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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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風

跟陳桑再見後,楊宙本來想打個電話給許時曦。結果老媽先聯系他,說老爸臨時換了路線,要在市裏中轉,估計能回來住幾天。

楊宙跟老爸半年多沒見,父子倆幾乎變成網友。他猶豫片刻,想著反正許時曦今晚大概得跟他媽媽那邊玩挺久,便只給他發了消息。

消息內容令楊宙為難,假惺惺說句記得寫作業吧,許時曦連包都沒拿,說句“好好玩”吧,那可不是能讓他放松玩的氛圍。想來想去,終於只是發了一句“替我祝張阿姨生日快樂”。

直到楊宙回家,許時曦也沒回覆。

楊子奇是淩晨才到的家,申慧敏懶得等他,早早睡下。楊宙難得半夜起來喝水,睡眼惺忪走回臥室時,密碼鎖叮咚一聲開了,推著行李箱的楊子奇風塵仆仆走進來。

楊宙登時清醒,開心道:“老楊。”

楊子奇眨著眼朝他笑:“過來過來,幫我拿包……我們慧敏呢?”

楊宙幫他把背包取下來,對於這人一回來就找老婆的行為早已習慣,回答道:“睡覺,你這麽晚,她要睡美容覺,等不及你。”

楊子奇呵呵笑,跟楊宙例行比身高,連聲說著“怎麽又高了”,看見他的傷口時有些震驚。

楊宙順著他視線看膝蓋,隨口說:“沒有事。”

楊子奇嘆口氣,拍拍楊宙肩膀,要他趕緊回房睡覺。

“我洗洗也睡了,”楊子奇抻著胳膊伸懶腰,“跟我老婆睡覺去。”

楊宙笑得不行:“好的,晚安。”

楊子奇的聲音在浴室裏響起:“晚安宇宙,對了,這兩天有空咱倆出去吃個蛋糕吧。”

這是要聊天的意思,楊宙應下來,重新躺下慢慢醞釀睡意。

睡醒後手機上依舊沒收到許時曦的回覆,兩個大人還沒醒,楊宙隨便吃了些東西去上學,到教室半小時,陳桑也到了。

陳桑是兜不住事的性格,昨天楊宙從他這兒套了挺多許時曦的事,包括但不僅限於許時曦的身體,親戚對他們母子的態度,以及張寧再婚後有時顧不上許時曦的事實。陳桑對許時曦一直挺好,家裏長輩從小叫他別跟許時曦多來往,在外邊不讓說他們跟許時曦是親戚,仿佛許時曦是什麽洪水猛獸一般。不過陳桑一概當耳旁風,在他看來,許時曦就這麽點兒大,瘦瘦小小,除了畫畫其他都不太靈光,能有什麽殺傷力。

再說了,許時曦到底是男孩還是女孩,有什麽關系呢?他樂意做男孩或女孩,甚至做一棵樹、一滴水,那都是他個人的意願。做自己是多了不起的事,大人卻總認為這樣不好。

大人心裏究竟什麽是好,什麽是壞,陳桑不懂。但他希望表弟能開心點,所以才會在他說喜歡楊宙時選擇幫忙。

楊宙摘下耳機,平靜道:“你這樣看我真的很影響我。”

陳桑無語道:“……你搞什麽,生氣啊?”

楊宙是覺得他跟陳桑之間已經沒必要維持一種客氣的禮貌了,陳桑偷偷摸摸瞥他,讓他背個書也心神不寧。而且許時曦還沒來,楊宙心裏正煩著,忍不住要跟陳桑拌嘴。

“誰要生你的氣,我至於嗎?”楊宙說,“我問你,許時曦幹嘛不來學校?”

陳桑這回換了副得意兮兮的表情,他心想你楊宙再厲害又能怎樣,現在不知道許時曦去處的還不是你?

陳桑高深莫測道:“無可奉告。”

楊宙深深看他一眼,低頭繼續背書。

陳桑一抖,想繼續吊胃口卻感到一陣良心不安。下課終於憋不住,清清嗓子爆料道:“他這幾天都不會來,說是有個采風?比賽?總之跟著他們畫室老師去外地,你別操心了。”

楊宙把書放下,皺眉道:“你怎麽知道的?”

陳桑說:“他告訴我的啊。”

楊宙心裏的不得勁頓時達到了一個頂點,微信裏許時曦跟他的對話框還停在他那句做作的“生日快樂”,結果這人轉頭便走,還只告訴了陳桑。

這算什麽。

楊宙郁悶得要命,把耳機戴上進入emo時間,陳桑叫他也不聽。

陳桑:“哎,楊宙,哎!許時曦要我告訴你,等他回來教他做卷子,楊宙!”

