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吹雪到底是什麽樣的人，靈素並不知曉。但從花滿樓和陸小鳳的話中，靈素可以想象到的是一個奉劍為道、將殺人視為神聖之事的癡人。作為醫者，靈素很難對這樣一個將殺人視為神聖之事的人作出認同，不論他殺的是不是該殺之人。

正如花滿樓問陸小鳳的那句話：“誰是該殺的人，誰決定他們是不是該殺的？”

這也是靈素想要問的話。生命是何等珍貴的一件事。即便是惡人，也有他善的一面。誰來決定他的惡行是否已經到了不誅不足平眾怒的地步，又是以何種標準來衡量該殺與不該殺？如果這標準是由如西門吹雪這樣的技高一籌者來定，因為他認為該殺，這個人便應該死。他與那些恃強凜弱的人有何區別呢？

這也是靈素不喜歡江湖的原因。這也是靈素不愛用刀劍，而選擇以藥護身的原因。她師傅毒手藥王在傳授靈素醫術之時便教導過，無論對手如何大奸大惡，都始終要給他一個自新悔悟的機會。刀劍無眼，下毒可解，所以使毒傷人，卻比兵刃相殘多了一層慈悲。這樣的靈素，又怎麽會認同那樣的西門吹雪？

但靈素也知道，每個人都有著自己信奉的道。就如同陸小鳳愛管閑事，花滿樓熱愛生命，靈素遵循醫道一樣，這都是容不得旁人說三道四的。所以她和花滿樓一起選擇了沈默——沈默地不認同，沈默地不幹涉，沈默地拒絕。

在花滿樓嘆著氣，對陸小鳳說出：“我情願在這裏等你”時，靈素真正感到，花滿樓的靈魂與自己如此接近。大概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像花滿樓這樣與自己想法契合的人了吧，靈素心想，還好，自己當初遇上的是花滿樓。再也沒有比這更加幸運的事情了。

這時候還是四月，便是萬梅山莊，也是還沒有梅花的。可一旁的山坡上，一叢叢熱烈的杜鵑，正在拼了命地綻放。醉人的香氣被春風送出了很遠，很遠。

在這漫山遍野的鮮花前，花滿樓幾乎都有些忘情了。素來穩重淡然的他，難得拉著靈素的手，飛快地步入盛開的花叢中。

兩人的腳步驚起停在從中的一只彩蝶，彩蝶盈盈飛起，掠過兩人，在稍遠的一株粉紅杜鵑上又停了下來。

“每次到了這樣的地方，我就會覺得生命真是奇妙得讓人驚嘆。”感覺到那只彩蝶找到新的目標停歇，花滿樓才輕輕吐出了一口氣。“從泥土裏掙紮出來，伸展枝椏，擁抱陽光、迎接風暴，然後在這樣和暖的春風裏恣意綻放。那種生命力，便是人都要為之驚嘆。”

靈素看著仰著頭，閉著眼，整個人都仿佛被點亮的花滿樓，笑著說：“是的。這種生命力確實值得我們尊重。”

“我很小的時候，生了一場大病。之後世界裏便是一片黑暗。”花滿樓笑得有些滿足，“開始我很是不習慣了一陣子。可是慢慢地，我發現這個世界有很多風景，是我失明前無論如何都看不見的。”

“風會說話、雨會說話，只要認真聽，萬物都在向你傾訴。”在燦爛花叢中的花滿樓如同一個孩子，想要把自己心愛的玩具介紹給周圍親近的所有人。可是之前即便是自小一起長大的陸小鳳，也未必能領會他感受到的美妙。可如今，他遇見了靈素。“每一種花都有自己的個性。這山石榴看起來是熱烈的性子，其實它執拗得緊。”花滿樓輕輕撫著花瓣，動作柔和得就像在撫摸情人的唇。“每年三月開，五月落。開得有多喧騰，雕零時便多決絕。”

“這花不僅是美，還很有用呢。”見花滿樓手撫杜鵑，心神也全落在了花上，靈素便開口引回了他的註意。“我記得小時候第一次從書上見到它，還是齊梁陶弘景所述‘羊躑躅，羊食其葉，躑躅而死。’那時候心裏想著這該是種毒草。”靈素邊說邊湊近一朵半開的杜鵑花，淺淺嗅了下香氣。“後來才發現，這花開的好看，藥用起來也方便。像咯血啦，淤血啦，痰喘呀，這些病癥用上這杜鵑花都可以舒緩一二。真正是種益花呢。”

