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到從前,想到宴瀾灣的那套頂覆，想到他和陸琛一起在那裏起居生活，想到曾經相處的點點滴滴。

這麽久了,賀曉遠第一次懷念起那些。

可看著手機上陸琛的消息，賀曉遠很快又猶豫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像飛蛾撲火。

那裏、陸琛身邊,是他可以去的地方嗎。

他明明已經退回了安全地帶。

他要跨出這步，讓自己身赴那他自己都清楚的不屬於他的世界嗎。

要心甘情願的去重蹈覆轍嗎。

賀曉遠受成長和自身所限，並不能像姜玄那樣瀟灑的只考慮眼前,不去想未來。

他是個在意結果，做事也本能的追求穩妥的人。

重新走向陸琛，如同攀登峭壁,縱然前方無比吸引他,但在賀曉遠的意識裏，還是本能的想要謹慎再謹慎。

於是短暫的猶豫過後,賀曉遠有些後悔自己沖動的主動去招惹陸琛了。

他不但沒回消息,還怕自己忍不住回覆，把手機在沙發上扔遠了一些。

扔完抱住賀賀,將自己埋首在大貓毛茸茸的身上,心中七上八下。

為什麽要去問姜玄？只是想參照下其他人的看法嗎。

不是的。

是他本身已經動搖了。

姜玄一番有理有據的分析後他剛好順勢而為。

說白了,他喜歡陸琛，已經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了。

他可以裝,可以不去胡思亂想、把註意力全部投註到工作上。

可無論如何，陸琛都是吸引他的。

他開始管不住自己的心了。

又或許從一開始他就低估了感情、高估了自己，覺得只要自己作對選擇就可以安全身退，和陸琛分分明明、老板是老板、員工是員工？

賀曉遠終於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之前過於天真了。

所以現在呢？

是要重新跨出那步,還是繼續留守安全地帶？

到底要怎麽選。

不知道。

他不知道。

賀曉遠長這麽大,第一次難以做出抉擇,小時候窮得沒錢還一屁股債的時候都沒這麽為難過，這也不像工作，遇到不懂的可以查資料問人頭腦風暴。

怎麽辦。

到底該怎麽辦。

扔在沙發另一頭的手機這時又亮起了屏幕，是沒等到回覆的陸琛又發來了消息。

賀曉遠從賀賀身上擡起頭的時候剛好擡眼看到，默了默，他傾身伸手去拿手機，屏幕舉到眼前，看到陸琛最新發來的內容——

沒有文字，是又一個熟悉的久違：大恐龍摸小恐龍的表情包。

仿佛是在安撫寬慰，好像手機那頭的陸琛了然沒有回應的背後是賀曉遠的為難與難以抉擇。

看得賀曉遠鼻子又酸了。

陸琛都明白的嗎？

應該是明白的。

那個男人觀察入微、懂得又多、雙商極高，能想到的肯定都能想到的。

賀曉遠也是這個時候才意識到陸琛之前有兩個月不在公司，或許根本就是因為了解他、知道他在當時的情況下需要時間獨自消化，所以才一直沒有露面現身。

那他回公司後故意端的老板架子，難道也是因為知道他的態度和想法，特意擺出的樣子？

想不到這些還好，一想到這些，意識到陸琛連這些都是在為他考慮，賀曉遠只覺得自己本就搖擺不定的內心又被撞了下。

他抱住賀賀，再次埋首在大貓身上，暗道陸琛總對他這麽好乾嘛。

索性掰了一刀兩斷你是你我是我好了！

這樣他連動搖做選擇的必要都不用了。

每天上上班賺賺錢擼擼貓正常生活不好嗎。

為什麽要讓他這麽為難這麽搖擺不定。

啊！

然而就算這樣了，賀曉遠心底深處依舊有個聲音在飄蕩徘徊：你不想跟他在一起嗎，你真的不想嗎。你想的，你當然想。你喜歡他。

賀曉遠憋著氣，發洩似的拿掌心在賀賀身上來回快速的擼著毛，跟有情緒一樣。

他決定了，不回消息。

是他率先招惹陸琛的又怎麽樣。

反正他不知道該怎麽辦，就這樣吧。

賀曉遠沒管手機，抱著賀賀離開沙發。

手機那頭，陸琛站在宴瀾灣的大落地窗前舉著手機還在等。

等了會兒，始終沒有等到任何回覆，陸琛心中便有數了。

他放下手機，擡眸眺望窗外，靜默的神情帶著思考。

次日，賀曉遠該上班上班，只要他想，他就可以做到心無旁騖、專心致志。

何況還有那麽多活兒。

倒是姜玄得空了又主動湊過來。

賀曉遠擡眼看看他，以為他要聊什麽八卦，姜玄來了句：「你昨天問過我之後，晚上回去我想了下，要是男神真的眼瞎了看上我，那在一起之後，我高地得讓他送我輛車，保時捷你覺得怎麽樣。」

