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關燈
08.

“mimic的一部分殘黨好像躲到橫濱某處了。”

“誒,是麽,”少年的聲音透著幾分隨意,“中也真沒用呢,不是都已經跑過去攔了嗎,怎麽還讓他們混過來了?”

“那群人不是一般之輩,訓練有素,不會那麽輕易被攔下的。”想到了什麽,森鷗外停下來補充了一句,“而且他們的首領也很棘手呢。”

他把這句話單拎出來,似是在強調著對方首領的不尋常之處,隨後酒紅色的眸微斂著、不經意看向長桌一側的少年,太宰治像是沒有骨頭似的,歪歪扭扭靠著一旁的墻壁,他伸手掩著口打了個哈欠,察覺到視線後才轉著眸看過來,那雙鳶眸裏還多少含著點生理性的水汽。

於是森鷗外的眉眼開始變得無奈起來,連帶著表情也帶上幾分苦笑,他看著自己重視的幹部,詢問著。

“吶,太宰,關於紀德,你覺得港口黑手黨派出什麽人對付比較好?”

太宰治聽見他叫自己的名才像是被什麽稍微拎起來似的站直了些——多少還是不太像在面對什麽需要費心的事,倒像是被突然拉來湊個人頭數的群演,他半耷著眸看著吟吟笑著的首領,看了幾秒才出聲笑起來。

“什麽嘛,首領這是把事情都推給我嗎?”

森鷗外也笑了聲,沒去在意幹部那身完全不是面對首領該有的語氣和站姿,他對太宰治向來是偏著某種□□人盡皆知卻不知緣由的私心,哪怕幹部太宰治犯出什麽大錯來,那份私心似乎也能包攬著幹部一切無恙——雖說太宰治從未失過幹部職責就是了,不但沒失責,相反還讓組織單因著他一個人的存在利潤直升幾倍,就近兩年來說,港口黑手黨所收獲的利益幾乎有半數都是依仗著這位年少幹部的功勞,那金額究竟高達多少億、絕不是普通人可以想象的。

“哪有,只是太宰的建議向來都很有效。”森鷗外嘆了口氣,用手捋起有些滑落的劉海,他看了眼一旁的金發女孩,臉上露出有些苦兮兮的表情:“mimic真的讓我很費心啊,連給愛麗絲買衣服的逛街時間都沒有了。”

愛麗絲聽見自己的名字被叫到後就皺起了眉,她瞪著眼眸用一種無法真切形容的視線回視森鷗外——那種視線若是要形容起來的話,難免要用上些詞匯讓人聯想到平日自己註視到不適之物時的感受,小女孩撅著嘴嘀咕說著些什麽,一轉眼想起那個一身白衣的家夥還沒帶她去買甜點就又是一陣生氣:“死心吧林太郎,我才不會去跟你買小裙子呢!”

森鷗外咳了一聲,聲音有些大,像是要用這聲咳嗽來掩蓋一些失去顏面的事,他沒去理會愛麗絲在一邊小女孩心性的叫喊,伸著手拿起桌上的羽毛筆,沒有要寫字的打算,只是在空中一圈一圈晃著。他半瞇著的眼忽地睜開了些,視線直直過來看向太宰治,他有些突兀地說。

“還有,早一點解決mimic的話,太宰這段時間不也能抽出身來去你的小酒館喝酒嗎?”

森鷗外的臉上帶著點孩子氣的笑瞇瞇的神色,是一副看不出什麽真意的表情,像是在隨口說了個無傷大雅的玩笑同部下取樂。

“首領想的真是好呢,”少年幹部臉上淺淺淡淡沒什麽多餘的表情,好似聽不出什麽深意,又好似置身事外般渾不在意地回聲著,“說到底還不是想把事情推給我。”他語調不掩飾抱怨,用極為不滿的、偏帶有些冰冷的視線看著森鷗外。

“這件事解決後肯定會補償你的,太宰,”首領的臉上是一副事情好似已經辦妥的輕松表情,他笑吟吟地看著太宰治,酒紅的眸色深深淺淺顯出些偏向深紫的錯覺來,臉上露出一如既往溫和的笑意。

“那要先來談談紀德嗎?”他把手中的羽毛筆插回筆筒,笑容又忽地轉成原先那副苦惱的樣子,“中也暫時脫不開身來,紅葉還忙著其他的事,太宰,”他叫著幹部的名,開始重覆著先前的疑問。

太宰治的眸悄然之間寒涼起來,他嘴角勾起的弧度不變化,卻在無聲之間多少摻了些辨不出真意的情緒,他聽著首領頗為糾結的話。

“太宰覺得我派出什麽人好呢?”

