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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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時曦本想回答什麽,但最終的回覆居然是不小心在楊宙的傷口上按了一下。

楊宙倒吸一口涼氣,猛地握住他的手腕,報仇一樣在清瘦凸起的腕骨上摁了摁。

許時曦吃痛,又很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地說對不起。

“沒事,”楊宙放下他的胳膊,表情很自然,仿佛剛才說那種有些暧昧的話的人並不是他,“你去看電影吧,我把衣服洗了。”

許時曦說:“我也想洗澡。”

還特意補充:“我睡覺忘記開空調,出了好多汗。”

楊宙說:“行,我給你收那件T恤。”

許時曦把手背到身後,輕輕地說:“那內褲呢。”

楊宙:“我有新的,拆給你。”

許時曦搖頭:“太大了,我穿不下。”

他笑得有些狡黠,像準備推翻桌上東西的貓:“你給我一條睡褲好不好。”

楊宙實在不敢細想,忍了忍沒忍住,道:“你這條不行嗎?”

許時曦:“不行啊,好像都還沾了精……”

楊宙摸著發熱的耳垂,打斷他:“你去洗,去洗,我給你拿。”

許時曦開開心心往浴室裏跑,未散的水汽撲面而來,有一股潮潮的香味。

楊宙把T恤和睡褲準備好,轉頭看見許時曦站在浴室門口,動作非常迅速脫了個精光。他只穿著一條內褲,純白色,微微透出些粉紅。白嫩胸口上兩粒乳頭有些腫,脖頸處一枚吻痕還有淺淺的痕跡——那裏也曾經被創可貼遮掩過,像楊宙給他留的小傷疤。

楊宙把衣物和新毛巾一股腦塞他懷裏,推著他肩膀往浴室裏送。

許時曦偷偷笑,反手關好浴室門。裹了一身汗,想洗澡的心情不作假,他站在熱水底下大大方方征用楊宙的沐浴露和洗發水,把身上每一處仔仔細細洗幹凈,下面更是洗得認真,浸著熱水滑溜溜軟綿綿的。

楊宙剛才大概就是在同樣的位置,全裸的,這麽大一個楊宙。許時曦光是這麽想想就險些硬了,他暗忖著得可持續發展,閉上眼把翻滾的念頭壓下去。

洗完擦幹,許時曦又有了新招式。他把自己那件沒穿幾回的T恤拿起來,聞了聞跟楊宙身上同款的洗衣液味兒,然後非常堅定地將它扔到了濕淋淋的瓷磚地上。

T恤立馬浸得透濕,許時曦清清嗓子,拔高聲音道:“楊宙,楊宙在嗎?”

“在,”楊宙的聲音由遠及近,“怎麽了?”

許時曦道:“你再給我件衣服吧,我不小心把T恤弄濕了。”

沒回答,隔了會兒腳步聲又朝這邊來。

“你開門我塞給你。”

許時曦直接推開門,又讓楊宙把他看了個遍。

楊宙此刻無比痛恨自己良好的視力,他閉了閉眼,把衣服遞給許時曦。

許時曦目的達到,窸窸窣窣換衣服。楊宙不知怎的一時沒撤開,他看著許時曦掛空檔穿他的睡褲,配套的睡衣大了一圈,把手背遮住大半。褲腿也拖得老長,踩進毛拖鞋時讓人膽戰心驚的,像馬上要被絆倒。

少年人的身形偏瘦,呼吸間肋骨分明,只有腿根和屁股有點兒肉。楊宙想,我能把他抱起來,像抱一只玩偶,抱一束花,他不會比一瓶汽水和夏天更重。

楊宙走近一步,幫許時曦卷睡衣過長的袖子。許時曦縮縮脖子,兩條胳膊平舉,很乖地任他動作。袖子整齊疊了兩層,楊宙又蹲下身給他卷褲腿,露出白凈的腳踝。

許時曦低下頭,再一次看見男生腦袋頂上兩個發旋,像阿爾卑斯糖的漩渦,還帶著些潮氣。

他小心地在漩渦上摸了摸,楊宙擡起頭看他,像是不在意被摸腦袋。

“去吃飯吧,”楊宙說,“你好瘦。”

