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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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太宰治從首領室裏離開時臉上一副寡淡沒什麽情緒的表情,他瞥了一眼鐵籠內被控著的白虎,視線偏著居高臨下,鳶色向來不是什麽可以傳遞感情的溫暖顏色,於是鐵籠一邊的部下在一旁觸及到視線心底打了顫再沒用墨鏡下的視線去註視。

“森先生真是會給我添麻煩呢。”

他走近兩步蹲下身來伸出手輕敲了敲籠子的材質,語調又是一副極隨意的性子,空中白虎嗅見他走近來的氣味時向他這邊靠近了兩步,可它剛動了兩下視線裏又突地出現先前被太宰治身影遮擋的森鷗外。

虎立在了原地,爪尖鋒利著,瑩黃豎瞳鎖定著某個身影開始褪去因著太宰泛出的紫意後又兇狠了起來,它低聲,發出極低沈的嚎叫來——乍一看倒是再向身前的太宰治露出敵意似的。

太宰治一只手伸進了籠裏,關押野獸的牢籠之間的縫隙足夠他一只手的出入,他單拎出一只手指來點了點白虎的頭,用著不輕不重的力道,看著紫意翻轉起來後才垂眼去看幼崽爪尖沾染的血跡,‘會所’到底不是白去的,太宰治不走心地想著,又去瞥了一眼籠邊黑西裝人背在身後的手,湊近了些後那些淺淡的血腥味便不再淡薄。

誒誒,這小家夥看來還是挺給他長臉的嘛,壞心情忽地又因為亂七八糟的理由好轉起來,太宰治轉了眸想,不知道隱在袖下的傷口是怎樣的,他倒是沒見識過幼獸那雙爪和犬齒傷其他人的時候是怎麽副樣子,他想到這裏又有些怪罪地去看收了爪顯出副和先前兇性完全不同的乖馴模樣的幼崽,這家夥到後來在他面前倒是越發懂得怎麽控制力道不見血了,難不成是他的教育方針哪裏出了錯?太宰治難得糾結地想著。

他就這樣一邊不走心的瞎想著,一邊在森鷗外的註視下不知從哪摸了條不短的細鐵絲,哢嚓一聲解了牢籠的鎖。

森鷗外沒再尋著什麽事來阻攔,只是笑吟吟地看著對上他視線面露兇色的幼獸被太宰治隨意拎著出了門。

太宰治沒出聲,出了首領室後就開始漫無目的地亂晃著,路上有黑西裝的看著或陌生或眼熟的部下猶豫著是否要問好,還在遲疑中的時候太宰治已然越過他們離去了。

他當真是隨性地走,抱著一只幼年的白虎,一副無所事事的模樣、同老幹部似地在閑逛著。

是在試探,森鷗外式的試探,太宰治一邊走一邊在心底想。

他低下眸來去看懷裏因著先前被束縛在牢籠裏而莫名頹喪著的幼獸,回想了一下把幼虎從牢籠裏放出來的時候,身上除卻從會所遺留的傷口外貌似也沒添上什麽新傷,看來是沒讓首領派過去的那幾個家夥占了便宜。

太宰治悄然變換著視線,外表上只是一直在垂著眼註視懷中白虎悶頭向前走罷了,可內裏卻在考究著更為深層點的東西。

這次類似試探、又或者類似警戒的動作本該在更早一點的時間發生的,太宰治松了松輕皺起來的眉,又開始琢磨起森鷗外來。

不過繞回來的話,促使這次行為的誘因,果然是那通電話的功勞吧,太宰治面上露出點得逞的歡喜,和中也那邊短暫地失去聯系,無法明了那邊的狀況,思索半天也找不出別的線索,只能尋到我那一通電話的痕跡,或許森先生原先是想從他這邊探探那通電話的事。

