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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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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愛

葬禮徹底結束了,路野幾天來第一次踏實睡覺,海遠守著外頭的小火爐,路德正煮了一壺梨湯,海遠在看著。

海遠還在蒙圈狀態,感覺路野也好不到哪兒去。

路野這幾天吃不好睡不好,嘴唇幹裂,睡了一覺醒來,眼中紅血絲亂竄。

海遠心裏又難過又心疼,不知道這個世界為什麽總是在讓路野難過。

海遠逼路野喝梨湯,說:“你再這麽下去我可走了啊,你知道我這種人,主要是喜歡你的顏值。”

路野嗓子裏都是沙,說:“噢。”

海遠沒辦法,說:“噢你個頭,野哥,你得乖啊,一會兒吃點東西回安平了。野哥,我不知道怎麽說,但是爺爺不會想看到你這樣。”

“我管他,他死的時候管我了麽?”路野心裏難過,也不想講道理。

誰都可以剝奪他做孩子的權利,但是爺爺不行。

他就是接受不了。

海遠盯著路野看了會兒,不懂事不懂事吧,他慣著。

路野很少不講道理,在以前的很長時間,沒人能讓路野不懂事。

他必須懂事,必須長得比所有人都快。

但他現在多難過啊。

就想撒潑。

海遠向外看了看,親了親路野的唇。

胡子都紮人了。

路野吃了飯,海遠讓他把胡子刮一刮。

路野說:“不,不這樣怎麽能顯示出流浪藝術家的頹廢?”

“行,有本事你別刮,”海遠揉了把路野十分頹廢的頭發,“你把胡子留成老神仙轉頭上終南山吧。”

海遠說完去拿了剃須刀過來,摁著路野,給他把胡子刮好。

然後海遠親親路野唇角,還輕舔了一下,說:“野哥,我在呢。”

回了安平,路野這一個來月一直住在同福街,每天跟路大掰頭,路德正也不佛系了,這些年跟路大應該算的賬清清楚楚,不讓路大占一分錢便宜。

反正以後沒了路爺爺,兩兄弟還維持什麽塑料情誼。

路大得了老家的房子,其實不值幾個錢,統共不到十萬來塊,他真的就極其不靠譜,迅速就要轉手,路野去找路大,跟他說:“四十九天回煞日,爺爺要回來的,他回來看見房子已經換姓了,你以後日子還過不過了。”

“虧你還是高中生,搞這種封建迷信,這就是個風俗哪兒來的真回來啊。”路大懶得跟路野說。

路野也不多說,丟下一句“那你試試”就走了。

路大到底沒敢試,七七四十九天死人回煞,要真的沒弄好搞得他此後賭運不佳,那還是不好的。

反正也不急於這幾天。

路野老家習俗,死者四十九天上會回家一次,此後就是正式了結這段塵緣了。回煞日家裏住的必須是血親,路野其實並不是,但他必須要回來。

他就是血親,路爺爺就是他的親人。

海遠不能跟著去,待在錦繡花園的單元樓裏。

蛋糕早不能吃,扔了,回來之後路野一直忙著跟路大薅清楚種種賬,都沒來過。海遠圍觀了一次路野跟路大掰頭,覺得路野真是牛逼,不動聲色不急不躁,但是就讓人感覺“你要是敢耍花招你就可以開始給自己看墳地了”。

路大是那種混起來沒什麽管得住的人,但就是路野,他不敢。

也不知道路野怎麽練出來的這一身匪氣。

海遠在屋子裏呆得難受,把給路野的禮物又搬出來,心中覺得很空。

正氣匪氣來回切換的大佬在他心裏又成了路小白菜。

這都快七月,再過半個月就要期末考試了。

生日都已經過完快兩個月了。

路小白菜的生日啊,過了個寂寞。

海遠把禮物收好,去看大白給他們留下的綠蘿,心裏跟小盆栽說話,說:看來不管你長得多慢,生離死別生老病死,總是追得上你的。

想讓路野高興點。

海遠打開橙色軟件,下單了一包小白菜種子。

種點小白菜吧,還能吃,還能長,明年還可以接著種。

比人的生命裏還要頑強。

不知道路野回老家順利不順利。

路野這一次回來還需要把老家裏一些沒有用的遺物統一打包清理,該燒的都燒了。

路野沒想到已經過去四十九天了,他還是那麽難過。

這些遺留之物提醒他爺爺生前的種種。

搖椅還在,可再也沒有老爺子坐在搖椅上刷著快手,讓他蹲馬步了。

前年爺爺過生日,路野給爺爺買了雙健步鞋,是個牌子,一千塊錢。

路爺爺當時罵路野有錢就飄,買雙鞋一千塊錢,是開始不知道人間疾苦了哈!他以前雲游訪道的時候,就穿幾塊錢一雙的膠鞋。

但事實上路爺爺還是很開心拍了照片跟自己老道朋友們各種炫耀。

這雙鞋爺爺統共也就穿過一次。路野取出來走路邊準備燒,旁邊有個村鄰看見了,說想要。路野就把鞋給了這個村鄰大叔,按輩分好像也要叫幾叔公,幾爺爺的。

路野讓這位幾叔公挑一挑,還有什麽想要的,都給他。

這個幾叔公一邊挑,一邊跟路野絮叨:“他們都還講究什麽忌諱,我就從來不講這個,你爺生前多好一個人,死了也是大好人,那天他平時給錢的小孩兒都回來了,現在都有考上大學的了,那場面,我頭一回看見把陰陽先生當成恩人的。