許時曦拿手背貼貼臉頰,大概洗澡水太熱,蒸得眉目濕潤,面泛春潮。

兩人並肩坐著喝粥,許時曦不喜歡吃配的鹹菜,挑挑揀揀地把它們撥出去。還在找地方扔,楊宙已經將粥碗的塑料蓋推了過來。

許時曦說了聲謝謝,楊宙沒應。進食過程安靜得很,只有筷子勺子偶爾摩擦碗壁。電視屏幕上是動畫片,許時曦容易陷入情節,吃得也慢。楊宙喝完粥,看見旁邊這人咬住筷子聚精會神,碗裏粥剩下大半,久違的撿東西的感覺湧上來,沒忍住在他碗上敲了一下。

許時曦偏頭看過去,楊宙含著一絲笑意,淡得像白粥一樣,卻是粥裏的白糖,化開了是甜的。

“我要關掉了。”楊宙威脅道。

許時曦膽子大了一些,挺著胸脯,捍衛自己的權利:“不可以,我很快就能吃完。”

楊宙笑了笑,沒真做壞人掐掉電影。

許時曦倒是收了心思,低頭認真吃粥。沒過多久碗見底,他偏過頭小小聲打了個嗝,一手揉揉肚子,好像撐得難受,身體也不自覺朝後靠。

楊宙站起來,把兩人吃剩的殘骸收拾幹凈。許時曦本想幫忙,楊宙看了他一眼,說:“我來就行。”他便沒再添亂,只在楊宙端著一次性碗筷時將垃圾桶遞過去。

楊宙進廚房洗手,許時曦拿遙控把電影按了暫停。其實他認真吃粥的時候已經不知道電影演到了哪裏,被打岔後索性不看了,起身跟到廚房,有些小心翼翼地問:“你晚上做什麽?”

楊宙避開傷口洗幹凈手,轉過頭示意他也洗洗。於是許時曦又挪過去洗手,楊宙立在他身邊,幫他把洗潔精擠在手心。

“沒有洗手液嗎?”許時曦隨口問。

“做題,”楊宙先回答了他第一個問題,然後又道,“洗手液在浴室那邊。”

許時曦聞聞手上的味道,洗潔精特有的不那麽清新的檸檬味,帶著些消滅油漬汙垢的肅殺氣質。

“沒有沐浴露好聞。”他點評道。

楊宙說:“那當然,洗澡和洗碗不一樣。”

許時曦斤斤計較:“洗碗不是給碗筷洗澡嗎?”

楊宙看著他,挺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才說:“對,可能碗筷的皮膚和人類的皮膚不同,味道也就不是一個路數。”

許時曦忽然覺得更高興了一些,要是現在獨自走在路上,他會唱著楊宙的名字轉個圈。

楊宙不會看低他的胡言亂語,甚至會順著天馬行空的思維繼續滑行。

他們應該是在同一個軌道上的。

許時曦說:“我可以留下來嗎?你可以教我做題。”

楊宙其實並沒有教人的閑心,平時在學校裏,雖然屬於成績好脾氣不錯的類型,但大家似乎都不太愛找他問問題,偶爾的討論也僅限於一些需要多方佐證的情況。比如考完試總會有一小撮人聚在教室某個角落,生怕別人聽不見似的大聲爭論。這時候如果楊宙路過,他們會尋求認同般拖住他,拜托他加入選A或選D的隊伍。

“不好意思啊,”楊宙總是抱歉地笑,“我忘記了。”

起初那些同學們非要楊宙給出他的答案才放人走,後來大概發現楊宙實在對此類行為敬謝不敏,也就不再問他了。

反正總會有人聚成這樣一小支隊伍的,自顧自地炫耀著,渾然不顧別人是否會因此而受到影響,不缺他一個楊宙。

這麽一想,許時曦屬於另一類人。聚在一起大聲討論的,捂住耳朵匆匆沖出教室的,翻著白眼指桑罵槐的,都不是許時曦,他是睡眼惺忪拿起書包往外走的,滿臉不在意。

楊宙說:“你沒帶作業過來。”

許時曦很有辦法:“我可以跟你一起讀題,把答案寫在草稿紙上。”

鬼使神差地,楊宙真答應了。直到兩人並肩坐在書桌前,他才意識到今天的自己對許時曦而言格外好說話,早上那些話如同流水一樣,好像就這麽從兩人身旁淌過去了,悠悠不回頭。

楊宙把卷子往許時曦那邊推了推,方便他看得更清楚。

許時曦拿著他送給楊宙的那支百樂,有模有樣地開始讀題。

這是張新發的物理卷子,老師只要求做學過的部分,楊宙之前跟著補習班,比學校的進度快一些。而許時曦在學習上算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十多分鐘過去只做了前三道比較基礎的題,楊宙則已經在等他翻頁了。