嘛,但森先生大抵也猜到他不會說出什麽,只能尋著什麽來警示一番,希望他乖一點,太宰治想到這裏有些突然覺得有些好笑,他回憶起對方坐在紅木桌前交織雙手始終微笑的模樣。

算了,太宰治想,目前所出現的情況都沒出現大的紕漏,中也那般的通訊短時間恢覆不來,安吾房間外的狙擊手也派人解決了,如果織田作還是要去找尋線索的話,倒也不會在最開始陷入就險境,想到這裏太宰治又偏著點無奈地嘆了口氣,他想起廣津柳浪傳來的織田作之助一早起來前去旅館繼續尋找消息的情報。

該怎麽說呢,果然是織田作的性格呢,太宰治擡了擡眸想,不過他也有在派人去查探紀德那邊的動靜就是了,倒也有在控制著不會讓兩個人碰面,雖說無法長時間控制去變動他們的軌跡,但是,太宰治估摸著之前那通電話到現在的時間……差不多也夠了,至少在記憶裏森先生引導的織田作和紀德見面之前,那個家夥就能趕回來。

幹部好心情地哼起自己亂七八糟的曲調來,順手擼了擼幼虎的毛。少年身形矯健,邁著步子一走就是好遠,他瞥了一眼周邊似眼熟又不太熟的場景,也不註意,就只是隨著性那樣走。

少年在心底穩妥了一番之後的計劃,確定不會有什麽岔子後就松了口氣閑散下來,他的心神悠哉下來就移著落在先前被森鷗外控制著關進籠裏的幼獸。

太宰治翻轉著手去看從籠子裏出來後就蔫巴著沒有什麽精氣神的白虎,有些好笑地看著幼獸避開自己眼神的動作:“你這是在做什麽,”他扒拉著幼虎的頭手動控制著幼獸和自己對視,摸著下巴臉上露出了些考究的神色,“也不用這樣頹喪啦,我早就知曉會有這麽一遭的。”

少年隨著心上手揉亂了白虎頭頂的毛,想到什麽後眼神晦暗了一瞬,他輕輕地說:“他早就想尋個機會過來給我示威了,你不過剛好撞上被當作一個把柄罷了。”

一切都在計劃之中沒出什麽小差錯,太宰治的心情本身就沒到不開心的程度,雖說一早預料到森先生會借著白虎做些什麽動作,但現在看來這份簡單的示威也沒他之前預想的有那般大的動靜,於是眼下太宰治看著一張皺起來的虎臉還有被幼虎緊閉起來的眸,樂了:“不就是被他們關了一次嘛。”

他晃了晃白虎,看著悄悄瞇出一條縫的幼獸,臉上露出點少年輕快的笑意:“我不會責備你。”他說。

幼獸聽見他的聲音,眨著眼看著他發呆——這和先前又開始不同了。

先前在會所、尤其是最開始一兩次它面對那些家夥縮在原地時,少年臉上是面無表情的,幼獸記得那些時刻。

它記得少年指尖點在自己額間時那份不輕不重的力道,彼時太宰治神色淺淺淡淡,眼眸流露的是暗色,聲音輕輕地,他說:“如果這種程度的對手就讓你受傷的話,你就沒什麽價值了。”

他說著這樣的話,眼裏流露的是很冰冷的眼神,是和平日同他玩耍時不一樣的感覺。

可現下太宰治伸手點在幼虎的額間,哼著輕輕的曲調,他放遠了視線,落在周邊顯出些許陌生的環境。

“你也不會在這裏留太久了。”他輕聲說,“很快你也要回去了。”

回去,回哪裏呢,幼獸擡著眼眸,看見幹部的下頜,少年音色繼續響起。

“你本不該在這裏的,”他說,“白虎本就不該在這裏。”

幼虎聽不懂他在說什麽,只是覺得今天的太宰治分外好說話,他在它面前笑出來,於是幼獸就軟軟地叫了聲。

它輕輕叫著,松了松爪去撓少年的衣角,於是太宰治的視線就又收回著落在他身上。

少年安靜地看著幼虎紫金的眸,頓了頓,沒來由地嘆了口氣。

“說起來,你好像算是一個變數呢。”他敲了敲幼獸的頭,帶著點笑意說:“明明那份記憶裏原先是沒有你的。”

