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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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薩

楊宙站在客廳,擡眼看著空調按遙控器。

南方夏季潮熱,近日雨水豐沛,今天好容易得了喘息,但空氣裏依舊沈著一股難捱的沈悶,空調徐徐送風勉強吹散些許。

許時曦將雙手放在膝蓋上,規規矩矩坐著看楊宙剛打開的電視購物節目。

“許時曦,”楊宙叫他,“你想吃什麽味道的披薩?”

被叫到名字的人猛地看向他,像是認真思考了一會兒,半晌才回答道:“要吃海鮮的。”

楊宙正準備下單,許時曦又說:“可以嗎?你可不可以吃海鮮?”

楊宙笑起來。

其實大多數情況下問不是很熟的同學或朋友“想吃什麽”,對方都會答“隨便”“你來定吧”之類的話,可許時曦倒是真把問題當作問題好好考慮了一番,並鄭重給出他的回答。

楊宙很少見到這種認真的坦誠。

“能吃,我不過敏,而且很喜歡。”

許時曦的目光隱約有些後知後覺的不好意思,楊宙這樣答了,他才略微放松身體,不再那麽緊繃著。

下好單,楊宙到許時曦身邊坐下,餘光瞥見許時曦一動不動看著無聊的購物節目,忍不住道:“很緊張?”

許時曦轉過臉看他,眨了眨眼:“沒有啊。”

沒有就沒有吧。楊宙也不再管他,將不熟識的同學帶回家本就不算是他的作風,他心裏也有點緊張。更何況無論撿個什麽小東西回家都需要提供一定的緩沖期。楊宙換到新聞臺,漫不經心聽著新聞主播報道政治和經濟,腦子裏卻不由自主回憶平時的許時曦。

楊宙不樂意花費太多時間跟學校裏的人做過分親昵的交流,他媽媽是攝影師,爸爸是記者,松散自由的家庭環境和超前的視野讓他的早熟成為必然。換句話說,楊宙總覺得身邊的同齡人是小孩子,新鮮的青春痘很小孩子,為失戀和明星黯然傷神很小孩子,糾結於成績和他人評價很小孩子。而來去匆匆,總愛趴著睡覺的許時曦因為有雀斑,更像小孩子。

“許時曦,”楊宙忽然開口,攪碎一片寂靜的沈默,“你想看什麽?”

許時曦依舊思考了片刻:“想看迪士尼的動畫片。”

非常小孩子。

楊宙彎了彎唇角,給許時曦調出一部評分挺高的動畫電影。童話城堡浮出來,許時曦調整了一下坐姿。楊宙能感覺到他又放松了一些,心裏舒服不少。

盡管不喜歡管閑事,但楊宙的好家教令他對旁人的情緒非常敏感,他不太喜歡許時曦緊繃繃的樣子,仿佛楊宙把他撿回家是件讓人難受但不能拒絕的事。

兩人安靜看了十來分鐘,楊宙的手機陡然響起,他接起電話,起身去開門。

轉回客廳正迎上許時曦望過來的一雙眼,亮晶晶的。

他可能真的餓了。

楊宙又有些想笑。他把披薩拆出來,熱騰騰的海鮮味混著綠蔬香氣,顏色也很繽紛。楊宙直接坐在地毯上,遞給許時曦一次性手套:“吃吧。”

許時曦小心翼翼戴好手套,楊宙大概是擔心他又不自在,搶先拿了一塊握在手裏,盯著屏幕上的毛絨動物,好像看得很入迷。

披薩很香,許時曦聞到味道其實就特別餓了,他選出一塊看上去沒那麽多海鮮的,拎起來咬了一口。

楊宙坐在他腿邊,一手撐著地毯,另一手握著披薩。兩條長腿很舒適地伸直,露出少年人骨骼銳利的腳腕,地毯上古典繁覆的花紋被他壓在校褲下,有種錯亂的和諧。

許時曦無聲咀嚼著披薩,蝦和魷魚在他口腔裏蒸騰出馥郁的飽足感,他發現楊宙的肩骨撐得薄薄的校服T恤振翅欲飛——這人在每年的游泳比賽裏總能拿到好名次,有一身利落流暢的肌肉。

