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島

他們坐上了前往郊區的大巴，年久的旅游車椅背上蒙著層薄薄灰塵，楊宙從書包裏找出濕巾，仔細擦過一遍才讓許時曦坐下。

許時曦趴在窗邊，眼睛亮晶晶的。楊宙又翻出來一袋小餅幹，撕開包裝遞一塊兒到他嘴邊。

許時曦伸舌頭舔了一下才叼進嘴裏，他有些挑食，對楊宙的指尖卻無法抗拒。楊宙像被小貓的軟舌頭逗了逗，心旌搖蕩，低聲道：“臟不臟。”

他的男孩轉過臉，帶著甜乎乎的笑，眼珠滴溜溜轉了一圈，發現沒什麽人往這邊看，便小心貼上來親了親楊宙的下巴。

楊宙捏著他後頸肉，結結實實討回一個親在嘴唇上的吻。許時曦耳根通紅，不自覺往前瞟，從椅背縫隙間偷偷看前排的陳桑和金婭真。

“專心一點。”楊宙不讓他看，一手將他一張小臉掰過來，嘴唇也壓過來，不管不顧地探進舌頭，吮吸許時曦口腔內甘甜的汁水。

許時曦被親得直發暈，用力拍打楊宙的小臂，示意要呼吸不上來了。

楊宙這才放過他，癮君子一樣笑了笑，還舔許時曦通紅濕潤的唇角。

許時曦小聲說：“你怎麽變成一個變態了……”

楊宙閉上眼，臉頰輕輕跟他的貼著蹭了蹭：“你不喜歡變態？”

許時曦紅了臉，左看右看的，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陳桑和金婭真也在低聲交談，楊宙跟許時曦牽著手，大巴緩緩啟動，往遠離市區的方向行駛。車上大多是成年人，因此穿校服的少男少女顯得有些突兀，楊宙微微側身擋住後方的視線，照舊分了只耳機給許時曦。

許時曦說：“想聽那天在地鐵上那首。”

楊宙把那首挑出來點了播放，許時曦很滿足地笑起來。楊宙想，這回終於不是要哭了。

兩人靜靜聽完大半，末尾夢囈般的女聲念白響起，許時曦做口型跟著說完了，楊宙覺得他這個樣子很可愛，噙著笑看他。

許時曦擡頭，輕聲道：“‘也不過如此’。”

楊宙道：“不會只是如此。”

許時曦問：“我們要去哪裏？”

剛才四個人商量了一會兒，陳桑和楊宙提議去郊外的一個公園。那是本市一個5A級景區，有一座著名的山，還提供露營場地。許時曦沒去過，他從小都沒怎麽去過市裏有名的地方，畢竟爸媽沒心思帶他去玩，靳驛南又多帶他往外跑。

楊宙跟他描述：“鏡山公園，去過嗎？”

許時曦搖頭。

楊宙說：“挺好玩的……”

他忽然想起，鏡山看星星再好不過。於是他眉尖一揚，笑著說：“曦曦，我們可以看星星了。”

路途遙遠，許時曦起初還細細碎碎地跟楊宙聊天，後來困了，便要往楊宙懷裏靠。楊宙拉上窗簾，環住許時曦肩膀，讓他靠著睡。

“市圖書館那邊有一家奶茶店，門口籠子裏有好幾只小貓，”楊宙低低地說，“一只灰色的，一只黑色的，還有一只眼睛都睜不開，趴著睡得東倒西歪。”

許時曦聽得入神：“然後呢？”

“那只灰色的，好像人變的，特別機靈，一直仰頭看我。我蹲下來想摸它一下，手剛伸過去，它就伸爪子跟我擊掌。然後它忽然倒在那只黑色小貓身上，蹭啊蹭的，像是一對兒。”

許時曦仰頭看向楊宙，眼睛裏帶著倦意，但很認真地說：“其實那就是我，變成貓的時候，不可以說話，只好跟你擊掌了。”

楊宙同他對視片刻，唇角勾著，餘裕的手伸出來：“那你不許靠別的貓。”

許時曦點點頭，跟他擊了個掌，又舒舒服服地窩在他肩上。

楊宙在他腦袋頂吻了一下。等男孩睡著了，他才壓著聲音道：“……好想把你裝進口袋裏。”

耳機裏的歌播了好多首，楊宙偏頭盯了許時曦很久。旅游車晃晃悠悠，今天天氣一般，太陽溫吞，氣溫郁熱，楊宙恍惚覺得像是要開到世界盡頭了。不知道那裏有沒有冰山和床，畢竟許時曦要睡覺，而他自己很喜歡企鵝。

一直這麽開下去就很好，沒有考試，沒有其他人，沒有未來瑣碎疲憊的生活，沒有坎坷和痛苦。不是每個男孩子女孩子都能在十七歲的時候遇見屬於他的許時曦，這樣看來，楊宙也很幸運。他閉上眼睛，和許時曦頭靠頭，睡著了。

到達目的地天色已晚，他們在景區門口隨便吃了些東西，又到便利店買了一塑料袋七七八八的必備品。買完門票，售票大叔特意看了他們挺多眼，還好心提醒晚上會很冷，並且要註意安全。