太宰治最後停下來的時候,入眼的是過往沒見過的景,他是完全隨心亂走著,於是繞開過往的路開辟了一條新路線。

出現在少年和虎身前的一條河,緞帶一般的河,天際邊的流光輝映在上面,太宰治看見那條河璀璨著顯出粼粼的波光來。

微風卷著落葉紛飛,太宰治垂著眼眸沒來由覺得這幅場景有幾分熟悉,他用手托著腮,頗有些喜歡這陣安靜地氛圍,於是幹部也不去在意草地上的那些灰塵,隨意尋了處地方便坐了下來。

白虎在他松手的一瞬就自他懷裏跳落著躍到一邊,少年尋著草地坐下來後,它便湊到少年身側臥了下來。太宰治的視線悠悠掃著鶴見川周邊的景,移著視線閑閑看著,於是幼獸便也輕快下來去用帶著點新奇的目光聚精會神打量著周邊一切在它眼裏看起來有意思的東西。

幼獸的爪尖有些不厭其煩撥弄著身前那幾根草葉,它伸爪去按住那根同周邊相比顯得突兀的草葉,按住後又帶著點謹慎一點一點挪著爪子去看其下被自己按住的東西,它把腦袋湊近了些,眼也湊的極近,於是在虎爪某一刻動著松開了一點力道後,原先被按壓的草葉忽地就顯出它的韌性直直順著虎爪松開力道的方向彈出——

太宰治聽見幼獸帶著點呼痛的嗷嗚一聲,轉眼去看的時候幼虎正伸著左爪按在自己的眼,它渾身的毛炸起了些,身前一根草葉正生機勃勃地昂首挺立著。

草葉因著反作用力極快地在紫金眸處閃了一下,力道並不強,甚至還可以說是微弱,平日裏的幼虎自然是不怯這種小兒科的力道,但眼睛到底是生物脆弱的部分,等白虎從那陣痛楚中緩和過來時,眼裏因著那只草葉的刺激變得淚汪汪的。

它有些忌憚地盯著那只草葉,在原地頓了頓,忽地以極快的速度揮爪去狠狠按壓住它,它按住後又頓了片刻,想起先前的那份措不及防的痛楚後按住草葉的左爪又有些僵,於是一動不動地保持著那個姿勢,頗有些像是被什麽神奇能力定住似的。

幼虎立在原地頓了好幾秒,似是在努力思索著接下來該怎麽做,僵了片刻後幹脆在左爪松開的一瞬像個彈簧一樣高高躍起——正正朝著太宰治這邊的方向,太宰治這廝正饒有興趣地看著這家夥犯蠢,措不及防視線裏白色那一團猛地放大時還反應不過來,於是白虎直直撞了上來。

被白虎撞了一臉的太宰治氣笑了,伸手就拎著幼獸的後頸把小家夥提溜過來,他話還沒開始說,看見幼獸極驚奇地看著先前被它壓倒的草葉又立起來,眼睛瞪得圓圓的,帶著先前那陣被刺激出來的淚水,乍一看有些萌寵的可愛勁,但配上那只草葉畫面又顯得滑稽起來。

太宰治隨手去掐了那草葉的根部,拈著還有些脆意的草葉開始和白虎玩起來,他拈的是草葉的尾部,手上沾了些青翠色的汁液,草葉尖尖在幼獸鼻尖掃來掃去,光看著就覺得一陣癢意,白虎伸著爪試著去把草葉撥下來,幾番多次也沒能得逞,正玩得開心的太宰治怎麽可能讓他得意,輕輕松松就避過爪尖繼續搞事,直鬧的幼虎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瞪圓著眼要撲上來才作罷。

