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素與花滿樓並沒有當面與那道人對質。這樣的做法除了引來道觀裏無數高手圍攻，並不會有其他作用。給了解藥後，靈素與花滿樓便謝絕了那道人的邀請，仿佛真的只為報恩送藥而來，頭也不回地下了山。

直到夜幕降臨，寒星爬上梢頭，靈素與花滿樓的身影方才再次出現在白雲觀外。

靈素與花滿樓以壁虎游墻翻進梧桐院落中，白日裏安靜的白雲觀中，此刻更是一片死寂。花滿樓壓低了聲音，在靈素身邊悄聲說道：“你是何時對他們下了藥？那瓷瓶中藥丸他們必定會仔細查看後方會入口。”

靈素湊到花滿樓耳邊以氣聲回道：“誰說那瓷瓶中藥丸有毒了？那可是我用了不少紅姐姐給的好藥才調出的清毒丹丸，便宜他們了。”靈素說到這咬了咬唇，才接口道：“我之前用藥水浸過那兩個藥瓶。只要那道人摸過，他身上自帶了藥氣，這道觀中的人必會接觸到。”

“況且，我並不曾下毒。不過是些讓人反應遲緩的藥粉，為的是今晚我們的夜探更容易些。”此刻兩人到了庭院最深的一間小屋旁，隱約屋內有人壓低了嗓音說話，靈素連忙加快解釋。

兩人怕被發現，騰身而上如倒吊蝙蝠一般懸於窗外。屋中人極謹慎，即便是這樣密談，用的也是奇怪的氣聲，聽起來模糊又古怪。靈素運內力於耳，也只依稀聽到諸如：“十五……行事……苗疆……花家……”幾個字眼。靈素見此，索性將這事全交給了花滿樓，自己只將註意力放在防備四周。

過了片刻，那兩人似乎還在說話，花滿樓朝靈素微微點了點頭。靈素會意，兩人輕點足尖，越過這院落，落在院墻之上。此刻風輕月靜，道觀內時不時便有持劍巡邏的道士從兩人下方的小道路過。靈素與花滿樓隱去身形，跟在這巡邏隊列之後，最後到了白雲觀後一處守衛格外森嚴的洞穴之外。

那洞穴依照山體而掏出，看著已是有些年頭。洞穴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站了足足有三十來個背負長劍、身穿黃袍的道士。靈素尾隨的那隊巡邏道士身著青衣，顯是來換崗。兩列人並不出聲，只用手比了幾個奇怪手勢，又各自從懷中拿出半塊石符。領隊之人取出的石符合為一體，嚴絲合縫。交接既畢，兩隊道士各就其位。換班後的黃袍道士又沿著洞穴往白雲觀中一一巡察而過。

這一番對暗號、合石符、交接班的行動說來覆雜，道士卻不過在短短兩息內就已完成。一看便知，這些道人不僅訓練有素，且對這流程熟悉已極。其行事舉動，隱隱有著軍中令行禁止、雷厲風行之氣。

靈素心下無數猜忌，此刻卻不是仔細思量的時候。靈素回首看著花滿樓，花滿樓顯然也有滿腹疑惑。兩人斂息屏氣，順著山側而下，直到離那白雲觀已有七、八裏方才開口。

“那屋中人說起本月十五要在京中行事，讓道觀中看好物事。”花滿樓將先前聽到的對話覆述給靈素：“他還提到那苗地之毒並不如想象中有用，用在花家人身上卻還是讓人給逃了。想來對康佳和五哥出手的，就是這批人。”

花滿樓說到此，眉頭有些皺了起來：“那談話之人雖將聲音壓得極低，又變了聲，可聽他說話隱約有些熟悉。只不知十五那日，這些人有什麽大事？”

“十五？”靈素低頭思量了一會，猛地看向花滿樓：“這京城十五的大事，除了西門吹雪與葉孤城紫禁之巔、月圓之戰，還有什麽大事？難道他們的陰謀與此有關？且這白雲觀道人行事實在詭異，不僅個個武藝頗高，行事又見軍中風範，只怕他們所圖不小。”