許時曦跟楊宙牽著手，陳桑和楊宙一人一邊提著塑料袋，金婭真從包裏掏出她的襯衫外套披好。四個人腳步不快地走著，都覺得心臟很輕。

金婭真忽然說：“許時曦，你不解釋一下嗎？”

她看著兩個男生緊握的手，剛才在大巴車上她就看見了，楊宙壓著許時曦接吻。她跟許時曦不算多熟悉，但畢竟跟許時曦比較有話聊，她擔心許時曦被騙。

許時曦很輕松地回答：“解釋什麽？我跟楊宙的事嗎？”

金婭真說：“嗯。”

楊宙也很想聽許時曦親口說他們的關系，於是偷偷豎起耳朵。

許時曦說：“他是我的主人。”

楊宙：“……”

這幾天又粘又壞的殼一下子碎掉了，他面紅耳赤、分外狼狽：“別胡說，什麽跟什麽……”

許時曦嘿嘿笑了幾聲，這才正色道：“沒有啦，我跟他談戀愛了，就這麽簡單。”

金婭真說：“嚇我一跳，還以為你真的……”

陳桑忍不住道：“你倆都太不著調了。”

他跟金婭真說了一通許時曦是怎樣騙楊宙，楊宙又是怎樣揣著明白裝糊塗。

金婭真搖頭道：“不靠譜。”

許時曦不服氣，擡了擡下巴：“但我們還是談戀愛了，是吧楊宙，我們在談戀愛。”

他轉過頭看向楊宙，昏黑環境裏，他的眼睛像桃花像彩霞，裏面住著一個楊宙，還有楊宙眼裏的他。

楊宙輕輕笑了，點頭很用心：“嗯，在談戀愛。”

這兒離市區遠，因此晚上人不多。楊宙和陳桑去租賃處租帳篷，而金婭真和許時曦站在一起等他倆。

金婭真說：“餵，許時曦。”

許時曦說：“怎麽了？”

金婭真說：“我挺羨慕你的。”

許時曦警惕道：“什麽，你不會要說你喜歡楊宙吧？不可以哦，我是他男朋友了。”

金婭真說：“去你的吧，誰喜歡他，也就你才會喜歡他了。”

許時曦松了口氣，又不讚同地說：“楊宙哪裏不好了你不喜歡他。”

金婭真說：“難相處啊，看上去好像挺和善的，但他有幾個朋友？大家都這麽說，我，你，楊宙，全班最不適合交朋友的三個人。”

許時曦說：“大家是笨蛋。”

楊宙和陳桑領著東西出來了，許時曦招招手，聽見金婭真輕聲道：“羨慕你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楊宙對許時曦說：“我們四個人輪流睡好不好，早上起來看日出。”

許時曦很想跟楊宙一起睡，但他還是很乖地點了點頭。

楊宙看他一眼，貼近些壓低聲音道：“到時候我進去看著你睡，給你講故事。”

許時曦頓時高興了。

到了露營區，楊宙跟陳桑沒費多少功夫便搭好了帳篷。他跟著申女士操作過很多次，不算什麽難事。陳桑跟婭真討論了一會兒，準備去附近草坪轉轉，楊宙和許時曦決定也去溜達溜達，大概十點半回來。

楊宙叮囑陳桑跟婭真的媽媽保持聯系，不要讓她家人太擔心。

許時曦牽著楊宙，低頭看兩人的影子。

楊宙也看，影子和人一樣親密，肩並肩，手牽手，恨不得時刻粘在一起。

許時曦說：“我感覺我像是逃跑了。”

楊宙說：“逃跑？”

許時曦點頭，一只手比劃著：“從學校啊城市啊，逃跑了，跟你一起逃跑的。”

楊宙說：“剛才在車上，我希望能一直開下去。”

許時曦說：“我也是，楊宙，我也是。”

他看見路邊的樹開了花，不知道是什麽品種，也不香，但顏色鮮亮。許時曦停下腳步，彎腰撿起落在地上的一朵，遞給楊宙看。

黃色紅色夾雜，蕊心是嫩嫩的橘粉色。

楊宙展開掌心，讓許時曦小心翼翼地把花放在上面。

他們貼得很近，楊宙聽見許時曦均勻的呼吸。

“有一次我回家，看見你站在你家單元樓那兒，手裏拿了一大捧花，誰路過你，你就發一朵給誰。”

楊宙記得這事兒，但不記得那天有許時曦。他說：“申慧敏的朋友送她的，她塞給我，跟我爸約會去了，我不想養，幹脆分給鄰居——我分給你了嗎？”

許時曦說：“沒有……我不敢，只是站在拐角，偷看了很久很久。”

暗戀就是這樣，想讓對方發現自己，又不敢讓對方看到自己。又像一棵不會散發香味的樹開花，開了謝了都只有自己知道。

楊宙把手裏的花別在許時曦耳邊，貼近了吻他。

圓乎乎的月亮懸在天邊，雲是煙是霧是凝固的風，千萬星子閃爍璀璨，真像是從人群中逃跑，整個世界變作兩個人的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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