他倒是松了手,草葉悄然從指尖飛了下去,可白虎不依,掙紮著從他手下逃脫就撞著跑進少年懷裏咬起來,它早已不是最開始剛□□部帶回來那副樣子,被太宰治在成長期間好好養了一段時間、加上野獸生長期成長驚人的速度,它現在輕輕松松就能從太宰治手中掙脫,還能借著自己的沖勁直直把原先隨意坐在河邊的太宰治給推倒在地面上。

白虎踩著爪立在少年胸膛,用著似是囂張卻又透著親昵的吼聲湊近太宰治的耳邊,它伸出爪,用柔軟的內側踩了踩少年的臉,看著太宰治躺倒後沒什麽要掙紮著再坐起來的反應後有些疑惑地湊近去看少年的臉。

太宰治躺倒後擡眼看見一望無際的天,天空是廣闊無垠透著極清脆澄澈的藍色,他看著廣袤的天空,心底的什麽忽地就松了些,莫名的心情又暢快起來。

白虎湊近來用前爪踩了踩他的臉,是很柔軟的力道,太宰治其實不喜歡軟乎乎的東西,他要更親近一些透著涼意的、透著冰冷的東西,刀也好、槍也好,透著點冷意的,能把他身體內沸騰的血一塊變冷的東西。

可或許是微風吹在耳畔的力度剛剛好,或許是仰面躺在地上看到的天空著實好看,什麽樣的原因都好吧,太宰治被那些周邊影響的懶散起來,於是沒推開白虎,隨它鬧著去踩自己的胸膛去撥拉自己的衣領。

白虎鬧了一陣,又感染著太宰治身上那股懶散勁,於是倦怠著掃了掃尾巴,幹脆臥在了幹部的胸膛上。

太宰治:“……”

雖然確實我有在表露出容忍你的態度,但你這家夥還真就立馬沿著桿向上爬、半點不猶豫的嘍??

被幼虎壓在胸膛隱隱有些透不過氣來的太宰治面無表情地想,然後下一秒木著臉動手把白虎舉起來丟到了一邊。

幼虎一臉呆的在原地發了幾秒的楞,轉著身子去看太宰治,太宰治不看它,只是覺得把這家夥弄開後呼吸通暢而且身心愉快。可沒幾秒,白虎又踩著毛茸茸的爪躥回到太宰治胸前,它這次沒有很快就臥倒,只是立在胸膛上去看太宰治的臉,它湊近著,太宰治甚至感覺到幼獸的吐息聲撲打在自己臉頰。

“你好重來著,壓得我喘不過氣啦,”太宰治又伸出手去捉白虎,抱怨地說:“快點下來啦。”

他伸出的手倒是沒再像先前那般舉起幼獸丟到一邊的草地,幼獸似是聽懂了一般自己從少年胸膛上跳了下來——它來到少年臉頰一側,湊近著太宰治的肩膀偎依著,白虎的毛發順著風有些癢癢地掃著太宰治的臉,但太宰治安靜了片刻,沒去趕著白虎換個地方。

幼獸躺在少年胸膛時其實也算不上重,也沒到會讓他覺得很難受的程度……太宰治帶著點懈怠地看著天空,鳶眸裏映出一小片藍汪汪的亮色,但是白虎的分量落在他心口時會給他一種錯覺,那種有什麽存在好像會伴在他身側的錯覺。

分量有時候會帶來點難耐,有時候卻又顯著存在感帶來點安心,太宰治不想去琢磨白虎壓在他胸膛時他去推開的真實理由,反正無論是哪一種,他都不喜歡就是了。物理上的接觸也好,心理上的靠近也好,他都不喜歡。

太宰治輕輕呼吸著,白虎懶散地在他一側蜷著,尾巴一搭一搭地搖著,其實他心底是知曉的,為什麽不想讓白虎那般立在胸膛之上,太宰治又想,但是承不承認也無所謂了,他閉上了眼,安靜想著接下來的事。

等中也回來後就可以按計劃那般解決掉mimic的後患,織田作的話,他的性格大抵還是離開港口黑手黨的好,安吾不用去多想,按照原先那份記憶的走向不出意外的話會回到原先的組織吧,異能特務科麽……太宰治睜開眼,看見天空中劃過一行白鳥,撲扇著翅膀,飛得很是肆意的模樣。