“若是真與那紫禁之巔的對決有關，這事就不得不尋陸小鳳了。”花滿樓嘆了一聲，這樣的麻煩已不僅僅是花家私仇，牽扯的江湖中人何止千百。對待這樣的問題，陸小鳳的遍交天下和李燕北的半掌京城，卻是不能不考慮的。

靈素與花滿樓剛到李燕北的十三姨娘家門前，便撞上了滿面焦急、一身風火的陸小鳳。陸小鳳一見兩人便眼前一亮：“我正要去尋你們！”

花滿樓絲毫感覺不到陸小鳳的視線，便知陸小鳳的註意力只怕都在靈素身上：“莫不是又有人中了毒？”除此之外，他可想不到有什麽原因讓陸小鳳這樣歡喜靈素的到來。

三人口中問答，腳下不停，說話之間便到了屋中。靈素也看到了那尋她的病人。這是個極美的姑娘。白生生的臉幾乎要滴出水，烏油油的黑發好似上好的徽墨，幾乎都能散出香氣，她有一雙形狀優美的眼睛、如蝶翼一般的兩排長睫毛，若是張開這雙眼，裏面必定是聚滿了光輝。可此刻這雙美麗的眼睛正緊緊地閉著，本該紅潤的櫻唇也白中泛青。她的手上是一個被蛇咬出的傷口。這蛇必定是條極毒的毒蛇，只因這美麗姑娘的左手已經青紫，傷口旁更是遍布著腫脹的紅斑，還緩緩向外滲出些發黃的血水。靈素探出手，細細地為榻上的人把脈。

“咬她的那條蛇是不是手指粗細、赤紅的毒蛇？”靈素邊把脈，邊問著陸小鳳：“是你在她被咬後封住了她左手穴道？”

這蛇雖毒，卻難不倒靈素。靈素手中不停，那姑娘左手的青紫已是漸漸消了。陸小鳳見此方舒了一口氣：“那咬她的毒蛇我帶回來了，就是這條。”

陸小鳳遞給靈素一條赤紅毒蛇，果如靈素所說，只有手指粗細。靈素伸手接過，隨手翻查一番，便對陸小鳳說：“這是苗疆的朱莽蛇，又叫‘跳三跳’，是極為珍貴的毒物。因為數量稀少、速度極快，毒性又強，有咬中之後，心跳三跳便亡的名聲。”

陸小鳳猛地一錘床沿，恨恨道：“他們殺了孫大爺、公孫大娘還不夠，還上門來殺歐陽情？”

這姑娘就是那曾讓陸小鳳逛妓院逛出了一肚子火的怡情院花魁歐陽情？靈素此時也知這歐陽情是紅鞋子組織之中的老四，絕不簡單，但這本就與她無關。她也不關心這女子是何方神聖，只是：“孫大爺和公孫大娘都死了？怎麽死的？可知是何人下的手？”

“孫大爺就是被你手上這條毒蛇咬死的。”歐陽情既然無事，陸小鳳也穩下了心神。“這孫大爺與大通、大智，這三人本就是一個人。中午我與你們分別後，遇上那木道人、古松居士。我與他兩人說好一同去尋大通大智求解，可我問到那跟著杜桐軒的黑衣人是何身份之時，便有人以竹哨指揮那毒蛇毒死了大通大智。我進他們的藏身之處後，發現裏面只有孫大爺的屍體。”

“人若知道得太多，命總是不會太長。”花滿樓與那孫大爺也算是有過一面之緣，他無辜慘死，花滿樓心中也不好受：“孫大爺死得很是冤枉。”

陸小鳳點頭：“我去為孫大爺置了棺材後出來就遇上了嚴人英。三英四秀中的張英風也死了，但卻不是死在毒蛇之下，而是死在極快極利的劍下，他的傷口幾乎沒有血。”這樣的傷口，死的又是與西門吹雪有著不共戴天之仇的三英之一，不論誰聽到了這句話，只怕都要認定西門吹雪就是兇手。

但靈素三人並不是其他人：“孫秀青跟在西門吹雪的身邊。”這個理由就已足夠。西門吹雪既然可以為了孫秀青隱居至今，又怎麽會當著她的面殺了她的同門？就算他真能無情至此，孫秀青又怎麽會讓自己同門的屍體隨處拋棄。她當初既然能為報師仇，拔劍赴死，自然不會是這樣的女子。