“我記得太宰你先前在貧民窟收了個很得力的部下,但是芥川君的話或許太稚嫩了呢……”

“……該去派誰呢,太宰?”

森鷗外擡著眸,似不經意地說著:“我記得太宰先前還提過,據說從不用槍殺——”

白虎自被少年領著帶進首領室便安靜下來,周邊是極陌生的環境,同它先前所處的環境完全陌生著,它臥在少年的懷裏,在首領和幹部一來一回交談時微動著耳察覺著動靜,它擡起紫金的眸,視線在桌子、吊燈、窗戶、油畫、白金燭臺等等之間轉了一大圈,打量完周邊的環境後它才收回視線,然後落在太宰治的身上。

——陌生的環境代表著危險,它需要在第一時刻就提起神繃住神經,這是它的習慣,是先前每每被太宰治得了空子帶去‘會所’時養成的習慣。

白虎的幼崽不喜歡人類,它自生來後沒多久就被拐著從族群中脫離出來,自此一直困在枷鎖牢籠,哪怕是幼獸,那些看不清面容的人也牢牢給它束著鎖鏈,那是沈重的、對幼獸骨骼生長發育極不友好的沈重鎖鏈,它落在幼獸的脊梁上,在內裏漆黑著暗無天色的運貨車裏一次次壓塌著幼獸撐著站起的身形。

幼獸不喜歡人類,所有試圖接近它的人類它都會在第一時間發出低沈的吼聲,稚嫩的、但透著威懾的,它揮舞著爪,嘹亮著牙,虎的豎瞳會盯死每一個身影,或善意的、或惡意的,每一個都在被豎瞳盯視的時候心生起些忌憚,因著幼獸的體型,那份忌憚是輕微的,但卻真切存在著。

可白虎又在後來意外和太宰治相遇,那時少年的眼帶著點施舍的興趣、是積壓著點暗色的,它起初算是被強硬的困拘著、可後來它的犬齒沒入少年小臂,它的爪尖撥亂紋理,它的眼眸偶爾意外和人類某時映著漆漆暮色、亦或少年心性亮著星火時的鳶眸相對視——於是不知不覺,太宰治成為了一個獨立於其他人類之外的個體。

是人類,又不是‘人類’,幼獸心底這樣模糊的感覺著下了定義。

是一個和周圍人都不一樣的家夥,會拎它的後頸,會揪它的毛,會掰它的牙,會抵它的額,會扯它的尾巴,會輕拍它的頭,還會心血來潮一把撈過它抱在懷裏……做出這樣的事還不會讓幼虎呲牙相對不露出敵意的,只會有這樣一個家夥了。

白虎是不自覺在關註太宰治的,於是幼獸輕吸了吸鼻子打了個小小的噴嚏後擡眼去看太宰治,它的眼透著稚嫩的、單純野獸的無知,於是未被外界影響過多的眼眸在看清太宰治眼底悄然聚起來的暗色後忽地頓住。

森鷗外的話且剛說到一半就頓住,首領微楞地看著窩在幹部懷裏的幼虎忽地就開始掙紮起來,它躍出了太宰治的懷抱,前爪躍在地面作著緩沖,隨後踩實地面後便正中沖著紅木桌前十指交叉稍楞著的首領呲起牙來。

那是和在少年幹部前不一樣的低吼聲和態度,白虎四肢著地沖著紅木桌上交織雙手笑得溫和的森鷗外吼著,它又露出同太宰治初見時那樣的吼聲,甚至更甚至前,露出隱隱閃著鋒銳之意的犬牙。

白虎全身的毛炸起來,凜著豎瞳註視著面前不遠處的人,它對上酒紅微斂的眸,它看不懂似是而非的含義,於是只坦然釋放自己的敵意。虎的爪在用著力,爪尖已然陷進首領室內地面上鋪著的地毯,那雙爪在過去很多時候呲啦劃著幹部的外套,但只是劃亂著紋理,眼下卻陷得更深了些,直直將原先精致的圖案毀了個徹底。

