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三天,顧青楓不見蹤跡，花家兄弟也尚未趕來。在這西南山嶺之間,除了鳥獸蟲豸,便只有靈素與花滿樓朝夕相對。

而這撫仙湖也確實是一個適合有情人的世外仙境。藍的天,白的雲，青的山，綠的水，情人溫柔的眼波,柔軟的唇。靈素與花滿樓在這呆了三天,靈素幾乎想要讓那顧青楓一輩子都不要來。

這日正是兩人到這老虎山的第三天。天光熹微，晨霧未散，天際還依稀能看見幾顆寒星未退。

靈素尚不曾睜開眼，便聞到一陣沁入心脾的甜香。待她翻身而起,只見身旁放著一頂剛剛編制的花環。花環是由嬌嫩的鮮花織成，花瓣上似乎還帶著清晨霧氣的清涼。花環中央擺著一枚紫檀木百鳥朝鳳釵。

這自然是花滿樓趁靈素睡著，為靈素準備的驚喜。靈素嘴角微勾，將那花環拿起，探鼻輕嗅，果然清香撲鼻，令人聞之一振。

靈素手捧花環，起身自那山洞裏出來，卻左右不見花滿樓的身影。靈素垂目思索了片刻，擡步便向老虎山後的淺灣而去。隔著一處山彎，靈素便聽到了石子飛出，拍擊水面之聲，不由加快了腳步。一過轉彎，果見花滿樓正以石子捕魚。

石子從花滿樓袖間指中激射而出，仿若一道光沒入湖水，須臾之後，就可看到一只銀白肥美的游魚翻著魚肚浮出水面。此刻湖面上已有了三五尾被擊中的魚，靈素見狀一笑，足尖輕點，飛身到了湖面，長袖一卷，那三五游魚已是抄在手中。

“今天怎麽這麽好的興致來捕魚？”靈素看著手中鮮美的魚兒，忍不住對花滿樓調笑道。

花滿樓只笑不答，伸手從靈素手中接過了那幾尾被擊暈的魚：“昨夜睡得可好？”

兩人昨夜對著滿天繁星絮絮一夜，最後靈素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麽睡過去的。今晨在石洞內醒來，想必也是花滿樓將她抱回洞內，替她脫鞋安置。此刻花滿樓一提，靈素有些羞臊，更多的是發自內心的甜蜜。

“很好。”靈素手指撫著百鳥朝鳳釵的鳳頭，隨著花滿樓邊說邊往石洞走。“這孤山還真是個難得的寶地。山清水秀，靈氣充盈，就是這兒的魚都比別處要肥美些。”

“待諸般事了，我們到這裏搭個小屋，也過一過那不問世事，只羨鴛鴦不羨仙的日子可好？”花滿樓聽出靈素話中無限向往，用雙臂輕擁了靈素一下又放開。

這已是歸隱的承諾，花滿樓從不妄言。靈素猛地轉過頭，看著花滿樓的臉：“就我們兩人？”靈素雖一心向往遠離江湖的日子，卻也不願用自己的意願逼迫心上人，此刻花滿樓主動提出，又怎能不讓靈素喜出望外。

“就我們兩人。”花滿樓笑得如那撫仙湖上的浮光，讓人心醉：“不論日後是定居山間，還是游遍天下，就我們兩人。”

有一個知你、懂你還願意陪伴你的情人，世間的幸福就會接踵而來。靈素笑得開懷，腳步也變得更是輕快。

早飯是花滿樓做的。靈素聽說這件事的時候，足足楞了有一盞茶的時間。花滿樓做飯？這是一件多麽不可思議的事情。

面對靈素的詫異，花滿樓難得露出了幾分得意：“靈姑娘莫非以為我獨居百花樓的時候，真是過著吸風飲露的日子？”

這倒也是。花滿樓獨居百花樓，樓中上下只有他一人，不論是衣食住行，還是養花蒔草，統統是他自己親力親為，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每日自備飲食。這一點靈素本不會想不到，實在是花滿樓溫潤君子的高人模樣太容易讓人忽視其他。

像花滿樓這樣的男子，你見到他，想到的總是月光下漫步的君子，花叢中含笑的名士，誰能想象這樣的白衣公子洗手作羹湯的模樣？初見之時，光是想想，靈素就覺得是對花滿樓的不敬了。

可事實證明，靈素對花滿樓的了解確實還是不夠全面。花滿樓準備的早餐是魚湯配上鮮花魚餅。花香濃郁，魚肉鮮嫩，這山野之中，花滿樓僅憑靈素帶的幾味調料，就能做出這樣味美新鮮的吃食，連靈素都不由對他刮目相看起來。

這吃食比之花府的山珍海味、玉盤珍饈自是不可同日而語，但就這簡單的兩道吃食，靈素與花滿樓卻是吃得香甜滿足。大約是因為陪著的人，讓所有一切都有了不同的意義。

靈素與花滿樓吃過了早飯，正打算在這山間繼續走走，看看是否有些新鮮的山菌。花滿樓突然開了口：“有人上岸了。”

靈素轉身向對面湖岸看去，果然有六、七個人影若隱若現，正準備以輕功渡江。來人的武功尚且不如靈素，這三十餘丈的距離只有當頭的兩人順利飛過，剩下的四人在湖中央就已是氣息不穩，落入湖中，最後頗費了一番力氣才游上了老虎島。待六人上了島，已有四人一身狼狽如落湯雞。