許時曦沒怎麽打草稿,楊宙撐著一邊臉,略微瞥了一眼。

三題錯了兩題,對的那題反反覆覆選了三個答案,最終猶猶豫豫選了C。

楊宙道:“許時曦,平時要記得看課本概念。”

許時曦有點後悔,做什麽題,是做愛不快樂嗎?還在成績優異的暗戀對象旁邊做題,簡直是豈有此理。類似於頭一回跟人約會就吃難處理的螃蟹,跟螃蟹較勁,也跟自己較勁,最後丟的是自己的臉,不是螃蟹的。

楊宙見他把腦袋垂得更低,伸手在他後頸上捏了一下。

“眼睛不要了?”楊宙像個操心的家長,“坐直。”

許時曦一激靈,後頸上酥酥麻麻的觸感稍縱即逝,還沒來得及品嘗那份親昵便已遠飛。他聽話地坐直身體,楊宙把他用的草稿紙遞過來,用鉛筆圈出基礎公式。

“這些都是課本上的,”楊宙耐心道,“背下來就能解這一類大部分的題了。”

許時曦懵懵懂懂,楊宙看著他,知道他肯定沒聽懂,便畫出簡單的示意圖,一點點解釋給他聽。

許時曦原本一聽這些就頭疼,但楊宙說得不緊不慢,一點兒不耐煩的意思都沒有,而且他條理清晰,說話很有邏輯。許時曦只盯了幾秒楊宙寫字時手背浮凸的青筋和修長的手指,竟真的沈進了他的敘述裏。

講完許時曦錯的兩題,楊宙說:“你繼續做,把這面做完。”

許時曦意猶未盡:“哦。”

正要動筆,楊宙又說:“慢慢寫,不著急,想到哪兒堵住了就做個小標記,直接寫我卷子上,全做完了我再跟你講。”

許時曦乖乖按照他說的話做完了這面,盡管中途卡殼多次,一些選項也很勉強,但留下清楚的思考痕跡後,滿足感飽脹得不可思議。

楊宙在旁邊喝水,許時曦看見他趁著空隙背單詞了。

他按按筆,楊宙便放下杯子,過來給他講題。

兩人挨得很近,許時曦在湊近看楊宙打草稿時,頭發幾乎要和他的混在一起,大腿也貼緊,安靜分享熱量。雙倍柚子的味道相融,因為太相似了,嗅不出什麽分別,只覺得好像天生就該如此,他們就是應該用相同的沐浴露,坐在同一個房間裏,頭碰頭地寫寫畫畫,在夏天發躁的空氣中研究些似深奧非深奧的選擇題。

許時曦悟性不錯,楊宙略微指點方向,他就能順勢往下進行。只不過基礎實在不佳,楊宙叮囑他,一定要抽時間看概念。

許時曦又一次懇切道:“謝謝你,你真好。”

楊宙看眼時間,問:“你要不要回家了?”

許時曦正在跟右邊散開的袖子拉扯,他不慣用左手,很費勁。

楊宙看了會兒,許時曦笨笨的,不懂叫他幫忙。

許時曦勉強疊好袖子,搖搖頭道:“我想在這裏睡,可以嗎?”

他穿著楊宙的睡衣,寬寬大大的深色面料裹著白白凈凈的皮膚,雙手拘謹地搭在膝蓋上。這麽近,許時曦的雀斑清晰可見,一張嫣紅的嘴唇無意識嘟起,呼吸熱熱細細。

楊宙嘆了口氣,傷口隱隱脹痛,但跟單純的痛又不盡相同。

躥個子時是類似的生長痛,長大是不可避免的趨勢,褲子縮短、抽筋、關節摩擦。身體叫囂著拔節,靈魂卻顯得遲滯,在疼痛中磕磕絆絆尋求價值和位置。

許時曦眼睛一眨不眨地等他回答,期待感快要從眼裏漫出來,再具象化地落在楊宙手裏。

楊宙不太能拒絕。

而且他好像用了一晚上等待這句話,聽到許時曦說出來,竟有些如釋重負,或者說,正中下懷。

他安慰自己,大概是因為這一回受傷他想有人陪。受傷、生病的時候,應該是可以爭取一些特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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