它的那一聲低吼不是短暫的,不同於先前□□部激怒時的短促,幼虎稚嫩卻低沈的怒聲脫下原先那股幼崽天生來的奶意,它瑩黃豎瞳縮緊時,低低的吼聲也似是在蓄著力,連帶著不斷收攏的爪、匍匐下來的前肢和後肢繃緊起來的肌肉。

——像只將將要離鉉的箭,蓄足了力氣就要向前沖著去撕扯面前的人。

首領微頓著,眼眸微縮著沒了言語,虎在蓄勢待發著,一身洋裙的女孩悄然之間移著蓄了些冷意的寶藍眸瞥了過去。

太宰治的臉色怔楞了一瞬,他低下眸看著自己身前全身繃緊著拿獸瞳盯死森鷗外的白虎,他聽見那些低吼,頓了半響忽地笑了聲,彎下身來在幼獸將要躥出的一瞬蒙住它的眼把它抱了回來。

幹部的笑聲忽地打破因著白虎莫名動作營造出的一種劍弩拔張的凝滯氣氛,森鷗外神色未變,同原先那般笑著去看那個心智手段都不得不讓人去忌憚防備的少年,他又瞥了一眼依舊面露兇色的白虎:“這就是太宰之前撿來的那只白虎嗎,”他不甚在意那份稚嫩的、青澀的敵意,只是淺笑著說:“看起來以後會變成極可靠的夥伴呢。”

首領垂了垂眸,酒紅忽地附上了淺淺的暗色,他關切地給自己極看重的部下勸告著,端著一副長者的態度有意無意說:“但是現在的話,爪牙還沒長好就讓他顯出身形來,太宰可要小心些,不要讓這個小家夥膽大著挑釁起他抵擋不住的人。”

太宰治只是笑,笑到盡興後才睜開眼眸回應:“它平時才不是這個樣子,軟軟弱弱沒有一點野獸的姿態,”他挑起眉看端坐在身前的森鷗外:“或許只是森先生不合它心意罷了。”

少年好心情地抱起幼獸,白虎的視線措不及防被蒙上一層暗色,它沒像初識太宰治時那般去掙紮,嗅清楚太宰治身上熟悉的味道後幼獸下意識先收起了四肢上下的爪和那些四露的敵意,它低低叫了聲,困惑地、不解地。

幼獸被抱在懷裏,視野還在被太宰治的手遮擋著,它一側的耳聽清少年胸膛處的不緊不慢的心跳聲,於是又從原先那種敵意外露的狀態中退了出來,幼獸尋著平日的狀態、冒出了一點爪尖——用確定著不會傷到太宰治的爪尖去扒拉幹部的白襯衫。

太宰治慢條斯理地和森鷗外又打了幾個來回,察覺到幼獸爪尖在自己白襯衫呲啦著發出不小的聲音後才有些無奈地移開手,他偏帶著點安撫性地摸了摸白虎的頭,又順著幼獸原先炸起來的毛,幹部一邊嘴角噙著笑給幼獸順著毛,一邊鳶眸星星點點露出些探不出虛實的笑意回視著首領:“多多少少也算是我的東西,它要是惹出事來我自會擔著。”

“畢竟不管怎麽說,它也是一心為著我才這般放肆的。”

“但是森先生可要小心些,說不定什麽時候,一時沒個註意,手下的韁繩就脫了呢。”

白虎視野明亮起來時,探出的眸看見幹部些許不同先前的模樣,它沒去動彈被先前扯出的白襯衫上的一道細絲勾住的爪尖,只是困惑地看著現在的太宰治——它又察覺不出先前那份少年洩露出的不快情緒了。

“關於mimic的事就先聊到這裏吧,”太宰治托著懷裏的白虎微擡高了些許晃著幼獸的存在感,“快到它的開餐時間了,這家夥好像有點等不及了。”

“如果森先生還要再聊下去的話,說不定它一個不樂意又要開始叫起來了。”

太宰治臉上帶著點莫名笑意,笑意淺淺淡淡,摸不出什麽深層的含義,他一邊當著森鷗外的面伸出手指點著白虎的額尋著不輕不重的力道教訓著,一邊在森鷗外面前隨意尋了句告別的話,他說要離開就要離開,也不去等森鷗外的回應、或者首領的允許,就那樣轉著身、邁著同來之前相似的懶散步伐又離去了。

