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琛原本沒計劃現在就說這些。

他當然是要追求的。

今天聊開、和好,以後一步步來，不著急，他向來很有耐心,尤其是在賀曉遠身上。

但剛剛在樓下，年輕男生突然撲向他，又流露出明顯的情緒起伏與不安全感，陸琛便察覺不對。

他心知一定有什麽是讓賀曉遠為難、他剛好又不知道的。

雖然不清楚具體內情,但上樓期間陸琛暗自想了想,外加賀曉遠始終沒流露抗拒厭惡,反而有親近之意，陸琛怕過後再有節外生枝的情況發生，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該說的都說了。

反正這些本來就是要說的。

他要面對,小遠也要面對。

兩人之間已經浪費了幾個月了，沒賓利歐陸，看到300450報價，默默吸氣。

以前不知道陸琛喜歡自己的時候，陸琛送自己保時捷，他除了覺得陸琛待他好外，就是覺得陸琛挺會花錢的。

如今知道陸琛是思普的老板，大手大腳四個字算是用不到陸琛身上了，幾百萬麽，小錢，但站在賀曉遠的角度，他現在還是覺得陸琛挺能花的。

難道富豪都是這麽幾百萬幾百萬花的嗎？

這麽花也會花完的吧？

他給陸琛的那張卡裏都沒幾百萬好麽。

陸琛這是在花錢？

他不會是在開屏吧？

賀曉遠默默隔桌看陸琛，看著看著，他伸手向桌子那頭、陸琛手邊的銀行卡。

被陸琛眼疾手快的一把按住卡:「乾什麽？」

挑眉:「剛給就後悔？」

賀曉遠維持伸手欲要拿卡的姿勢，擡著眼回視陸琛，平靜道:「我也問下，你是怎麽做到剛和好就要給我買三百多萬的車的？」

陸琛按著卡，自信回視，笑:「因為我喜歡你啊。」

「你給我卡是『補償』。」

「我送你車是心意。」

賀曉遠收回手:「你這『心意』有點貴。」

陸琛也放下按卡的手，搭在桌邊:「還好吧。」

強勢發言:「九牛一毛，不足掛齒，小錢罷了。」

賀曉遠:「……………………」

賀曉遠無語看過去，陸琛好整以暇的回視，片刻後，兩人一齊笑了，忍俊不禁。

氣氛就像回到他們從前，親密快樂、輕松愉悅。

幾個月的分開與僵持，終於結束。

雖然一切已經與從前不同，但幸好，他們都還是從前的樣子。

飯畢，收拾好桌子，賀曉遠去燒水泡茶，陸琛抱著賀賀站在一樓廳裏，掃視打量，再順著樓梯看向二樓。

loft的靠窗這側沒有隔斷、直接到頂，大落地窗多少讓面積不大的公寓顯得還算通透敞亮。

一樓是完全開放式的，除了衛生間，沙發、餐桌、櫥櫃都在一起，擺不下多餘的家具。

二樓看起來層高不夠，再用一樓的面積估摸了下只有一樓一半大小的二樓，陸琛猜測樓上應該沒有臥室，直接就擺了張床，最多再有點靠墻的家具。

環境不算差，能住人，但站在陸琛的角度，他還是希望他的小男孩可以住得好些。

陸琛開始琢磨要怎麽讓賀曉遠答應搬回宴瀾灣。

燒水的茶壺前，賀曉遠也在想，要怎麽讓陸琛收回送他賓利的想法。

回頭，賀曉遠看見陸琛抱著貓背對他，在看公寓的落地窗。

賀曉遠收回視線，去拆茶葉的包裝袋。

忍不住再回頭去看，卻見陸琛正看著自己。

對視上，賀曉遠有種被抓包的感覺、頓了下，陸琛笑笑。

水燒好了，賀曉遠泡茶，邊泡邊道:「賀賀抑郁是真的嗎？」

陸琛走過來:「當然是假的。」

他就知道。

賀曉遠扭頭輕瞪了一眼。

陸琛走近到身邊，貓送回地上，下意識拍了下身上沾的貓毛，人往竈臺的大理石臺邊背靠著一倚，轉頭看著賀曉遠，解釋:「怕你一個人太孤單，送貓過來陪陪你。」

泡著茶的賀曉遠擡眼過去:「難道不是為了把微信加回來？」

陸琛抿笑:「也有這個原因。」