楊宙偏過臉,用許時曦給他的百樂在書上狠狠劃重點,低聲道:“不教。”

語文課到英語課,再到化學課物理課,楊宙一直惦記著許時曦一聲不吭就走掉的事,聽課聽得有些恍惚,物理老師課間叫他名字,他隔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物理老師姓蔣,脾氣很好,大家挺喜歡他。這回來找楊宙,是商量物理競賽的事。楊宙站在走廊上聽他說話,卻總忍不住走神。

蔣老師:“在七月中旬比賽,你到時候記住騰出時間來。”

楊宙:“……啊好,我知道了。”

蔣老師應當察覺到他的心不在焉,沒多說什麽,只是笑道:“楊宙,你是很有天賦也很努力的孩子,一定要把握好機會,明白嗎?如果平時有什麽事,盡管來找我,老師會傾盡所能幫助你。”

來自長輩的認可和鼓勵確實能讓人由衷感到高興,更何況是敬重的老師。楊宙正正神色,誠懇地向蔣老師表達了謝意。

一整天過去,許時曦沒來學校。想來陳桑說得對,許時曦真跑了,跑到他根本看不見的地方,還是跟著那個看著不太正經的靳老師。

楊宙坐公交回家,耳機裏循環到他跟許時曦一起聽的那首歌。

窗外彩色的夏天影影綽綽,雲朵像變形軟糖,樹是巧克力餅幹,風化作一條鯨魚,搖曳尾巴從車後門游走。楊宙被風的鰭拂過臉頰,揚起額發像鯉魚旗。

車廂裏昏昏欲睡的人類有他們各自的目的地,楊宙垂下眼睛看膝蓋上的傷口,許時曦將紗布包裹得平平整整。他感受著轉動身體時隱約的鈍痛,那痛覺在夏日濃稠黏膩的空氣裏顯得模糊,隨“中山西路到了”的甜美女聲一同萌發、暫消。於是他模糊地想,以前沒跟許時曦攪合在一起的時候,走在這條路上,自己在想什麽?

許時曦縮在靳驛南的SUV後座,雙手舉著手機打俄羅斯方塊,纖細的手腕一晃一晃。

陳桑剛剛給他通風報信,說楊宙問了他去哪兒,心情不是很好的樣子。

靳驛南煙癮犯了,叫許時曦給他找薄荷糖。許時曦懨懨道:“不是放在前面嘛。”

“嘿,”靳驛南從後視鏡瞧他一眼,“這不是看你無聊,逗你玩兒呢。”

許時曦說:“不要找我玩,我現在很煩。”

靳驛南樂了:“曦曦啊,想要成為rapstar嗎?”

許時曦沒搭理他,他又說:“給你那小男朋友發消息?”

“你不要煩我啊啊,”許時曦忽然拔高聲音,握緊拳頭捶了捶駕駛座的靠背,靳驛南還真讓他捶得一震,“還不是男朋友!”

靳驛南笑得更大聲,幾乎要咳嗽。

“哎,上回,你帶他來畫室那回,”靳驛南繪聲繪色,“他那眼神,他是不是覺得我是他情敵啊?兇得。”

許時曦揉著手說:“真的嗎?”

他回憶了一下楊宙當時的表情,的確笑得不是那麽投入,後來在畫室抱他,還有點兇。

原來是吃醋嗎?許時曦忽然開心了,他趴到靠背上,偷偷笑了幾下。

靳驛南哪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只覺得小孩兒就是小孩兒,心情明晃晃寫在臉上。他隨手調了車載音響,一首十幾年前的情歌慢悠悠地飄。

“靳驛南,”許時曦看著窗外,高速路上的雲好大好蓬松一朵,像楊宙的水果被子,“靳驛南,談戀愛是不是很開心。”

靳驛南說:“別問了啊,我好久沒談戀愛了。”

許時曦大聲說:“你這個寡婦!”

靳驛南說:“……你再多說一句我把你撂這兒你信不信?”

許時曦哈哈嘿嘿地笑,笑得臉頰通紅。

反正這兒沒別人,許時曦安靜了一會兒,靳驛南以為他總算是鬧困了,結果他忽然又開口道:“我想跟楊宙談戀愛。”

靳驛南想,小孩啊,真是小孩。十七八歲的小孩,總以為喜歡一定能地久天長,讀故事必須求happy

ending,某個人隨口說半句話就要輾轉反側。可人生不是開不到盡頭的高速公路,誰都只能陪你一段,到站立馬下車,有些人甚至不肯多待一秒,提前匆匆離開。

靳驛南問他:“你為什麽喜歡楊宙?”

許時曦反問道:“為什麽這麽多‘為什麽’?”

他沒等靳驛南回答,自顧自往下說:“為什麽有考試,為什麽要學畫畫,為什麽一個人住,為什麽既像男生又像女生,為什麽……為什麽不回他消息。”

“喜歡不需要理由吧。”

靳驛南沈默了。

音樂裏纏綿的女聲還在唱:“我要如何不想他……”

“靳驛南,”許時曦說,“我們還有多久到啊?”

“大概十多分鐘,你想尿尿?”

許時曦搖頭,盯著飛速遠去掠成虛影的樹。今天的風也是十七歲。他輕聲道:“到站了我要給楊宙發消息,我猜他應該有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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