他倒是也不會多去在意安吾間諜的身份,說到底太宰治對港口黑手黨也沒什麽多的歸屬感,所謂敵對組織的身份對立戲碼對他來說倒不會有什麽多的影響,不過日後有機會見到安吾在另一個組織工作的話,或許還可以打著趣聊上幾句。

——他們三人本來就不是會因著各自身份或過去而結交的酒伴,只是每每在不知名指引下於那間小酒館相伴著消遣一些無趣時刻的、或許可以稱作朋友一般的存在。身份也好、地位也好,那些是與這份情誼本身無關的東西。

雖說以後和安吾碰杯的機會或許會很難得吧,太宰治有些無奈地想,畢竟立場有時候也會惹得人些許煩惱呢。

他躺倒在河邊□□了一聲,帶著點懈怠的,於是擺出了一副閉上眼放松的姿態。

如若一切能順利改變著顯出和那份記憶不同的結局來,織田作和他的小孩擺脫死亡陰影的話,好像也沒什麽多的要去再費心的事,他安靜地想著,但是思緒突地停頓了片刻。

微風輕輕吹著太宰治臉頰一側的發絲,連同湊近來蜷在頸側一邊的幼獸松軟的毛發,輕軟地不斷掃著少年的臉頰,有點癢,又不至於會到要讓太宰治伸手去緩解癢意的程度,反倒是帶來一種極愜意的舒緩感,太宰治闔上了眸,他想起那夜悄然翻轉起來的記憶,那份記憶終止於一聲槍鳴,終止於散亂的繃帶,終止於少年雙眼顯出血色的一刻。

那時候織田作好像在說什麽,太宰治回想著,但那些記憶片段在那裏散亂著暫停了,片段支離破碎著,話語也斷斷續續地連不成一整句,太宰治隱約聽見一聲‘朋友’,他沒聽清對方接下來的話,沒聽到那個織田作彌留之際要說的話,不過想不起來大抵也不會出什麽問題,畢竟相比聽到織田作臨死最後殘存的話語這個結局,他還是更喜歡能在日後得了空子時不時和對方在lupin喝酒的結局。

但是還是會有點好奇呢,那個織田作最後會說的話……太宰治安靜地睜開了眼,他坐起了身,緊接著起身後帶著點莫名的情緒走近了河邊,他想看看倒影,拆解掉綁在左眼的繃帶的話,恰好就和那份記憶終末之際被織田作解去繃帶一般。

去看看吧,太宰治聽見心底的某個聲音這樣說。

於是他走近了河邊,看見泛著點波光的水面上映出自己的眼眸,兩只眼,鳶色的,什麽時候看都不會覺得有什麽期待的面容。

太宰治安靜地凝視著水中的倒影,到底在最後有些無趣地移開眼,又微頓了半響,幹部意興闌珊地決定之後還是繼續綁著繃帶吧,綁著繃帶的話,多少還是能隔絕一些和這個世界相接觸的聯系。

他蹲下身伸出手去點了點水面,看見自己的倒影破碎開才覺得順眼些。

鶴見川真是一條美麗的河,倒是一處適合入水自殺的地點。太宰治看著周邊的景色這般想著,於是悄然之間眼眸裏星星點點亮起了點光。

幹部還是頭一次晃到這邊來,先前他可不知道附近有這樣美麗的一條河。他原先是蹲在河邊看倒影,興致一來又隨性著、也不顧地上被河水打濕的泥濘幹脆利落坐了下來,他湊近了些,不再似先前那般隨手點點河面,直接伸著手沒入一半水裏。

他的手甫一伸進去感受到的竟不是意料中的涼意,太宰治微楞著感受著溫熱的水流,有些疑惑地擡眼看了一眼天空,雖說是晌午,但今天的天氣也沒像前兩日那般大的太陽炙烤著大地——如果是大太陽的話,太宰治或許會直接拎著白虎回辦公室舒舒服服吹著空調癱在沙發上當個廢人。