是主要原因吧。

賀曉遠又瞄過去。

陸琛哼笑，默認了。

看看眼前，男生還是那麽漂亮英俊，一點兒沒變，但短短幾個月，成長太快，氣質多少還是變了些，令陸琛註視的同時心下有些感慨。

賀曉遠這時轉身，把泡的茶遞給陸琛。

陸琛接過，賀曉遠也端起自己的那杯，臺面旁一靠，問:「剛回來的那會兒那麽冷淡，跟不認識我一樣，確實都是裝的吧？」

陸琛端著茶，笑笑:「你那時候剛調到總裁辦，我猜你沒直接辭職走人，是看在工作的份上，我要是追著你，你恐怕真得辭職。」

賀曉遠想了想，確實。

陸琛接著道:「我不在，你才有時間好好消化，這個時間我不太好把控，所以就讓喬思行幫忙看著，看你平時上班的狀態，狀態不錯，我就回來了。」

「回來，看你剛開始的態度，我沒把握，就先裝裝老板樣子。」

賀曉遠聽著，抿茶，嗯了聲，道:「然後就開始『徐徐圖之』了。」

陸琛哼笑，笑著笑著擡手撫了下身邊男生的後腦，又滑下去，擱著襯衫領口，捏了捏男生的後頸。

賀曉遠沒動，讓男人捏了，反應只是扭頭看向陸琛，但看著的眼神有點小貓小狗的意思，神色也帶著點可以看出來的羞意。

陸琛見狀忍俊不禁，說:「我喜歡你，你這麽不好意思？」

這正常吧？

別人也會的吧？

賀曉遠想。

陸琛想到什麽，突然一頓，面露思考，邊看著賀曉遠邊流露意味深長。

臺子上放下茶，陸琛轉身向賀曉遠，面對面，一臉審視思考。

過了會兒，他眸色幽深的帶著思考的看著眼前男生，一副「這不太對」的表情。

看得賀曉遠心頭輕輕一跳，有種自己被看穿的感覺。

「乾嘛？」

賀曉遠率先開口道。

陸琛還看著男生，思考審視的表情。

賀曉遠錯開目光，擡杯喝茶，試圖掩飾。

陸琛以幽深的神色緩緩開口:「小遠，你其實不反感同性的，是嗎？」

賀曉遠抿著茶，沒什麽意味的「嗯？」了聲，擡擡眼，沒任何表態，裝樣子。

也才想到陸琛畢竟是陸琛。

一個商業奇才，又怎麽可能沒有敏銳的洞悉力？

要猜到了？

要被看出來了？

陸琛繼續看著賀曉遠，沒再多言。

一直專註看著，思考的神態。

賀曉遠喝茶喝茶喝茶，一口一口一口。

不知道第幾口的時候，陸琛鼻腔裏發出輕哼，笑了。

邊註視邊笑，神情裏帶著陸琛獨有的好整以暇，還沈穩的重新把臺子上的熱茶端起來，邊看著賀曉遠邊喝了一口。

伺機的狼一般的舉止神態，令人本能的緊張。

賀曉遠不但緊張，還心虛。

陸琛輕笑出聲，問:「心虛什麽？」

賀曉遠:「……」

賀曉遠擡眼，陸琛重新放下水杯，緩步走來，面孔緩緩靠近，註視中漆亮的瞳眸中盈滿了賀曉遠那張英俊的面孔。

接著，陸琛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內響起:「我剛剛才想到，小遠。」

賀曉遠握著茶杯手柄的手暗自緊了緊。

陸琛深深凝視，語氣低緩認真:「小遠，這麽久了，我們一直相處得很好，就算是過去幾個月，你剛剛在樓下也說了，說知道我對你很好、從來沒有怪我。」

對視中，賀曉遠自己都沒意識的屏住了呼吸。

陸琛鎖著男生的眼睛，沒有停頓的繼續道:「所以，從我們剛認識到現在，到今天、此時此刻，你一直只拿我當朋友、公司領導？」

「從來、從來沒有對我動過心嗎？」

「一點都沒有嗎？」

對視，安靜，無言。

陸琛肯定道:「是有的，對嗎？」

「轟——」

賀曉遠腦海中一下炸起。

陸琛說得不快，表情上也有所流露，他是有心理準備和預料的。

但真的聽到，知道真的被陸琛察覺了，賀曉遠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開始快速流動四竄。