於他身後看著少年背影離去的森鷗外不經意間睜開了眸,眼眸深深淺淺映出少年的背影。

首領的臉上顯出點對這樣隨性至極的太宰治苦手地不知該如何對付的表情,偏向於大人看到小孩子那般一副頗有些頭痛的表情,可當愛麗絲抱著自己的畫板路過時,港口黑手黨的首領輕寐著眼,輕嘆了口氣後嘴角勾起了弧度。

——是涼薄的、卻一切盡在掌握的弧度。

“愛麗絲,”他叫出聲來,不甚在意是否會得到女孩的回應,好似一開始就只是隨意尋著個名字來開啟話題,“顧問那邊有回音了嗎?”

“你好煩人啊林太郎,”洋紅色裙裝的女孩扭過頭來氣鼓鼓地看著紅木桌前輕閉著眼一副在思量什麽重大事件的森鷗外,“先跟你說好啊!就算你按計劃和那個織田什麽助的家夥聊完話之後沒什麽具體安排,我也不會跟你去買逛小裙子店的!”

“誒誒,”森鷗外有些慌裏慌張的睜開了眼,再沒有先前那副港口黑手黨首領的深沈模樣,他酒紅色的眸裏充斥著極大震驚,臉上顯出一副挫敗的模樣看著愛麗絲,“愛麗絲醬、昨天不是說好的嗎?!”

他瞪大著眼眸,呆滯著神情,像是被女孩的話深深打擊著徹底忘記了之後還會有一位最底層職員上來回應首領傳喚似的,三兩步離開了座位,中間還差點因為小腿勾著凳子腿而摔倒在地——這樣會摔出一副面朝大地的、絕不該是港口黑手黨這樣的人物摔出來的愚蠢姿勢。

“愛麗絲醬~”

“我才不要!而且昨天明明說好的是我換上一件洋裙你帶我去吃甜點的!才不是去買林太郎喜歡的那些裙子!”

“那、那愛麗絲醬再換上這件裙子的話,我就帶你去街道新開的甜品店!”

“不要!今天我已經換過一件了!林太郎你太狡猾了!就算你不帶我去我也能去找紅葉和中也!”

“中也和紅葉都在忙事情啊,求求你啦愛麗絲醬,你就穿穿看嘛、好吧?你看這花瓣一樣的深紅色荷葉邊!你穿上一定超合適啦!”

“林太郎你好煩!說了不要就是不要!這件衣服我也不要穿了!”

“哎呀哎呀、不可以把衣服亂脫在地上啦。這可是我煞費苦心認認真真挑選來的啊啊,啊呀,不要踩那件。那條裙子可是很貴的——”



“你這家夥有時候還挺合我心意的嘛,”一邊哼著無名的調子向辦公室裏自己的座位走去,一邊回想了一下剛剛森鷗外貌似沒什麽變化的臉色,太宰治臉上現出一份只是單純因著森鷗外不甚明顯的不快而顯出來的快樂,那份莫名無緣由的樂意在他眉眼之間鮮活著,少年剛一出首領室的那扇法式門,就任著心底的某種情緒發酵著去摸了幾下白虎的頭。

“嘛,雖然讓他又對我開始添了點防備,但他那副不爽的樣子真是少見啊。”太宰治垂下眼眸去看懵懂的獸,嘴角露出點似是壞心思得逞的笑意。

“你做得很好哦。”他這麽說。

幹部隨性也坐在自己的紅木桌上,他總是這般,一切行為的目的都是要讓自己盡興,為此百無禁忌,他坐在自己的紅木桌,背後不知何時也不知被哪位部下收拾整齊的一小沓文件因著他有些無所顧忌的大幅度動作弄亂了些,最上面的幾份已然掉落在地面,零零散散飛出了幾份未被固定的紙張。

幼獸被他放在辦公室的紅木桌上,它聳著耳,虎耳朝向太宰治的方向動了動,幼獸自是聽不懂的太宰治嘰裏呱啦說出的一堆含義莫名的話,但它卻又因著野性的直覺自那份外露的歡快中察覺到什麽,於是它安靜下來,在太宰治自言自語自嗨的時候,沒去像過往那般打鬧。