太宰治把視線落回在自己浸沒在河水中的右手,後知後覺地啊了一聲想到,是自己體溫太低的緣故,也或許有些因為前些日這條河被整天炙烤著升溫的緣故,不過後面這條一聽就像是在說笑罷了。哎呀,太宰治有些掃興地在河水裏晃了晃惹出一陣漣漪,因為水溫相對他來說有些熱的緣故,幹部就又失著興致不想跳進去。

這樣的溫度如果跳進去的話,會給出一種被溫暖籠住的錯覺,太宰治不喜歡,如若溺死的結局已經定好,那在窒息的結局來臨之前為何還要給出這樣的錯覺?

——充斥著一種他最厭惡的、極虛偽的作派氣息。

幹部有些遺憾地看著河水,他收回了手,輕晃著甩落其上泛著點暖意的水珠。雖說入水自殺也是他考慮的一種方式,但看來今天不太巧,太宰治想,於是他看著河水淺淺嘆了口氣,便轉著身想要離去。

原先纏著眼的繃帶在他手心握著,隨著風在半空中飄著顯出一段好看的弧度,太宰治伸著另一只手撩起額前的發,拿著繃帶的手就繞到後腦勺準備直接再纏回去,可是突地吹來一陣比起先前強了不少的勁風,太宰治頓了幾秒後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手心,又擡眼看了看已經飄進河裏的繃帶。

太宰治:“……嘖。”

幹部有些無趣地垂下眼來看著那不遠不近的距離,他的位置在河畔背光的一側,於是臉上就自然顯出陰影來,太宰治停在原地,原先為了適應光亮而瞇著的眼緩了緩才睜開來,他看著緩緩飄向河中心的那條繃帶,臉上現出點遺憾,隨後又顯出些漠然,幹部沒來由地想,或許終究沒什麽能留住。

白虎在他先前起身時便由原先臥倒的姿勢立起上半身,前肢撐著地面,它看見太宰治立在原地後半晌沒有動靜後一跳一跳地躍了過來,可在近兩步的位置時忽地停住。它看著面上沒遮攔的少年,睜著紫金的眸,臉上顯出肉眼可見的困惑。

太宰治耷拉著眼皮去瞥它,看著這家夥呆在原地拉長聲音同它鬥嘴:“怎麽,沒了繃帶就認不出來了?”

小白虎呆頭晃腦著,左搖右搖轉著頭,視線看見河邊附近的繃帶才停下來找尋什麽的動作,幼獸凝視著那緩緩飄向河中心的繃帶,又看了眼太宰治不同以往露出的左眼,下一秒沒等太宰反應過來,它後肢蓄力著直直躍進河裏向著那條繃帶泅去。

幼獸極單純地向著河面上泛著白色的繃帶游去,虎是親水性的貓科動物,它並不討厭被水淹沒著幾乎覆蓋全身的感覺,幼獸四肢在水下刨浮著,憑著天生的泅水本領很快就游到繃帶飄著的那塊區域,它微使著力讓身體上浮升起,下一瞬張著口咬住散亂在水面上的長長繃帶,咬住繃帶的同時幼獸口腔不可避免地被灌了些水,它在水中打了一兩個小小的噴嚏抖了一兩下,緩過來後又尋著原先的方向、尋著太宰治的方向游回去。

其實幼獸自己也不知曉為什麽要去下水銜著繃帶回來,它只是想起某次前去高層時少年對著鏡子查驗著是否綁好繃帶的時候,它不知道為什麽,但是他綁著繃帶,他現在是想綁著繃帶的。

