掛了個念念同學。

諶昱不想和他再打啞謎，只提醒他一句：“上次她讓你問的，記得轉告她。”

“問什麽？”嚴江這回真正一頭霧水。

“問什麽你不是最清楚？上次體育課前。”

——“你覺得你同桌怎麽樣？”

嚴江記起來：“噢！那次！那次我就好奇問一句，不是吳念讓我問的啊。”

“不是她讓你問的？”

“她就問了我你喜歡喝什麽飲料，說是什麽……謝謝你拼書來著。”嚴江講述當時的情景，“其他就沒有了。”

諶昱皺眉。

那天，他故意問她——

“你還問嚴江什麽了？”

“沒有了。”

當時他把她看作處心積慮下的裝模作樣。

走廊上人流來來去去，嬉鬧聲和往常一般無二。

諶昱從教室外頭望進去，看到她似乎是碰到什麽棘手的難題，垂著咬筆頭，認真得好像剛剛什麽事也沒發生過。

於是，某人的眉頭又擰緊了一些。

下了課，吳念開始收小組作業，把各科作業有條不紊地交給各科課代表。

因為上一次的事情，吳念有些餘悸，於是每回作業下發，都會先做物理作業；每回收作業，也都是先收物理。

“六組，齊了。”吳念把一疊作業放到旁邊的那張桌子上。

諶昱擡手順到其他組的作業本上面，眼皮未掀，“嗯。”

對話結束。

吳念動了動唇，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要是真讓她說話，她好像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吳念隨即別過頭去收拾書包。

周圍是同學們輕輕重重的笑談聲，伴隨著書包拉鏈刺啦刺啦一道道地拉上。

張心挎著包竄到吳念身邊，眼裏閃著八卦之光。

“念念！你對胡軍輝什麽想法？”

猝不及防的問題讓吳念立時頭皮一緊。也不知道為什麽，身體快於腦袋，下意識就伸出手扯了扯張心的衣角，繼而微不可查地拿餘光去瞟那人的神情。

他依舊清冷寡淡，做著自己的事情。

吳念斂眸，身體做出的莫名舉動頓時連她也覺得自己好笑。

她抿了抿嘴巴，旋即動作索利地背上書包，挽過張心的胳膊轉身往外走，“瞎猜什麽呢？走了！”

少女步伐稍急，背影纖纖亭亭。

一道淡到透明的目光只在那抹背影上停了一瞬半刻便不動聲色地消失了。

目光的主人看似隨手地翻開一本作業。

上頭的字跡工整而娟秀，看得出每一題都被人一絲不茍地對待過。

想到那晚，她給理七的男生寫聯系方式時也是一板一眼眉目認真，想必上頭的字也是如此，諶昱嘴角一扯。

第 8 章

一路上，張心朝吳念耍著嘴皮子，偶爾腰窩吃幾回輕扭，閃躲著跑兩步走三步。

兩人走至離校門口幾步遠的距離，忽而，張心眼瞧著身邊的人笑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逐漸凝固。

順著吳念的視線望去——

校門口停著一輛鋥亮的車，車前的男人衣冠齊楚，鬢角微白。

眉眼像極了身邊的人。

張心是認識這個人的，於是有些擔心地看向吳念。

後者松開挽著的手，朝她露出安慰的淺笑。

“心心，你等我一下。”

“好。”

張心放心不下，迅速溜到校門旁的一塊空地上，時不時張望佯裝是對待家人接送的學生甲。

她看見吳念走向那個人，神情似是不明不暗，看不太真切——

“爸爸。”

“誒……爸爸在附近辦事情，順路……來看看你。”男人笑容慈和，言語中帶著一絲拘謹。

“嗯。”吳念不以為意地點了點頭，“我很好，您放心。”

“誒，那就好……”

“你餓不餓？要不要爸爸帶你去吃點東西？”

生意人本應該擡首挺胸意氣風發，可眼前這個年不過半百的男人雖西裝革履，卻始終緊張地搓著雙手，眼神透露著期盼。

吳念忽然覺得如鯁在喉。

她有些不忍，不忍說出讓他灰心的話來。

但是，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不得不爾的事情……

“我不餓，有點晚了……我得回家了。”

果不其然，那人眼中的火光一下就熄滅了。

吳念匆匆斂下眼瞼，避開他失落的目光。

“那好吧……要不要爸爸送你？”隨即覺得這也是白問的，聲音又弱了幾分，“那你自己……回去路上小心。”

語畢，男人小心地擡起手……時刻關註情況的張心見狀差點沒忍住驚呼沖上去，這位親爸不會要打人吧！

男人的手中途還在半空中停頓了一秒，像是在等待得到允許。

見吳念留在原地沒有走開，才緩緩地把手擱到她的腦袋上，輕輕地撫了撫掌下的發絲。

帶著薄繭的略感粗糲的手掌，那種身為父親特有的寬厚感……掌起掌落，大手不經意地溫柔地打翻承載記憶的船，回憶翻濺！船兒陷入洶湧的波濤裏！

看著車子駛遠，吳念竟一下子恍惚地看不清張心奔過來的身形……

浪潮依舊一波一波地湧來——

不是不要她嗎？當初不是不要她嗎！

為什麽都只要弟弟不要她……

～

轉眼入十一月，天氣見涼。

華城一中的學子們烏泱泱的全集合在操場上，校長的講話穿過嗞嗞的話筒聲，聲如洪鐘。

“各位同學，期中考試臨近，大家在覆習備考的同時也要記得穿暖衣服，不要感冒了……最後，也預祝同學們能夠取得佳績。”

臺下輕哄一片，隨後各班陸陸續續地散場。

回教室的路上，周圍傳來一陣陣的咕噥聲——

“周四就要考了，好快啊。”

“最近我每天都覆習到晚上十一點，困的慌。”

“覆習周最要命！早考早超生！”

“……”

人群中有個人不動聲色地聽著，眼神有一瞬的空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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