幼虎臥在少年身邊,前肢平躺在桌面上向前伸著爪,光看著表面頗有些平日太宰治百無聊賴的懶散樣子,太宰治先前幾句的聲音總是帶著小小樂意,幼獸似是回應地動著耳,再沒什麽多的動作,它只是安靜著,似是在等待著什麽。一直到少年尾音忽地又摻上幾絲平日裏面對他人的真實涼意時,它才揚起了眸去看少年此刻的樣子——同先前某些時刻相似的,所有情緒盡數褪去的淡漠表情。

太宰治最後落下一句似是誇讚幼獸的話,話裏話外都顯出幾分莫名的滿意,他的聲音不同於有時同部下交談時帶著搞怪的笑意,也不摻雜身為□□五大幹部那副名聲下的漠然冷意,他說那句話時聲音輕輕地,帶著點似有未盡之語的意味。

可這句話又同平日裏、又同他先前對著下屬離去背影的放低了的聲音不同,他多添了一絲沈默,多添了白虎這些日從未感覺過的某種未知情緒。

白虎的耳尖又動了動,先前少年音色歡快時它偏有些懶散地臥著,任太宰治薅著自己的頭,只是靜靜在那裏臥著,可最後那句話牽帶的情緒甫一開始現出痕跡時,白虎的爪隨著耳尖一起動著,下一瞬就起了身擡眸去看太宰治的表情。

那是幼獸不明了的情緒,少年的聲音是逐漸變輕的,但他身上那份自先前最開始下屬傳達首領傳喚時便隱約開始顯出的情緒卻在逐層遞進著,那份不知名的感覺在白衣的首領微微笑著的時候壓抑縮減到幾乎無形,卻在眼下忽地散開來。

——無形地,廣泛地擴散開來,在眼下周邊再沒有什麽其他的存在之時。

白虎擡起的眸看見少年的模樣,太宰治的視線不聚焦,只一副安靜的模樣在註視著窗外的景,眼神有些空寂地,又似在大霧泛起,於是它順著少年的視線循去。

窗外是很廣泛的景,是乍一看同先前一般沒怎麽變化的橫濱城市,窗景由著遼遠的地平線被劃分成兩塊區域,偏上是瓦藍瓦藍清澈的天和飄蕩著的雲,往下是陡立著不斷向上攀延的一間間樓房,自高而下俯視的視角能夠看見零落無規律的街巷,四密纏繞著,或寬或窄的街道延伸著向遠方,延伸著向內裏,也有隨意尋著其他方向的,但那些街道都在延伸著,還有其上無數或行走或停留同往日一般無二的人們。

本該是這樣的景,幼獸先前左爪傷好後總是會跳躍著隨少年一起在那扇窗前停留下短短的片刻,片刻足矣,偶爾是被少年揣在懷裏,大多數是自己躍上窗臺那處叫著聲看太宰治走近來,他們會在某刻、陷入安靜又偏帶點柔和的時間裏去註視這座城市,在這高高的漆黑大樓上去註視地面上平凡笑著的人們。

可是幼獸此刻的視線被阻隔著,被同他們身處的漆黑大樓一般的存在阻隔著視線,它看不全平日瓦藍瓦藍的天,看不清軟白軟白的雲,呼哧飛過的白鳥身影從一側墜入漆黑建築的背後,沒能讓白虎看見它飛出時的軌跡,窗外的景被漆黑的建築遮住了一大半,於是再看不全延伸著不知前往何方的街道,街道上且剛顯出身形的人們也被黑色遮擋著再無身影。

不是先前的那扇窗,白虎後知後覺著,它追著太宰治視線看去的,是另一扇窗。

這扇窗外有四棟外表看來似一般無二的漆黑建築,漆黑的,遮擋著天際,幼獸扭頭移著視線回看少年,而太宰治的眼眸自始至終在註視著那漆黑的建築。

漆黑的、不是瓦藍瓦藍的天、不是軟白軟白的雲。

他們似是在這樣因著太宰治無意間釀造出來的莫名安靜氛圍裏等待了許久,可太宰治再出聲打破那份安靜時也不過才頓了幾秒。

“真是個好孩子。”