三人心知肚明，陸小鳳自從再次見面就緊皺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了一些，自己的朋友能被其他人相信，多少能讓他安慰一些：“之後我便來赴李燕北的宴，遇上了歐陽情。”

“歐陽妹子想親手為陸小鳳準備晚宴，就在廚房裏忙活了一下午。”那個陪在李燕北身旁的美艷夫人插口：“可陸小鳳剛進門沒多久，她就被毒蛇襲擊，成了如今這幅樣子。”這美艷夫人自然就是李燕北的十三姨太。她說到此處，似乎很是為歐陽情傷心，哽咽著擦起了淚。

陸小鳳也有些尷尬，他點了點頭認可了十三姨所說，又接著講下去：“我順著吹竹聲而去，就到了西南方的廢園。在那裏我見到了一個帶著竹笛、疑似兇手的老頭，可他卻已被人給勒死了。”

“那是公孫大娘扮的？”靈素皺起了眉。公孫大娘既會為上官飛燕出手對付霍休，又怎麽會對同是姐妹的歐陽情下此毒手。這有些說不通。

“是，可她不可能是兇手。”陸小鳳點頭，又解釋道：“我能感覺到，她絕不是真兇。這背後的兇手只怕是個比霍休更老辣、比金九齡更狠毒的人物。”

陸小鳳的感覺雖然與花滿樓有些不同，但同樣的可靠。所以靈素與花滿樓都沒有開口，默認了陸小鳳做出的判斷。如今除了等歐陽情醒來，他們再沒有了其他的線索。

歐陽情很快就醒來了。靈素作為一個大夫，說過的話從沒有錯過。

那雙眼睛果然如靈素所想，布滿了星輝。歐陽情一醒，眼神便在屋內眾人身上掃了一圈，她似乎在看他們，但其實眼神卻飄忽得不知到了什麽地方。直到看到了陸小鳳，歐陽情眼中的波光才閃了起來，她甜蜜地笑，臉上帶著兩個酒渦。

靈素知道，這時候只怕只有陸小鳳一個人適合留下。她拉著花滿樓，頭也不回地就退出了屋子。

陸小鳳一直都是一個很有艷福的男人。薛冰生死不明不過一月，他的身邊又出現了一個歐陽情。她不但美麗，而且深情。一個女人歷經了生死，仍舊在醒來的第一眼就去尋找自己所愛，很少有男人會對這樣的女子說不。至少陸小鳳的臉上，靈素看到的是動容。靈素並不是為薛冰抱不平，她本就不認識那個姑娘，也沒有那樣豐富的感情去傷春悲秋。她只是想到了自己。

自小跟著出家的師傅，靈素早就明白何為“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便是師姐，也常常教導她男子之情，不可不信，又不可全信。如今當真見到這樣的實例，難免讓靈素有些物傷其類的感觸。

靈素這番女兒心思婉轉纏綿，又毫無來由，就連靈素自己都說不明白。但花滿樓卻好像已經知曉。他溫暖幹燥的手掌撫著靈素的臉龐：“從前讀詩，總有一句不懂。‘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靈素，如今我懂，你可懂？”

靈素將頭埋入對方掌心。此刻月朗風清、暗暗無人，男子身上幹燥的香氣在周遭交織出一片暧昧不明卻又溫暖入心的甜蜜。靈素就這麽停在原地許久，腦中思緒紛飛，心中喜嗔交加，一時是師父的教誨，一時又是師姐那女子應闊達眼界的說法，最後都只化作了一聲心甘情願的輕語：“一心抱區區，懼君不識察。”話音剛落，靈素便感覺到扶著自己的手一緊，再回神，自己已是被花滿樓緊緊地摟在了懷裏。

對花滿樓這樣情緒平和淡然的人，這有幾分輕狂的舉動，靈素自從識得他以來，便從不曾見過。可此刻花滿樓真正如此做了，靈素又覺這是那麽的理所應當，再自然不過。

夜色這般好，照得人心也更近了幾分。

作者有話要說： 自己加油~

啊啊，看到琉璃盞美人投的雷了~感動得淚流滿面~

謝謝琉璃支持~

捧著大臉星星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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