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層會審結束,七成不通過，三成通過，而之所以還能通過三成的高層,賀曉遠很清楚,這其中不少人是跟著陸琛這個大老板的風向。

項目到底能不能做,高層會審剛結束，暫時沒有定論。

但賀曉遠已經為這樣七成不通過的結果，沈下心認真思考起他的項目難道真的沒有做下去的意義。

換在項目組的時候,賀曉遠根本不會去想這個問題。

他只會想項目能不能通過，通過後他要怎麽推進項目，不通過他又要怎麽辦。

但來總裁辦已經有段時間了,賀曉遠開始有站在高處全面審視判斷的意識——七成不通過,他自然會想為什麽會這樣,難道即時通訊版的歲歲星真的毫無可取之處、沒有開發的意義？

他進而跳出自己這個項目牽頭人的視角,開始重新評估判斷：前期開發投入會有多少、時間成本多少、後期市場投入的成本會有多少,預計能達到怎樣的效果,等等。

一連想了有兩三天,賀曉遠發現一個問題：做即時通訊和做其他互聯網項目不同,並不是有一定流量就代表沒有失敗。

在現有情況下，歲歲星必須占領一部分即時通訊的市場才有存在的意義。

想到這點，賀曉遠擰了下眉心。

身邊也沒什麽人可以商量討論,賀曉遠便在這日午飯的時候簡單的和姜玄說了下，問問他的看法。

姜玄連想都沒想,直接道：「我覺得是這樣，如果突然出現的互聯網產品好玩兒,我可以玩兒一下,但我平時跟人聯絡有微信,上班有公司oa，這些都特別方便，我有什麽必要改變我的使用習慣？」

「你的歲歲星上有我微信、其他媒體工具上聯系不到的人嗎？」

「還是這些人通通都在歲歲星上，我用別的媒體工具、通訊產品要找這個app點那個app，用歲歲星比用這些都方便？」

姜玄聊到工作便一改平時在辦公室瞎懟人的樣子，變得格外認真，切入點也非常到位：「即時通訊和其他互聯網產品很不一樣的地方你知道是什麽嗎？娛樂性沒那麽重要。」

「即時通訊就跟我們打電話收發短信一樣，基礎功能和便捷性遠勝過其他。」

「為什麽現在一直難以有產品超越微信？不僅因為他當年有很龐大的用戶基礎，也因為他的功能和使用都非常的便捷。」

「娛樂他也有啊，什麽小程序游戲。」

「但這些重要嗎？不重要啊。」

「肯定沒他的收發消息、語音通訊這些重要，對吧。」

姜玄直言：「所以如果你的項目拿到我這兒審，我肯定也不給你通過。」

賀曉遠晚上下班回到公寓，西服外套脫了隨手一扔，人往沙發裏靠著仰躺一坐，腦子裏全都是歲歲星。

他這時候又意識到另一件事：自進公司以來，雖然工作上他足夠獨立，但遇到想不通的思路和問題，他都會找陸琛。

陸琛或提醒點撥他，或引導他思考，這麽長的時間，無形中不知道幫了他多少。

現在，沒有陸琛。

賀曉遠仰靠著沙發靠背看向天花板，心裏明白他不可能在這個時候還想向陸琛尋求思路，但想到陸琛給了他通過，他禁不住便去想：難道陸琛覺得歲歲星可以做？

想到這兒，賀曉遠幾乎立刻又將這個念頭從腦海裏抹去。

不要去想陸琛會怎麽想。

項目是你自己的。

工作也是你自己的。

自己判斷，自己想。

而恰恰在這個時候，賀曉遠在總裁辦的一份批覆工作招來了「麻煩」——

起因是當地某區的產業園有一塊爛尾的地皮，公司在區政府的引薦下對地皮做了二次拍賣收購，最近正要向地皮的上一家產權所屬公司分批支付相關費用，同時需要審批一些報銷費用。