就算幼獸有時同他打鬧著爪尖撓著試圖撥拉下幹部臉上纏著的繃帶,就算幼獸其實也更喜歡他拆下繃帶的時候,但他是想纏著的。

太宰治總是纏著繃帶,幼獸不懂為什麽,但它想起先前每每和幹部對視時被少年手心闔上眼的時候,幹部的手是偏涼的,和最開始小巷觸及幼獸腹部時的涼意一般,那陣涼意裹著暗色附上幼虎的眸,它什麽都看不見,看不見少年鳶眸裏閃現的神色。

那是漆黑的一片,於是外界的一切就都隔絕了開來,幼獸又想起對上那個白衣家夥的時候,它呲著牙和那雙酒紅色的、泛著涼意的眼眸對視時,幹部拎著它後頸的時候也伸手覆上了它的眼,於是它就看不見了,幹部隔絕了泛著冷意的觀望。

他綁著繃帶,纏了一只眼,隔絕著一半的視線接觸……幼虎傻傻乎乎糾纏著自己那點小小的靈智想,雖然有繃帶沒繃帶對它來說都沒關系,但是有繃帶的話,幹部就能少看見一點讓他不開心的人了吧,像是那些黑漆漆的家夥們、像是那個白衣總是笑著的家夥……

——有繃帶的話,幹部就可以躲起來了。躲什麽,為什麽躲,何必要躲,幼虎不知道,但它就單純的想著,躲起來一點,藏起來一點,不讓其他惹人煩的家夥看見,就像幼虎最開始逃離牢籠躲在那個小巷裏一般。

白虎咬著繃帶回到少年面前時,太宰治一時是無聲的。他垂著視線看著啪嗒啪嗒踩著水聲上岸湊近來的幼獸,安靜看著因為太長無法被幼獸全部咬住而吹落在地上的繃帶。他安靜著。

繃帶是濕淋淋的,幼獸也是濕答答的,渾身上下所有的毛發都濕透著,水珠不斷順著那些毛發淌在地面浸出水漬,不一會就把它腳下那一小片幹地全部弄濕。濕透的幼獸不自知,它只是亮著眼眸銜著繃帶下意識去蹭少年。

“啊啊,”太宰治垂著眼眸看著它走近來,沒來由地嘆了口氣,他蹲下身,伸出一只手指抵著白虎的額不讓它靠近,幹部的腳沒動,上半身示意性地做了個向後縮的動作,少年臉上褪去那一瞬的安靜後顯出一種極誇張的嫌棄,他拿捏著某個腔調嘀嘀咕咕大聲嫌棄著,“你現在變得好像一只落水狗。”

他避開來,但幼獸眨著眼看他,於是幹部抵著白虎額間的那只手指松緩了力道轉而輕點了點,他對上幼獸的眸,安靜著,另一只手輕輕撿起了那條浸水的、還沾染了些泥濘不再顯得幹凈的繃帶。

他低聲說:“這東西沒什麽重要的,我還多的是。”

幼獸聽見他的聲音後不解地叫了一聲,它嘴裏還銜著繃帶,於是叫聲顯出來就帶上一種偏帶些鼻音的軟儒感。

太宰治安靜了一下,而後帶著點破罐子破摔放棄的意味嘆了口氣道:“算了,你左右也不過是只野獸,又能懂什麽?”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幼獸的頭,手落在幼獸的腦袋上,頓了頓又因著幼獸和繃帶開始微顯煩亂的心緒帶了點糾結一手呼啦著弄亂了白虎的毛發。

幹部看著整個小腦袋上的毛都炸成一團的幼獸,看著幼獸不明所以呆楞著的虎臉。

太蠢了,這家夥。太宰治沒忍住笑了一聲,心底卻又隱隱約約覺察到,幼獸下水想去拿回來的東西,或許不僅僅是條繃帶。

他轉著眼眸去看那條河,日光映在水面之上顯出斑斕的色彩。濕透的繃帶到底是不能再拿來綁在眼上,於是太宰治幹脆就沒了這份心思,他睜著眼,安安靜靜地用拆去繃帶的視線來看眼前的一切。