他是想穩住的，瞬間紅的滴血的臉卻讓他一下暴露了。

陸琛看到，意識到什麽，眼睛一下睜大，一步上前抓住男生的肩膀:「小遠！」

賀曉遠眸光爍動的回視，無論眼神還是臉上的血色都令他再難以掩飾。

是。

沒錯。

喜歡的。

賀曉遠在心底開了口。

他又不是萬年老蚌，都這樣了，都到這種程度了，再不開口何止是矯情。

可不知道為什麽，他心裏想要承認，話甚至已經到嘴邊了，卻如何都吐露不出來。

像有什麽緊緊卡在他的喉嚨口。

他起先以為是自己意識中還有所顧慮，難以開口。

幾次欲言又止、鼓起勇氣，他發現自己其實是想說卻如何都開不了口後，他才意識到不對勁。

怎麽回事？

怎麽會這樣？

陸琛見賀曉遠神色改變，疑惑怎麽了，問:「小遠？」

賀曉遠錯了下神，回過神，他沒深想自己為什麽開不了口，繼續帶著些羞意的回視陸琛。

落在陸琛眼中，已經是最好的回答。

陸琛的笑容緩緩綻放，面帶驚喜:「小遠！」

「真的嗎？」他下意識確認。

真的。

賀曉遠眸光亮晶晶的。

他要開口，覺得終於可以說開了，自己勇氣足夠了，卻再次話到嘴邊沒了路。

賀曉遠再次察覺不對。

心底咯噔一跳，直覺裏有了不好的預感。

眼前則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陸琛兩手抓著賀曉遠的胳膊，臉上有驚喜:「小遠，回答我。」

「有的？對嗎？」

原本是值得高興的即將吐露坦白、兩情相悅的時刻，賀曉遠卻莫名分出了兩股意識。

一股是喜悅的，他願意鼓起勇氣排除萬難的去承認自己的心意，他終於可以了，就算未來沒有結果，他也豁出去了。

另一股是冷靜理智的，甚至多出了上帝視角，審視此刻的自己:怎麽回事？為什麽說不出口？賀曉遠？

落在陸琛眼裏，是賀曉遠不好意思承認自己的心意。

害怕？害羞？

不相信？

因為以前是直男？

還是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無論如何，陸琛希望賀曉遠回答。

不用多的，一句話幾個字就行。

陸琛甚至簡潔到極致，問:「是嗎？是嗎小遠，告訴我。」

怕自己這會兒看起來會逼得太緊，說完便用掌心邊撫著男生的胳膊邊溫和道:「沒關系，我們慢慢來。不好意思說嗎？嗯？可以告訴我嗎？」

期待而急切的樣子，有點像個毛頭小子。

而陸琛以前什麽時候這樣過？

賀曉遠在沒有開口的短短幾秒內深知一切都是因為陸琛喜歡他。

喜歡就是這樣的，輕易就能改變一個人。

讓強勢變得小心，讓沈穩變得迫切。

讓這個強大的位高權重的男人低俯屈居落腳在這幾十平的loft裏想盡辦法，只為了哄喜歡的人承認一句也喜歡。

以此刻的視角，賀曉遠突然有些心疼陸琛。

陸琛明明驕傲強勢穩重強大。

他為什麽要在這兒？

他應該在宴瀾灣那幾個億的頂覆的大落地窗前睥睨半城。

他應該在沙龍聚會與同樣和他一樣的成功人士把酒閑談。

他本該和他這樣除了容貌、其他都很尋常的普通人沒有任何交集。

他不該這樣哄著求著自己，他應該驕傲冷傲地從自己身邊走過去，看都不多看一眼，就算瞥一眼，也不過是掃視下出挑的顏值，僅此而已。

陸琛，本該有陸琛的驕傲的。

賀曉遠喜歡尊重這樣的驕傲。

他希望陸琛可以一直是陸琛。

賀曉遠心中情緒湧動。

他這樣想，該說他又成熟了一些嗎？

大概是吧。

人總會在某些時刻點突然經歷內心的蛻變。

賀曉遠也希望自己成熟些。

還希望自己勇敢、不退縮、堅強、有擔當。

最重要的一點，他希望自己可以直面人生中的一切。

哪怕有膽怯，也要盡早克服戰勝。

他想自己成為強者。

所以一直以來，他不都是向陸琛看齊、崇拜乃至仰望陸琛的嗎？

那麽現在，為什麽他要和陸琛在這裏拉拉扯扯？

陸琛喜歡誰，就該抓著後勁把人按到眼前，該說的話說清楚，該強勢依舊強勢。

他喜歡陸琛，就該……

還是開不了口嗎。

在意識到似乎無論如何都無法用言語回應陸琛後，以冷靜的視角審視了有一會兒的賀曉遠看著陸琛，忽然靠近，輕擡下巴，堅定地吻上了面前男人的嘴唇。

是的，我也喜歡你。

在今天之前，很早的時候。

在今年年初的春節。

在主題公園的煙花秀上，當絢爛的焰火在天空綻放的時候，在那怦怦的心跳與突然醒悟中。

陸琛，我喜歡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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