幾筆支付款都沒有問題，但報銷費用上，賀曉遠駁回了其中一項三十萬的招待費。

他在駁回的時候便備註寫好了請申報人把相關費用的明細和發/票拍照上傳，他再重審。

申報人確實拍照上傳了三十萬的明細和發/票，賀曉遠重審的時候發現發/票日期非常早，且都是開的車行的服務發/票，還有一部分加油的發/票，完全不符申報人所謂的「招待費」，何況拍塊地皮，什麽招待要三十萬？賀曉遠再次駁回。

這次駁回後，賀曉遠接到了好幾通電話，分別來自不同的部門不同的人，都是來問這筆招待費的。

有人問的比較客氣，有人口氣有些沖，其中公關部那位經理的態度格外差，賀曉遠心平氣和的跟他說明了駁回的理由，經理氣怒道：「你們這些總裁辦的整天在辦公室坐著，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懂什麽？我請人吃飯通關系忘了開發/票，還需要在意到底是吃飯的□□加油的發/票？」

賀曉遠沒被唬住，捏著手機在耳邊沈著道：「什麽飯需要三十萬？是的，要。」

又說：「如果你加了三十萬的油和車行服務費，現在請你把那家加油站和那家車行報給我。」

經理嘴裏罵罵咧咧不太乾凈。

賀曉遠覺得自己說明白了，就把電話直接掛了。

因為這件事，沒多久，公司執行ceo唐行洲的電話打到了喬思行這裏，意思是讓總裁辦把那筆招待費過了，不要過於深究細節。

喬思行禮貌客氣的跟唐行洲周旋完了電話，和賀曉遠提起那筆招待費的時候，不過是簡單的擡手敲了敲工位間的隔斷玻璃，簡單問了下情況，問完道：「唐總電話打到我這兒了。」其他什麽都沒說。

賀曉遠心裏有數，堅持不過，於是連著收到兩天的消息轟炸。

賀曉遠也沒回罵，直接人事部那邊投訴，投訴完反手一個截圖，把收到的這些不乾不凈的話發到了呂詩詩常北他們都在的群裏，順便@呂詩詩，又發了一個可憐兮兮的表情包，常北他們全來看熱鬧。

