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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婭真

許時曦在去辦公室的路上絞盡腦汁想了很久,想不到一個老師同時把他和楊宙叫出來的理由。是要批評自己最近請假太多?那楊宙呢?總不可能是覺得他和楊宙早戀,他在別人面前可一直跟楊宙規規矩矩的,而且要真是抓“早戀”,個中意味能讓許時曦偷偷樂好久。

楊宙走在前面兩步,氣定神閑,但側臉還是有些緊張的緊繃。他也不明白老師的意圖,倒是沒往許時曦和他的事兒上邊想,只是隱約不安。

到了辦公室,楊宙發現金婭真居然也在。她披著秋季校服外套,一聲不吭坐在一旁,雙手緊握在一起,看不清楚表情。

楊宙更覺得疑惑,這時班主任掩上了門,室內愈發肅穆。

許時曦站在楊宙左手邊,距離很近,他還勻出些心思心猿意馬了一會兒,不動聲色站得更近一些。

班主任看一眼他倆,伸手將電腦屏幕轉過來。

上面竟然是監控錄像,楊宙瞬間皺緊眉頭。

那是教學樓六樓的攝像頭,拍攝的是樓梯口和電梯。六樓閑置已久,除去這一個攝像頭,其他的都已經停用。

屏幕上加速處理過的視頻中,電梯門第一次打開,走出的是背著包的許時曦,過了會兒是跑上樓的楊宙。兩人淡出攝像範圍的方向一致。

隨後隔了十來分鐘,電梯門再次打開。

這回走出來的,是金婭真和蔣老師。

“許時曦,楊宙,”班主任按下暫停鍵,銳利目光投向並肩而立的兩個男生,“這天下午,你們倆上六樓,做了什麽?”

楊宙一時啞然。

他暗暗握緊拳頭,盡管還沒理順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但他能從班主任的反應中得知,一定不是什麽輕松的事情。他忍住看許時曦的欲望,心中瞬間有萬千念頭閃過。

不能把他們的事說出去,也不能完全置身事外。

不然會讓許時曦受到傷害,更可能無法控制事態發展。

楊宙說:“我……”

許時曦卻搶先答道:“看漫畫。”

他看著老師,表情自然地繼續說:“我和楊宙去六樓看漫畫,老師,我有漫畫社團辦公室的鑰匙,是之前的學長給我的。”

老師沈默片刻,問道:“待了多久?”

許時曦說:“大概一個多小時吧。”

老師轉向楊宙:“楊宙,是這樣嗎?”

楊宙道:“是的。”

他看了看許時曦,盡量也維持穩定情緒:“我聽說許時曦有鑰匙,就拜托他帶我去那兒。”

楊宙是好學生,公認的優秀。而許時曦雖然對上學態度一般,但他長了張說話時真摯誠懇的臉,又顯小,臉頰上雀斑都單純。老師嘆了口氣,應當是相信了兩人的說辭。

她又問:“接下來老師的問題可能會有點難,楊宙,我先問你,在動漫社辦公室的時候,有沒有聽見外面的動靜?”

楊宙回憶那天,只覺得神志沈入溫熱巖漿,一切都蒙著層虛影。唯一清晰的大概是許時曦的表情和聲音,可這不是能說的。

“沒有,”楊宙斟酌著語句,“老師,我戴了耳機,沒怎麽註意外面。”

“那許時曦呢?”

許時曦答:“我也沒有,老師,我缺覺,跟楊宙看了一會兒,我就睡著了。”

楊宙點頭:“對。”

班主任又問:“那你們倆,那天下午見到金婭真了嗎?”

兩人一齊搖頭。

老師觀察著他們的表情,最終說:“好,老師相信你們。”

她又看向默默坐在一邊的金婭真:“婭真。”

這個總是微微仰起下巴,走路時脊背挺直,脖頸修長的漂亮女生,此刻擡起頭來,黑眼圈和淚溝分外明顯,墜在一雙美目之下,顯得倔強而脆弱。

金婭真看著楊宙和許時曦,聲音沙啞道:“……我相信你們。”

楊宙下意識去看許時曦,許時曦也正在看他。兩人目光相匯,似乎能聽見對方胸腔內一聲龐大的聲響,如秤砣砸入空井,激起一陣無形的漣漪。

班主任道:“婭真,你那天看見楊宙和許時曦了嗎?”