“許多美麗的花都是有益的。要是人能如花一樣，這世界必會少了許多紛爭。”聽了靈素一番見解，花滿樓果然自花上收回了神。

直到這時，花滿樓才發現自己從進花叢開始，便拉著靈素的手，急忙飛快地松開，那張往日裏平和的臉憋得通紅，他張開嘴又閉上，閉上又再張開。反覆數次之後，終於下定決心，要向靈素說些什麽。這時只聽遠遠傳來了一聲高呼：“花滿樓，靈姑娘，我回來了。”

兩人回身望去，可不正是陸小鳳。

陸小鳳卻不是一個人回來的，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一身白衣的劍客。靈素知道，這就是西門吹雪。靈素心中懊惱，恨不得讓陸小鳳回頭再去請一遍西門吹雪，可這話卻不能說出來。只得暗自瞪了陸小鳳一眼，心裏想著把當日下的藥效再延一個月才好。可這一看，靈素又不由得噗呲一聲笑了出來。“這四條眉毛的陸小鳳，以後可就成了兩條眉毛了。出去若是那些紅顏知己認不得了，可如何是好啊？”

原來陸小鳳唇上那兩撇修剪得如同眉毛一樣的胡子已經被剃了個精光，那本來長著胡子的地方，現在簡直比靈素剛剛撫摸的花瓣還要光潔。陸小鳳的這幅摸樣讓剛剛習慣陸小鳳那四條眉毛的靈素都有些不適應，更何況是以四條眉毛為榮的陸小鳳。他現在渾身別扭的樣子，就好像是一個剛剛被扒光了衣服的黃花大閨女。靈素心裏不由大是解氣，那延續藥效的計劃也就大發慈悲地擱淺了。

西門吹雪和花滿樓的初次見面顯然並不愉快，西門吹雪甚至沒有向陸小鳳打個招呼，就已經轉身消失在蒼茫的暮色中。對於讓花滿樓不愉快的人，靈素自然也不會喜歡。不過此次前來是為了求西門吹雪出手，靈素尚且識得大局，即便心中不快，並不曾表露。

這時，夜色已經籠住了大地。白日裏看來熱烈喧囂的花朵，在夜晚的荒野外，顯得有些張牙舞爪，透著一股詭譎的意味。

“你用自己的兩條眉毛換得了西門吹雪出手？”這是個問句，但花滿樓用的是肯定的語氣。他從不認為自己是個聰明人，但也絕不是個笨蛋。這麽明顯的關系，如果他都看不出來，就枉費了他與陸小鳳這十幾年來的交情。

“我已經托了萬梅山莊的下人給朱停送了信，到時候他必來與我們會和。”陸小鳳幹笑著試圖跳過這個話題。他順手撫上自己的上唇，觸手一片光滑，只好又訕訕地把手放下。剃掉了胡子的陸小鳳，只覺得渾身別扭。

“你們不是不說話了？”花滿樓心情很是不錯，大概是因為難得見到陸小鳳這麽窘迫的模樣。可花滿樓從來是個寬厚的君子，這若是換了靈素，必定是不會讓陸小鳳就這麽簡單地順利把話題轉走。

“我又沒有要和他說話，只是請他來，這完全是兩回事麽。”

“你可真是個混蛋。”靈素很是看不得陸小鳳這幅讓人牙癢的痞子樣，終究還是忍不住刺了他一句，說完便不再看他。她轉頭看向花滿樓，想要問問他下一步的打算。卻發現剛剛還在笑著的花滿樓現在的表情已變得格外嚴肅，靈素從沒有見過的嚴肅。他側耳朝著山坡的方向，似乎在傾聽什麽。靈素不由走近花滿樓，悄聲問道：“你聽見了什麽？”

“有人在唱歌，似乎是上官飛燕的聲音。”花滿樓一邊說，一邊牽起靈素向山坡後走去。他走在靈素的左前方，身形隱隱遮擋著可能向靈素偷襲的角度，腳下卻一步不慢。

“上官飛燕，那小妖怪的姐姐？她還活著麽？”陸小鳳似乎聽說過上官飛燕的名字，還或許聽說過上官飛燕已經遇害的消息。靈素猜測陸小鳳口中的小妖怪，該是那個號稱已經二十歲的上官雪兒。那倒真真是個撒起謊來不眨眼的小妖怪。