呂詩詩回得簡單：【okjpg】

賀曉遠：【小恐龍點頭jpg】

常北冒出來：【呂總你不行啊，都已經管不住人開罵到賀總這兒了？】

又特別好事兒的@喬思行，說：【喬總你也不行啊，罵的你的人，你都不維護的嗎？】

呂詩詩：【就你行。】

喬思行：【呂總治下靠山太大，實數不敢。】

常北：【喬總內涵得好！】

賀曉遠看了看群裏，覺得他們每個boss都渾身長滿了心眼兒。

他自己這邊不久後遇到了些麻煩：只要是和唐總那邊的工作溝通，通通難以推進。

比如問個東西，唐總部門的人可以一直不回覆。

賀曉遠猜測對面應該是故意的，留了個心眼兒讓姜玄私戳對方，對方直接秒回。

姜玄坐在電腦前敲著鍵盤，看看站在自己身邊的賀曉遠：「讓你『不通融』，栽了吧？」

賀曉遠：「給你你通過？」

姜玄搖頭擺尾：「那我肯定得親自致電唐總那邊哭訴自己的為難了。我又不傻。」

這麽一說，賀曉遠倒確實是「傻」的那個。

姜玄又道：「你完了，唐總肯定記住你了。」

「唐總你沒接觸過，可能不了解，他那邊可愛給人下通報批評了，等等看，搞不好真要給你穿小鞋。」

話雖如此，一天兩天三天……並沒有什麽通報下來，賀曉遠如常工作上班。

這日，早上到總裁辦，工位坐下刷了下oa看了下今天的工作，賀曉遠便抱了紙質文件起身。

最近下面有個部門一直在申請研發款，但申請被喬思行駁了，他今天需要下樓，當面和部門負責人聊一下。

賀曉遠抱著文件拿了工牌離開辦公室。

到四層，穿過橋廊走向雙子星樓的另一棟，剛走到b樓，正要去坐電梯，走著走著，轉頭看向一樓，剛好看到一行人走進大廳。

一眼，就一眼，賀曉遠看到了陸琛——身穿熨貼的黑色西服，沒有打領帶，松著領口，身邊跟著好幾個高層，邊聊邊大跨步走著。

賀曉遠止步在原地，默默註視，恍然跟陸琛已有兩月未見。

時間其實不長，夏天都還沒過去，但賀曉遠就是覺得好像過了很久很久。

「很久」「很久」後的現在，再見，清晰的現實鋪陳在眼前——陸琛是走到哪裏都前呼後擁的大老板，自己不過是勤勤懇懇做一份工作的普通員工。

他們之間無所謂差距，因為都不在一個世界。

視野裏陸琛的身影消失不見了，賀曉遠默默深吸一口氣，擡步向電梯間，繼續他要去做的事情。

不久後回辦公室，還沒坐下，姜玄擠過來，勾肩搭背的同時無不雀躍：「寶子！大老板回來了！早上來公司了！」

賀曉遠把手裏的文件豎在桌面理了理，玩笑：「你沒放禮花？」

姜玄一臉雀躍：「放了啊！我的心裏、腦海裏、靈魂深處，通通都在劈裏啪啦劈裏啪啦！」

有同事：「你這是炮仗吧？」

姜玄：「我這是能放24小時不帶停的國宴級別高端禮花！」

同事「喲」了聲，賀曉遠含笑坐下了。

姜玄立刻撐桌向賀曉遠提議：「怎麽樣，為了慶賀大老板歸來，晚上搓一頓？aa？」

賀曉遠把文件插進文件架裏，嗔怪：「誰跟你aa？我請。」

姜玄伸手拍他的肩：「夠意思！」

想了想，提議：「烤肉？」

賀曉遠：「那就烤肉。」

姜玄語氣歡快的聊起來：「就公司旁邊我上次跟你說的新開的那家吧？剛好我有七折券，我出券你出錢。」

賀曉遠抿了點笑意在唇邊：「行啊。」

陸琛就是這個時候走進辦公室的。

一進來就看到賀曉遠在工位跟站在身邊的同事有說有笑。

陸琛的目光沈穩的掃過去，於幾聲「陸總」的招呼中，在賀曉遠將要擡眸的時候收回目光，走向辦公室。

進門，喬思行緊隨其後。

門合上，陸琛沒什麽神情地脫了西服隨手丟上沙發，轉身擡步向大班桌。

喬思行像是突然想起似的，開口道：「對了陸總。」

陸琛繞過大班桌：「嗯。」

喬思行：「唐總今早問我小遠的通報為什麽還沒出來。」

陸琛坐下，電腦開機，跟著伸手又解了領口的一粒扣子，神態沈著從容，暗含氣勢：「再問就讓他來找我。」

喬思行應聲：「好，明白了。」

辦公室外，姜玄在oa上私戳賀曉遠：【星星眼流口水jpg】

姜玄：【我男神還是那麽帥！】

賀曉遠：【口水收收，擦擦嘴吧。】

姜玄：【也不知道大老板這兩個月乾嗎去了。】

賀曉遠處理了些工作，切頁面看聊天界面，回覆：【誰知道呢，估計忙什麽事吧。】

也許這樣，才是正常的人生軌跡。

下午，賀曉遠從外面回辦公室的時候在走廊遇到與喬思行同行的陸琛。

賀曉遠自覺靠一旁走，走近，他神色尋常的主動喊了聲「陸總，喬總」，喊完便沒有停頓的從兩人身邊走了過去。

晚上，烤肉店，在刺啦啦的肉香中，賀曉遠肘搭桌沿，拖著腔調的籲氣感慨：「項目到底怎麽辦啊，還有我的『小鞋』，到底什麽時候下來啊。」

桌對面拿著夾子烤肉的姜玄：「別想了，都下班了，想了乾嘛，想了又不加工資。吃肉吃肉！」

宴瀾灣頂覆，夜色盡收眼底的落地窗前，陸琛提著將長毛大貓抱在眼前：「想哥哥了？明天帶你去見他。」

次日早，賀曉遠進辦公室的時候就看見一群人圍在他工位上。

怎麽了？

他奇怪。

走近，湊過去往裏看，驚訝的發現他桌上趴著一只毛色分外熟悉的長毛大貓。

賀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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