金婭真搖頭:“沒有,我被蔣老師帶進旁邊的空教室,他說他在那兒也有一張辦公桌,有時會避開大家過去,討個清閑。”

班主任道:“你沒有懷疑他?”

金婭真猛地擡頭,眼睛亮得嚇人。

她語氣有點兒急:“老師,你不能以上帝視角來看待這件事,我剛才就說了,就連我離開那間教室,之後的好幾天,我都沒有意識到發生的事情是不對的,直到昨天……”

班主任打斷她的話:“好,對不起,婭真,老師跟你道歉。”

楊宙眉頭皺得更緊,他沒想到這事兒跟蔣老師也扯上了關系。他心亂如麻,某個念頭卻轉瞬即逝,他竭力拽住靈感的尾巴,福至心靈般睜圓眼睛,難以置信地望向金婭真。

許時曦大概也意識到什麽,訥訥道:“老師,婭真……究竟怎麽了?”

金婭真抱著胳膊,一如往常微微揚起下巴。

“我被蔣立明猥褻了。”金婭真冷靜道。

金婭真的母親是市文工團的芭蕾舞演員,父親是政府文職幹部。她自小練習小提琴,四五歲頭一回登臺表演,爸媽親自為她送上比她還高許多的玫瑰花束,慶祝家裏新一位小小藝術家的初亮相。

漂亮女生似乎總要承擔一些額外的東西,艷羨、嫉妒、中傷、誹謗,這些東西來自不同的人,金婭真一路長大,某天驚訝發現,它們竟已堆積成山,壓在她頭頂。

她像是不在意這些,她讀很多書,聽很多經典的歌,努力做好每一件事。學習、小提琴,什麽都要做得最好,就連摔倒在操場上,也要堅持跑完三千米的比賽。

因為她永遠記得某次不小心聽到父親跟別人的交談。

“你家真真太優秀了,是個小天才,長得也漂亮,老金啊,你真是好福氣。”

父親嘲弄地笑道:“嗐,有什麽用?女孩子,隨便練練罷了,小打小鬧不成氣候,哪比得上你家小公子?漂亮倒是挺好的,隨她媽媽,以後啊,不愁嫁不出去了!”

婭真握著琴弓,良久才發現掌心勒出一道深刻紅痕,仿佛生命一條裂谷。

“九十五分,還不錯,但過幾年肯定比不上男孩子了,男孩子才學得好理科。”

“還不是你長得漂亮,老師才讓你去表演。”

“女孩子跑什麽三千米啊,體力差,耐力也差,漂漂亮亮做個拉拉隊不就行了?照樣可以加分。”

“學藝術不就是抄捷徑嗎?什麽,她還能排進前一百?肯定作弊了。”

……

她不知道漂亮、是女生、學藝術,到底有哪一點是錯誤的。她實在不懂,只能一次又一次咬牙維持驕傲姿態。練琴很累,學藝術也並非別人想象中那樣簡單,跑三千米很痛苦,肺泡都快要爆炸。大量刷題也很累,能排進前一百,是因為練完琴就立馬寫題,她從不屑於作弊。

連父母都默認的一些事實,她不想承認,也絕不會承認。

但她太需要肯定了,所以當蔣立明誇她,對她格外欣賞——那欣賞起初幹凈而純粹,不因為外貌也不因為性別,僅僅因為這個學生用一種特別的方式解出了某道競賽題——那之後,金婭真漸漸開始信任蔣立明。