小番茄在許時曦齒列間爆裂,酸甜的汁水溫熱,熨帖淌過喉腔,燙得心臟都微微發疼。楊宙又拿了一塊披薩,似乎沒察覺許時曦正盯著他。兩人的進食也很安靜,許時曦想起大概半小時前在自己家喝到的波子汽水,氣泡在他口中破碎,帶出一陣清涼的戰栗感。

屏幕裏主角正在可愛地犯蠢,楊宙很配合地笑了笑,轉頭看許時曦:“你吃得好慢。”

許時曦猝不及防同他對上視線,耳根霎時微微發熱,還好夏天的臉紅可以賦予很多含義,他把吃剩的披薩邊放在包裝盒上,鄭重其事地回答:“因為很燙,我是貓舌頭。”

不吃披薩邊邊。楊宙不動聲色看了一眼,許時曦把披薩吃得很整齊,邊緣牙印分布均勻。他被許時曦嗆了聲,卻毫不在意,只是拽過水壺給許時曦倒水。

溫水推到許時曦面前,楊宙說:“逗你呢,慢慢吃。”

許時曦端著杯子,透過透明杯壁偷偷打量楊宙。世界好像加上一層玻璃濾鏡,楊宙好看的眉眼變得朦朧,類似許時曦在教室裏睡覺時夢到的場景,坐在他身後不曾在他身上停留目光的楊宙,忽然離他很近。

還給他找毛拖鞋,披薩和動畫片都好得不得了。

許時曦一口氣喝光楊宙給他倒的水,感覺胃裏滿滿當當。

楊宙向來自律,大部分時間都是最早到教室的那一批學生。班長亦是,楊宙走進教室時就感受到這位限定兒子灼熱殷切的眼神,他頂著那熱度,面不改色地到座位上坐好,拉開背包拉鏈掏出表格。

班長早站在他面前等候,見狀喜上眉梢,把表格拿過去小心夾在課本裏,預備一會兒交給老師。

“謝了啊楊宙,下回請你喝東西,加八塊錢的料!”

八塊錢,奶茶得變成粥。楊宙擺擺手,戴上耳機開始做聽力練習。

他撐著臉,不由自主地看向前面許時曦的座位。藝術生的抽屜裏亂七八糟塞滿各類試卷習題冊,桌面上更是幾乎沒有多餘空間,透明筆盒大敞,鉛筆橡皮擱在空白課本上。

楊宙掩在掌心的唇角不自覺勾了勾,耳機裏悅耳的女聲語氣輕松地念一則有關兔子狐貍的寓言。昨晚動畫電影還未演到結局,許時曦才吃了兩塊披薩,他便站起身說要回家。手套還戴在手上,嘴巴邊還有些醬料,楊宙差點又笑出來,點點頭給他遞紙巾。

送他到門口時是怎麽說的?許時曦換好鞋,一臉真誠地說:“楊宙,謝謝你,你算好錢發給我,我們AA。”

楊宙說:“許時曦,我沒有你的微信。”

兩人交換過微信,許時曦便走了,回家後給楊宙發的第一條消息就是“恭喜發財,大吉大利”的紅包。

楊宙領了紅包,不知還能發些什麽,幹脆沒再回覆,切到另一個畫面給許時曦備註了名字。

許時曦的朋友圈幹凈得要命,三天可見,一片空白,頭像和朋友圈背景應該都是同一位畫家的畫,風格明顯。楊宙看不明白,只覺得好看,這麽看著沒留神把剩下的披薩全給吃了,撐得躺下又起來做俯臥撐。

陸續有同學進來,許時曦那兒仍空著。班長早將表格交去辦公室,楊宙想,許時曦托自己帶表來學校還真是明智之舉,就憑他這作息,班長能再在心裏多嘀咕他幾百次。

上早讀時許時曦總算來了,楊宙還塞著耳機,周圍喧鬧仿佛隔著膜聽不真切。許時曦走進來拉開椅子坐下的動靜倒是清晰,他斜挎著包,輕輕松松的,楊宙猜包裏面估計沒什麽東西。

果然,許時曦坐下後壓根沒打開包,他隨手將桌上東西撥到一旁,騰出個能放語文書的位置。

楊宙拿著支按動筆,在他肩上清脆地按了一下。

許時曦轉頭,一雙眼帶著股懶怠的倦意,雙眼皮折痕明顯。

楊宙說:“班長把表交了。”

許時曦點頭:“謝謝你。”

他轉回去,下巴頦搭在語文書上,薄薄的背脊弓起來,像只蝦米。

楊宙又在他背上按一下:“沒吃早餐?”