兩人都不曾懷疑是花滿樓聽錯了。這世上如果只有一樣可靠的東西，必定是花滿樓的耳朵。人的眼睛或許會騙人，花滿樓的耳朵卻從來不曾騙過他們。可這失蹤已久的上官飛燕怎麽會出現在這萬梅山莊旁的荒郊野地？三人都想不明白這其中原因，只能去探一探究竟了。

走了約一刻鐘，程靈素隱約可以看見一點若隱若現的燈光，而花滿樓所說的歌聲也正是從那裏傳來。那是一座廢棄的荒廟。待三人離那廟只有八九丈距離時，歌聲戛然而止。仿佛這支曲子只是為了把三人引來。靈素心裏暗自警惕起來，讓陸、花兩人稍等片刻。只見靈素自袖中掏出了那隨身帶著的，由七星海棠制成的蠟燭，想了想，又將蠟燭拗得只剩四分之一，這才點了起來。

靈素一手持著蠟燭，一手護著燭心，小心地跟在花滿樓身後。三人這才邁進了那破舊荒涼的山神廟。

只見黑臉的山神正立廟中，面前是一個銅盆，銅盆裏盛滿了清水，水上還飄蕩著一縷女人柔順黑發。除此之外，廟中空空蕩蕩，什麽也沒有。這情景，就仿佛剛剛才有一個少女一邊在山神廟裏曼聲歌唱，一邊對著黑臉山神的神像梳洗秀發。這實在是太奇怪了。

陸小鳳的臉色也凝重了起來，他自水中撈起了那幾縷秀發，拿到了花滿樓面前：“這是上官飛燕的頭發麽？”

回答她的並不是那五感靈敏的花滿樓，而是靈素：“是上官飛燕。她身上的這股花粉味，只要是個女人就不可能忘。”

“如此看來，這上官飛燕必是還活著的。”花滿樓輕輕搖著紙扇，沈吟道。“只是不知道她是自己到這，還是被人劫持而來？”

靈素也在思索這個問題。這時，忽然門外飄來了一陣風，帶動著靈素手中的燭光左右搖晃，靈素忙低頭專心護住蠟燭。突然間，那剛剛還威武理在廟殿正中的黑臉山神像，從手中鋼鞭開始，轟隆乓郎地自中間裂開，零落的碎石從神臺上迅速滾落。靈素尚未回神，只感覺到腰間傳來一股柔和的力量，身形在空中幾個旋轉起落，已是落到了靠近廟門的安全之處。擡頭一看，花滿樓的臉近在咫尺，滿滿都是擔憂與焦急。

“你沒受傷吧？”兩人異口同聲地問對方，又是異口同聲地歇了聲。氣氛正暧昧不明間，陸小鳳帶著些許怒意的聲音自前方傳來。

“你們快些過來看。”

卻原來是那山神像背後的墻壁上，正淩空懸掛著一個死人，且是個死狀淒慘的死人。

屍體上血水還沒幹，那股血腥味原先被上官飛燕身上那種濃烈花粉香給掩住了，又加上有巨大的山神像遮擋，三人心思浮動下竟然一時不曾發覺。此刻湊近了聞，血煞之氣幾乎是向人撲來。死者是被一對判官筆穿胸而過，被活生生釘在了墻上。判官筆上掛著的黃麻布條，與先前蕭秋雨身上的一模一樣，那醒目的血字仿佛也在惡毒地嘲笑著三人的無能為力：“以血還血！這就是多管閑事的榜樣！”而這死的人，便是那千裏獨行獨孤方。這似又是青衣樓的警告。

陸小鳳幾乎要憤怒了。他最痛恨的三件事，第一件便是殺人。可這一而再、再而三的威脅，從蕭秋雨到獨孤方，還有那失蹤了的上官飛燕，樁樁件件都在向陸小鳳的底線上捅。青衣樓這明目張膽的威脅，讓陸小鳳原本對大金鵬王請求的三分上心，成了現在的十足在意。

看著陸小鳳亮的幾乎要冒火的眼睛，靈素心裏生出了一絲不安。如果大金鵬王的話不全是真，如果上官飛燕的出現自一開始便不同尋常，他們如今身陷這金鵬王朝的謎案之中，背後必然是有著一個極了解陸小鳳等人的人物在籌謀算計，而陸小鳳如今的怒氣決心，是否也是在對方的算計之中呢？

靈素緊緊拽住了花滿樓的衣袖，方才有些安心。

作者有話要說： 嗯嗯，寫完啦~自己撒個花先~

我發現躲在小黑屋裏，短小君就找不到我了。

但是小黑屋好黑，呆著好憂郁/(ㄒo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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