賀曉遠：「……」

賀曉遠邊忙著手裏的活兒邊淡定的跟著貧嘴道：「保時捷到時候配不上你。」

姜玄摸了摸下巴，認真思考的神色，點頭：「也是。」

賀曉遠默默後悔昨天為什麽要諮詢姜玄，還拿陸琛做假設。

有些東西他就該一輩子埋在心裏自己知道就行。

現在好了，姜玄還反過來主動跟他聊上了。

果然，不出意外的，姜玄跟著又開始暢想：「男神雖然比較冷，不過他私下裏對伴侶應該挺好的，是吧？」

「……」

賀曉遠懶得多言，默默「嗯」了聲。

姜玄繼續：「他肯定住上億的大豪宅，到時候會在他的大豪宅裏親自給我做飯的，是吧？」

賀曉遠：「……」

姜玄說著說著把自己說高興了：「那時候他做飯，一起吃飯，再我洗碗，真溫馨啊。」

「……」

賀曉遠：「有洗碗機。」

姜玄：「不，我就要親手洗碗。」

賀曉遠：隨你。

姜玄還在暢想：「到時候我洗碗的時候一不小心打掉一只價值不菲的碗，撿瓷片的時候再一不小心割破手，他就能皺眉抓著我流血的手，一邊心疼一邊怪我怎麽這麽不小心，再拉我起來翻藥箱裏的創口貼，親自為我包紮了。」