“不是三哥他們。”這一番動作已是足夠靈素看清來人，當先引路的兩人正是那白雲觀主顧青楓與之前數次交手的使劍道人無根。

花滿樓點了點頭，自己兄長們的腳步聲，他不會錯認。兩人輕功一運，轉瞬便閃入了那石洞之內，只從這掩蓋的枯枝之間看那來人的動靜。

顧青楓幾人並未在河岸停歇，而是順著山路就向老虎山頂而去。直到他們的背影為山石樹木完全遮擋，靈素才收回視線。

“你猜顧青楓他們是不是能找到那處玉宮入口？”靈素此刻並不緊張，能和花滿樓在一起，哪怕是再大的險阻也必是能迎刃而解。這樣的感覺，靈素也不知從何而來。或許是女子對心上人盲目的信任，也或許是因為花滿樓永遠淡然鎮定的姿態讓旁人安心。靈素此刻尚且有心情拿著那花滿樓送給她的花環左右比劃，想著該擺在何處。

花滿樓摸了摸靈素的頭，指尖輕撚，又是一朵艷艷欲滴的粉色山茶，正正插在靈素的發髻中央。靈素似有所感，伸手一摸，笑著嗔了花滿樓一眼：“花公子近來討好姑娘家的手段倒是越發地多了呢。”

花滿樓也不惱：“不知道靈姑娘可是被討好了呢？”

“已是被討好得神魂顛倒了呢。”靈素停了許久，方才用極低極低的聲音猶如自語一般呢喃一句，花滿樓尚未回話，靈素自己已是羞得整個人都要燒了起來。她連忙轉身，雙手放在兩頰，稍稍放高了些聲音問著：“剛剛問你顧青楓的事，你還沒說呢。”

花滿樓的手指牢牢地捏著靈素送給他的香囊，唇角帶著比往常更深了幾分的笑意，整個人比往日耀眼了何止十分。可惜靈素此刻已是轉過了身，不曾看到花滿樓這幅模樣。他咳了咳，清了清嗓子，方才開口：“那顧青楓既能來此，必是已破了那玉璧之謎。只要尋到了這老虎山，發現那山洞也是早晚之事。我們只要靜靜等著便是。”

說到了正事，靈素也顧不得再為方才之事羞澀：“我在玉宮入口處就撒下了迷藥，希望能省些力氣。不然等他們真入了地宮，那玉宮處處危機，只怕我們要擒下活口，就要憑運氣了。”一想到放著這每日與花滿樓采花賞景的日子不能過，還要再去拿步步驚心的玉宮一趟，將這些討厭鬼搬出來，靈素就狠狠皺了一回眉。

花滿樓搖了搖頭，笑著探身，親了親靈素的額角：“三哥他們既已收到了信，最晚不過今日，必會趕到。為免了打草驚蛇，我給他傳訊時特地囑咐他先不要上島，只在對面山中尋一處先藏起來。”

如此，這搬那幾人之事倒是可以省事些，靈素點了點頭，表示明白。花滿樓又親了親她，接著說：“至於那顧青楓，以他的老奸巨猾，探路之事必不會親自做。他能在那勢力覆雜的京城闖下這樣一番天地，就絕不會輕易死在陷阱之下。”

世上最了解一個人的，往往不是他的朋友，而是他的對手。花滿樓恰恰就是個可怕的對手。他既然如此說，就自然有十足的把握。

兩人相依相偎，不必說話，也仿佛有雙無形的手在拉扯他們的嘴角，讓他們控制不住地露出笑意。等到靈素醒過神來，探身向外看的時候，天已是全黑了。灑了藥粉的枝葉透出些淡淡微光，撫仙湖上水汽飄搖，對岸傳來一陣清淡又持久的香氣，這香似花非花，似甜似苦，在這寂夜之中格外明顯。

“七哥，你可聞到了什麽味道？”靈素靠在花滿樓懷中，這被心上人攏在懷中的溫暖實在讓人流連，靈素懶得起身，便用小鼻子拱了拱花滿樓。

花滿樓笑著伸手，拍了拍懷中不安分的小狗：“是三哥他們來了，這香是平日他用來和我傳信的。意思是他在西南方的山中，若是要尋他，只需放三次白色煙火即可。”解釋完之後，花滿樓似乎又想起了什麽事情，自顧自地笑了起來：“往日都說我的鼻子比狗還靈，真該讓他們看看這裏還有一只小狗在。”

靈素被這形容引得撲哧笑了一聲，轉念一想覺出這小狗所指不對，先捏起粉拳，狠狠捶了花滿樓一下，才開口道：“你們都是用香氣來傳消息麽？這法子好生新奇。”

花滿樓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擺出一副無奈的模樣：“家中人說要物盡其用，不能浪費了我的這份天賦。”

話中隱隱還透著兩分委屈，仿若被人欺淩的幼童，好不容易找到了個可以告狀的人。靈素聽出話中之意，忍不住又笑了出來。花家能對花滿樓如此調侃的人，怕是只有那花夫人一人。靈素心下好笑，卻還是咬著唇問道：“這話可是是花夫人說的？”

花滿樓聽出了靈素的笑意，面上更是擺出了幾分委屈，重重點了點頭。

靈素被花滿樓逗得笑出了聲，主動探身在對方下巴親了親：“可憐的七童。”靈素的唇剛貼上對方下巴，就感到唇下肌膚一蹭，換成了更軟更暖的唇瓣。

靈素心頭閃過一絲不妙，可事已不及挽回，仿佛唇間有一聲輕語：“所以素素要安慰我？”之後就是一片天旋地轉的甜蜜。

直到很久之後，靈素才想起來，花滿樓既然和陸小鳳是好朋友，就算他是個從不說謊的君子，就算他尊重靈素意願，絕不越過雷池，也不會當真是個對著心上人守禮的柳下惠。

作者有話要說：親……親上了。捂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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