少年收著昏昏沈沈泛起暗色的視線,轉而落在不知何時探出一只爪來落在他外衣上、微探出點爪尖、似是在抓緊什麽卻還沒來得及縮爪的虎,以往幼虎將爪尖置於漆黑外套上的時候,太宰治總會驚叫著睜大眸碎碎叫囂著幼虎的無理任性,現出一副鮮活的、未成年的模樣來,可眼下,太宰治伸出了手,指尖觸碰著白虎的皮毛,他的嘴角露出和平日一般無二的笑容,隨後延續了先前的話:“作為誇獎,明天讓廣津帶你去見新朋友吧。”

“先前那處會所的負責人傳了些消息,這次的貨物裏好似有你的同族,和它們碰面的話,你大抵也能多激出點本該有獸性來。”

太宰治看著擡起眸來不知能不能聽懂他說話的虎,眼眸微深著說出之後的話:“不過那幾只的體型和力量都要比你厲害些。”

“如果你軟弱著沒辦法沖上去的話,”太宰治低低道,像是關切地看著擡眸凝視他的幼虎:“那樣你就會永遠留在那裏了。”

幼虎聽懂了嗎,沒聽懂嗎,太宰治看著只是露出紫金色的眸蹭了蹭自己手臂的虎,他感覺到幼獸那份親昵,心底不知名的某種情緒催動著,他突地伸手去尋白虎的左爪,翻轉著去看原先那處他縫合的傷口——那道痕跡淡薄著將近快要消失,少年伸著手摩挲了兩下,無意識間輕皺起的眉卻又松了些。

白虎任他抓著爪,有些莫名的看著陷入莫名情緒的太宰治,它叫了一聲,輕輕的,依舊困惑的。

“……如果人都是像你這樣的笨蛋就好了,”幹部收了多餘的表情,垂下眼去看著身前的幼獸,他緩和著心底某種不知名的情緒,回想起首領室的那些對話喟嘆道:“真讓人不爽啊,落在其他人計劃裏被算計的時候。”

太宰治視線又飄轉著移到那扇映出港口黑手黨其餘大樓的窗,沒去再看一側的白虎,他似是自言自語,又似是在對不會給他什麽回應的白虎輕聲說著什麽。

“那個人還真是……雖然差一點又要和那天晚上一樣陷入無法作為的階段了。”太宰治用著聽不出什麽起伏的聲音說,眼前一晃而過森鷗外手術刀冷光劃過時濺出血花的片段,他視線看著窗外佇立著的漆黑建築,在心底繼續用無波動的聲音延續著,那一次徹底中計著入了他的套來著……

“真是好笑,”白虎聽見少年沒頭沒尾突然這樣說,說出這句話後,太宰治忽然像是從某種狀態中脫離出來一般,他伸出手一邊用拇指抵著嘴唇、一邊又收回視線低下頭開始自言自語:“嘛,但是要是現在的我還要因為他不快的話,某種意義上也算是讓他得逞了吧……?”

“果然不能去用原先的情緒來聯系現在的事吧,畢竟那些都還沒有發生……”

太宰治的臉上忽地露出一副氣定神閑的神色,整個人也從原先那種被什麽在追趕著的狀態中松弛了下來,少年的脊背像是沒了什麽支撐似的懶散著,他閉上眼,隨後在睜開眼時一並跳下了紅木桌,有紙張哧拉的聲音隨著他的動作響起。

“啊呀,好像踩到了什麽……?”

白虎尋著發出聲音的方向看去,被太宰治踩在腳下的是先前因著大幅度動作掉落在地面上的紙張,最上面被少年踩著的紙張上有特地加粗提醒觀看者多加註意的字號——mimic。

“什麽嘛,全是煩心地讓人頭疼的的事。”太宰治隨著性子踢了一腳,把那張紙踢遠了些。

幼獸端坐在紅木桌面看見他的動作,沒來由地,它只是突然覺得幹部又從那種不知名的狀態、又從那種無法形容的心情中脫離了開來。

白虎在原地呆了下,視線不自覺落在太宰治因著動作而動起來的大衣上,衣擺在不斷動著,幼獸陷入一種專註的狀態,它睜大著眸,視線緊緊盯著不時動上一下深色的衣擺,它按捺著什麽心情,卻又不自覺動了動爪尖——

“啊!蠢老虎!不要撓我的大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