白虎下意識蹭了蹭他的袖子,不一會就把袖子弄濕了一大片,太宰治眉毛挑了挑,敲了敲幼獸的腦袋隨手拎起它的後頸把幼虎丟到了一邊。

他揮了兩下手,懶散地,示意著讓幼獸自己去玩,白虎被丟到一邊緩下來轉過眸看了他兩眼,呆了兩下撲過來又蹭了兩下後才跳躍著離去。

太宰治看著幼獸歡快地跳躍著鉆進草叢裏打起滾來,看著幼獸全神貫註地湊近草葉尖尖又開始不厭其煩的玩起來,他托著腮看了一陣,有一搭沒一搭想著之後托人把這家夥返送回孟加拉虎的自然區,它應該也能很快適應著外面的生活吧。

會所的環境也沒讓它失去野性,一直以來的食物也都是尋來的新鮮生肉,也有意識控制著沒讓這家夥和其他人類太過親近……太宰治又想了一次原先給幼獸的安排,拍了拍手心稍微松了下心,之後也沒什麽要他再費心思的地方了。

不管之後會怎麽樣,等它經過一段專業的回歸野外的訓練後送回孟加拉虎的族落,他們之間這段小小的算不上什麽身後的羈絆就該點到為止徹底結束。

港口黑手黨的最年輕幹部,太宰治不需要維持著會微許失控影響自己的羈絆。

就這樣吧。幹部收回視線,轉著眸又去看著緩緩恢覆平靜的水面,原先因著白虎漾起的波紋一圈圈擴散著傳向更遠的地方,太宰治微頓著,有些恍惚地聽見聲音,似是被什麽人叫著的聲音。

“太宰先生——”他隱約聽見這樣的聲音,可他分明沒聽過這樣的聲音。是誰呢?幹部微楞著。

“太宰先生,快起來吧——”起來?起來做什麽?太宰治疑惑著,他可沒睡著,他是清醒的。

聲音是哪裏來的呢,年輕的幹部視線垂著,落在隱隱泛起波瀾的鶴見川。

說起來這種感覺很奇怪,幼獸自己也不懂,但它有時總能很快感覺到、很敏銳地感覺到幹部那些未言語卻想要一個人安靜的時候,先前也是,現在也是。

辦公室的時候幼獸會安靜著臥在幹部身側,安靜地、極安靜地;現下的話,太宰治揮了揮手,它便隨著太宰治的手勢踩著步子躍到一邊的草叢。

白虎在太宰治附近的草地上打滾著,河邊的草葉都顯出一副生機勃勃的情景來,幼獸不討厭這個環境。

高低不齊的草葉尖尖裏藏著一些小小的白花,幼獸湊近著試探地嗅了嗅,是淺淺的香味,小小的、白色的花瓣,內裏是泛著暖暖的暖黃色,它喜歡這朵花,於是幼獸就停下來自己的腳步,它伸出爪,試著抓了抓,它看著爪子活動了一會隱約感知到不會一爪下去弄壞小白花才伸爪試探著去觸碰那朵花。

小小的花是在一片草葉之間,它其實同不遠處的花沒什麽不一樣,但是幼獸瞪著圓圓的眸,眼眸裏就只是顯出這只花的模樣,它撲閃著眼眸,伸出爪去碰小白花的枝莖,它拿爪尖先戳了戳,看著小小的花跟著枝莖在空中晃悠著就稀奇地又瞪圓了眸,小白花和枝莖順著虎爪的力度向另一邊歪去,然後又反作用力地朝向幼獸的方向蕩回來,它輕輕的蕩游著,不像先前那支草葉那般反彈地會戳到幼獸紫金眸,每次朝著白虎晃悠過來時還會帶著點小小的香氣。

白虎亮著眼眸,當下就決定要把這只小白花拿給太宰治看,於是它由先前匍匐著去認真看花的姿勢變換著昂起首來——它向太宰治原先的方向看去。

那個人身上有時候總會露出一些讓人難過的氣味,幼獸想,一個人的時候也是、去那間暗色房間看那個白衣家夥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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