那天,蔣立明問金婭真要不要試一試參加競賽。她覺得高興,胸腔裏快樂的滿足感將她托離地面,要開開心心打個滾才好。蔣立明告訴她競賽時間,又不經意提起,自己曾經擔任過那個競賽的出題人,辦公室裏有一些關於競賽的資料。

“下課後我幫你找找吧。”蔣立明道。他個子不低,面貌端正,年輕有為,對比學校其餘物理老師,天生有一份更接近學生的親切感。尤其說話字正腔圓,嗓音低沈,很像新聞主播,深受學生喜歡信賴。

金婭真滿口答應下來。她想起那次偷聽,父親輕蔑惋惜的語氣令她始終心懷芥蒂。雖然父親對她不錯,對於學業和練琴都頗為支持,但她總過不去那個坎兒,迫切需要更多東西來證明自己。

下了課,金婭真在教室外等到蔣立明。蔣立明拿著一把鑰匙,說要去六樓,資料就放在那兒。

金婭真不疑有他,跟隨蔣立明到了六樓。

舊教室有股揮散不去的陳腐味兒,蔣立明半掩上門,只開一盞燈。金婭真穿校服短裙和襯衫,亭亭玉立,白凈的臉笑起來會浮出兩個酒窩。

她不常笑,蔣立明卻很清楚要怎樣讓她降低戒心,連連讚賞最近幾次小測驗金婭真的良好表現。金婭真抿著唇,心情松快得幾欲哼歌。她再如何早熟,到底還是個十七歲的女孩子,不懂得有些人的偽裝只是為腌臢的淫穢念頭做鋪墊,不懂得這社會對女孩子太過苛責,環顧四周,處處荊棘密布,活得實在辛苦。

蔣立明拿著一沓試卷走近,金婭真則坐到椅子上。蔣立明挨得極近,金婭真能嗅到一股淡淡的氣味,說不上來是什麽,有點像山洞裏的青苔,令人毛骨悚然。

“你拿回去。”蔣立明握著試卷輕輕搭在婭真肩上,然後緩緩磨蹭了幾下,往下游弋,停靠在胸口。“先做這幾張。”他另一只手隨之附上來,指著一道題,手背像不經意似的,貼在婭真胸前。

金婭真後背一麻,她立刻感受到了異樣,這異樣像爬蛇的信子黏膩攀附住皮膚,可她正想掙脫,蛇警惕地迅速消失了。

蔣立明若無其事縮回手,好像剛才的觸碰不過是意外。

“你很聰明,婭真,”他笑得可親友善,“老師很看好你。”

金婭真想回答,卻發現自己忽然失去了表達能力。而這時蔣立明低頭,在昏暗的空間內,將視線聚焦在婭真並攏的腿間。

那視線也像蛇。

金婭真猛然一抖,迅速站起來道:“……謝謝老師,我先走了。”

蔣立明站在門口,半張臉掩在黑暗內。金婭真不敢回頭,那蛇一樣的感覺如影隨形,一直伴隨她許多天。

她回去後,試探般在餐桌上提起此事。母親正分發碗筷,聞言不甚在意地說:“這有什麽,你太敏感了。”

父親也是如此。他袖手等下班的妻子忙活完一桌飯菜,從電視機前施施然起身,接過妻子遞過來的碗筷,聽過女兒小心翼翼的詢問後,皺眉教育道:“老師欣賞你,單獨給你資料,那是好事,你不是很想在理科方面表現自己麽?要懂得抓住機會。”

金婭真於是想,也許真的是我太敏感了吧。

可過了幾天,小提琴老師找她商量事情,她便到辦公室跟班主任請假。班主任批了假條,忽有急事匆匆離開。蔣立明也在辦公室,正是上課時間,空蕩房間只剩下他們兩人。

蔣立明道:“正好,婭真,過來一下,老師再給你一份卷子。”

金婭真猶豫片刻,還是走了過去。

她走到蔣立明身側,看見地上落了支紅筆,想來是哪位老師不慎落下的。

金婭真彎腰去撿。

就在她拾起水筆的那一刻,蔣立明把手伸進了她的校服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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