許時曦被他弄得有點兒癢,抖了抖肩膀:“吃啦。”

楊宙還想問些別的,早讀鈴響,只好作罷。

一上午,許時曦都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倒也聽講,就是不太認真。楊宙和他因為汽水和披薩熟了一些,心裏那股撿東西的念頭作祟,有事沒事總盯著許時曦後背出神。

倒數第二節 是體育,老師帶隊比賽去了,也沒別的科目老師來占課,教室裏一時做什麽的都有。楊宙的同桌是個能來事的,招呼幾個同學來打牌。楊宙沒參與,只在旁邊觀戰,餘光瞥見許時曦趴在桌上,大概是在補覺。

“哎,”同桌忽然壓著嗓子道,“你們聽說沒,昨晚在空教室。”

另一個同學插嘴道:“就知道你要說這個。”

“嘁,你不也就想聊這個麽?”

“別他媽汙蔑我,你們別說,這事兒其實都好幾個星期了……”

“每個星期都有啊?我的天,膽子真夠大的。”

“那兒又沒攝像頭,天時地利人和……”

楊宙摘了一邊耳機:“說什麽呢?說清楚點兒,我也聽聽。”

同桌頓時朝他好一番擠眉弄眼:“老楊,你不知道了吧?就六樓那幾間空教室。”

楊宙想了想,是有那麽幾間:“啊,怎麽了?鬧鬼?”

同桌道:“你俗不俗,什麽鬧鬼啊,鬧雞……”

旁邊同學拿牌拍他肩膀:“你說話註意點兒。”

楊宙愈發迷惑:“哪兒來的雞?不是不讓養家禽麽?”

同桌樂了,聲音更低:“校妓,懂麽?嗐,老楊你成天不是聽歌就是學習,肯定沒聽說過。”

楊宙確實整天戴著耳機,但那不代表他什麽都不懂,相反,他懂得不行,同桌剛說完他就大概知道了。

“你們看見了嗎就在這兒說,”楊宙笑了笑,“流言就是這麽來的。”

同桌不服道:“都傳遍了!愛信不信。”

旁邊同學補充道:“真的,有人聽見裏面的動靜了,還聽見談價錢……我不知道多少錢啊,反正又買不起。”

同桌推他一把,表情揶揄:“你想啊?你不是喜歡那誰嗎?”

楊宙幾不可見地皺皺眉。

他有些反感這事,先不論是否真實,話語間透露的獵奇心理讓人有些不適。楊宙家性教育做得很好,坦坦蕩蕩說清楚這只是很普通的事,而不是用來炫耀或品評的談資。楊宙覺得這樣討論不太體面,但也懶得糾正別人的心態。

他把耳機放好,道:“你們先玩,我去趟洗手間。”

同桌拍他:“你不會有反應了吧哈哈哈哈。”

楊宙笑:“去你的。”

楊宙掬水洗了把臉,又盯著鏡子裏的自己看了一會兒,忽然聽見外面傳來腳步聲。

不知出於什麽心理,楊宙迅速而悄無聲息地躲進一間隔間,沒鎖門,只是掩在門後。

上課時間,洗手間裏沒別人,一室寂靜。旁邊傳來讀書聲,遠處操場的嬉鬧若隱若現。

楊宙屏息凝神,腳步聲漸近,來人好像先警惕地環顧一圈,確認沒人後才在角落裏站定。

就離楊宙一墻之隔。

“……餵?”

楊宙一時心神巨震,不自覺睜大雙眼。

這聲音分明是許時曦。

“他們今天都在說……”

“我的意思是,以後別去六樓了……”

“……那要加錢。”

六樓。

楊宙呼吸不自覺加重,他後退一步,撞在水箱上。

外面的聲音頓時斷了,隔了會兒許時曦帶著抖的聲音響起:“……誰?”

楊宙嘆了口氣,心臟在胸腔內重重一跳,如同某種具有暗示性的鼓點。

隔間的門被猛地拉開,許時曦瞪著眼,握著門把的手顫得厲害。

他另一手握著手機,跟他討論嫖資的對象掛了電話,洗手間裏安靜得可怕,只能聽見兩人急促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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