賀曉遠：「…………」

賀曉遠忍不住了：「回去上你的班吧，你很閑嗎。」

姜玄驕傲的翻眼道：「你這是見不得我好。」

賀曉遠：「我祝你們百年好合。」

這句百年好合說了還沒20分鐘，喬思行將賀曉遠叫去了小會議室。

合上門，只有他們，顯然有話要單獨叮囑，賀曉遠暗自納悶。

桌邊坐下後，喬思行道：「是這樣的，我對你這邊有些工作上的調整。」

「好。」

賀曉遠認真聽著。

喬思行註視賀曉遠：「今天開始，所有陸總那邊的工作溝通都會交給你。」

「你來專門負責對接陸總。」

賀曉遠聞言楞住，專門負責？

喬思行：「可以嗎，沒問題嗎。」

賀曉遠下意識點頭，當然沒問題，這種不過是正常的工作內容變更，何況總裁辦原本就

以老板為中心。

但……

賀曉遠沒別的流露，表情收斂好，問：「喬總有事要去忙？」這些原本是喬思行的工作。

喬思行：「差不多。」

解釋：「原本想讓姜玄跟你一起的，但我考慮姜玄太鬧騰了，又是個腦殘粉，估計陸總會不喜歡，所以還是安排你來。」

又問了一遍：「沒問題嗎。」

賀曉遠：「可以。」

從小會議出來，回工位，喬思行便交給賀曉遠幾份boss專屬的文件夾，又在oa上給賀曉遠開了幾個權限，總裁辦的大群裏告知大家，以後由賀曉遠專門對接陸總。

群裏大家回著收到，姜玄私戳賀曉遠，說：【你都要去專門伺候大老板了，難道我的夢想要成真了？】

賀曉遠：【你前後這兩句話有什麽關系？】

姜玄：【你服務大老板，我不就能近水樓臺。】

賀曉遠：【你對你男神的喜歡不純粹了嗎？】

姜玄：【還不是因為你昨天跟我聊的那些給我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嗎。】

姜玄：【想想要是能跟著豪門大老板混，誰還想上班啊。】

賀曉遠：【哦，你gay？】

姜玄：【你才gay！我直男！】

剛打完嘴炮，賀曉遠在oa上收到ceo欄的召喚：【來。】

賀曉遠：【好的陸總。】

賀曉遠起身向辦公室。

敲門進，賀曉遠叫了聲「陸總」，以為陸琛有什麽吩咐。

然而走近大班桌的那短短幾步，賀曉遠很快察覺到不對：之前他進來，陸琛總是很忙，從來不擡眼看他。

今天他剛一進來，桌後的陸琛便擡起了視線，不僅看過來，神情也不是威嚴冷淡的，很明顯的溫和。

賀曉遠意外的同時心口輕輕一跳。

走近，賀曉遠穩著神色等待陸琛的吩咐，陸琛看著他：「和喬思行交接過了？」

賀曉遠：「交接了。」

陸琛起身：「走吧。」

？

陸琛拿起椅背後搭的外套：「去看看21層搭的saas。」

不僅不端老板架子了，還專門解釋，神態又很溫和，落在賀曉遠眼裏，根本就是一下回到了從前的態度。

賀曉遠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意識裏頓時生出警惕：他要乾嘛？

「走吧。」

陸琛領路，別的沒多說什麽，賀曉遠先是將目光追隨過去，跟著才擡步跟上。

等一路從辦公室走到電梯間，落後幾步的賀曉遠正要上前去按電梯，陸琛已經先一步伸手按了。

賀曉遠又意外了下，不好多說什麽，安靜站在一旁，餘光默默掃視了下身邊。

身邊的陸琛這時轉頭看過來，問：「知道saas是什麽嗎。」

賀曉遠：「知道。」

softre-as-a-service，通過網絡提供軟件服務。

陸琛：「21樓做了一個提供客服服務的系統產品。」

賀曉遠知道。

陸琛：「競爭公司已經有同類競品了，現在做saas的不少，知道公司為什麽也要做嗎。」

賀曉遠只聽不言，陸琛問他，他默默回視。

陸琛看著他的眼睛道：「因為提供服務是互聯網的一個大方向之一，大公司多模塊多分枝不僅是為了賺更多的錢，也因為互聯網發展的疊代太快，一個東西，你不做，別人做了，就不光是別人占了市場，而是自己很有可能會被擠掉活不下去。」

賀曉遠聽著，一面吸收消化，聯想到他知道的幾款saas產品，一面一心二用地想：來了來了又來了，又開始

教他了。

今天甚至沒裝樣子端老板的架子，直接開始正大光明了。

因為昨晚嗎，因為陸琛覺得小遠貓回來了嗎。

賀曉遠穩著神色，收斂好表情。

到21層，有專門的人向陸琛介紹他們做的那款提供客服服務的產品，賀曉遠既然隨行，自然可以順便旁聽。

但他一點不順便，因為陸琛總會特意轉頭跟他聊幾句，賀曉遠一方面不好不聽，一方面本來就關註、自己也想多了解些，於是全程跟著陸琛的節奏走，像從前那樣，被關照被引導被點撥。

賀曉遠：「……」

等離開21層，坐電梯的時候，陸琛還要特意轉頭問一句：「懂了嗎。」

賀曉遠：「……」

沒等到回覆，陸琛還看著他，賀曉遠斂神默站，不得不開口回道：「懂了。」

陸琛便看著他笑了笑。

不僅笑，還自顧道了句：「那就好。」

賀曉遠：「……」

回總裁辦，陸琛進辦公室，賀曉遠坐回工位，擡手扶額，不得不扶，必須得扶，邊扶邊想：他乾嘛他乾嘛，他到底乾嘛？

跟著問自己：他乾嘛你自己心裏沒數嗎？你當然有了。

他就是喜歡你、還沒放棄。

他在以他的方式重新接近你。

賀曉遠默默的長長的吐了口氣。

他現在高興不起來。

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麽辦。

跨出去，他慫、不敢，有顧慮，本能的抗拒。

留在安全地帶，他又不甘心、蠢蠢欲動、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這樣做不出判斷和選擇，賀曉遠覺得自己真廢。

oa上這時被陸琛私戳，說晚上要去見幾個投資人。

賀曉遠理所當然的以為是工作行程，需要他隨行，忙要回好的，陸琛：【要一起嗎。】

賀曉遠敲鍵盤的手頓住。

不是工作行程是私人行程嗎。

陸琛：【還會有幾個以前做垂直電商的圈內人。】

賀曉遠懂了，是私人行程，這是問他要不要一起。

要一起嗎？

賀曉遠：「……」

要。

他真的拒絕不了這種機會。

因為他雖然談不上是個工作狂，但確實一直很有事業心，這種拓展學習認識人的機會，他真的真的沒有辦法錯過。

賀曉遠回覆：【去的。】

回完重新扶額，暗罵自己就吃這套，一點兒抵抗力都沒有，一釣他他就上鉤。

晚上，隨陸琛到了地方，剛露面便有人笑說：「陸總怎麽還帶了帥哥過來？」

賀曉遠看過去，沒有怯場。

陸琛這時在他後背輕搭了下，明顯的撐腰的姿態，帶著他一起往裏走。

賀曉遠轉頭看向身邊，在頭頂照耀的明亮燈光下看到男人立體深邃的側顏。

瞬間，就瞬間，賀曉遠心口輕輕一跳，完全是心動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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