“之前你老叔家旁邊那個趙老師心梗去世,好幾雙阿迪耐克的新鞋,她們準備燒,後來也都給我了。趙老師媳婦哭得不行,說趙老師一輩子其實也不怎麽太花錢,之前老買假的球鞋。臨走前那陣兒家裏剛在久治買了房,其實不是太寬裕,但是就特別想買那雙鞋,還是給他買了,說是買來準備去國外找女兒穿的,哎,到去了都沒穿上一回,聽說剛準備去辦護照呢。”

路野默默聽叔公絮叨,開始發楞。

很想買的鞋買了,沒穿上。一輩子攢錢買的房子,沒住上一天。

少時條件不好,後來逐漸想要的都有了,但人又去了。

這大概不可解吧。

而路野最大遺憾不是還未來得及盡孝,不是沒有來得及給爺爺他想要的,不是細數一生爺爺沒過過幾天好日子。

而是他沒有好好告過別。

要是路爺爺在,又得罵他這些傻透氣的想法,說他不知事,人生在世,無常才是恒常。

這些折磨人的其實都是活著的人的遺憾,因為去了的人再割舍不下,也已經去了。

爺爺會說,在世時別互相折磨就已經是功德圓滿了,還要什麽自行車。

路野處理好了物件,回到爺爺的小院子,心裏執拗地想,他不要什麽自行車,他就是很想爺爺。

路野點了根煙,心裏想,如果回煞日真的要回來,那爺爺趕快過來罵他吧。

——小小年紀,膽敢抽煙,我看你是找抽,我的七匹狼在哪。

——哪家的君子一點小事就這樣了?

——是不是還想問憑什麽是你?不是你就是別人,誰都一樣。

路野把自己想笑了,心想自己怎麽這麽愛撿罵,然後一笑眼淚就掉下來了。

他紅著眼擡頭,心想可是這不是小事啊。

忽然一聲嗩吶吹起,這是梅英奶奶第六個七天,有人在家裏做一些葬禮的事。

梅茵奶奶家裏跟路家算是和解了,路德正還過去幫忙了。

路野煙都抽完了還沒感覺到殺氣,感覺爺爺應該是不會來罵他了。

他手機忽然響了聲,他點開,見一條短信。

路野忽然一楞,心底委屈瞬間整個蔓延開。

這是爺爺發的。

這老神仙,還學會定時發送了。

還有這種隔了這麽長時間還能發消息的功能呢?他不去查一查都不會用。爺爺怎麽學會了。

爺爺一定是知道他傷心,是知道他想他。

爺爺的短信是這麽說的:

哭呢吧?我就知道,一天到晚不讓我省心。我就說跟你們這種接受唯物主義教育的孩子講不通東西,從小我就跟你說,這大千世界的奇妙你信或者不信,它就是這樣,管你信不信。

好,我知道你到現在還是不信,不要緊,關鍵的東西記住了啊(以下為天機,你最好閱後即焚):

第一、路野,生死這種事,你接受或者不接受,它就是這樣,管你接受不接受。知道什麽叫流年麽?不會為任何一場流連停駐的,就叫流年。

第二、路野,要做聖手,先磨十年。濟世救人者,不能倒在修行時。

第三、小野,我年輕時候要跟梅茵定終身的那塊手表,我寄給你那小家夥了,你以為我看不出你們那點門門道道麽?

第四、我挺喜歡小家夥的,他像個粽子,端午吃的那種。知道粽子是什麽意思麽?是陽包陰,是順應天地,用最強的外殼保護自己最柔軟最真的東西。

第五、所以你必須在看明白“人不就是那麽回事兒麽”中保持憤怒、護好柔軟,像海遠一樣。

第六、小野,不敢入世,就別談出世了。

第七、你母親的事是我很大的遺憾,多好的一個孩子,走錯了一步。路野,別走歪了。

第八、但我知道你有你的溫柔(肉麻起我一身雞皮疙瘩)。

第九、路野,你是我的驕傲。

不知道哪兒來的一只小野貓,臟兮兮的,歪歪扭扭爬到路野跟前,倒在路野腳背上喘氣。

這麽只小奶貓,走路可太累了。

同一時間,海遠接到電話,回到同福街取了一個定時發來的快遞。

是路爺爺的那塊手表,曾經承接了爺爺一生的遺憾,變成了時間的寓意。爺爺希望海遠跟路野能有更長久的未來。

海遠打開包裝看到手表,眼淚簌簌掉下。

路爺爺之前說過,這手表是他家傳家寶,要留給孫媳婦的。

他給了海遠。

路野抱起小貓返回安平,海遠站在同福街口等著他。

大千世界是真的很奇妙。

當你從一個人身上學會的是愛時,他的死亡,也會成為你的光。

當你學會愛時,你每一個生日都不是爺爺離世的日子,而是你想念爺爺的日子。是一個讓你在匆忙人生中,懷抱起那一份想念的契機。

第十、路野,生日快樂,爺爺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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