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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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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花無虞嫌惡地看著眼前那些村民, 拂袖轉身出門。沈喑說的沒有錯,他的確不屑於殺這些人。

花無虞盯著沈喑消失的方向,嘴角似笑非笑。他招手示意, 身後那個痛快懟人的姑娘立刻走上前, 上一秒還蠻橫無理, 這一秒就溫柔謙恭。

“吩咐下去,最近收一次網。我要知道那個人是誰, 還有他最近七日的行蹤。”

姑娘有些猶豫, 小心詢問:“尊主, 桓兒記得, 在你的籌謀中, 此次布下全城情報網,目的一直是清剿懸劍宗餘孽,如今線索尚不明朗, 倘若輕易派人牽線接頭,恐會壞了這張網。門中士卒費了很大的功夫, 才能做到悄無聲息地潛入這座城的每個角落,桓兒覺得, 此時不該......”

花無虞轉身,對著桓兒和煦一笑, 這張帶笑的臉絕對算得上俊美無度:“壞了,便再布一張。”

“......不該輕易打草驚蛇。”這話還沒說完, 就被咽了回去。

隨身伺候在尊主身邊那麽久,尊主那個笑, 遠比盛怒更嚇人,她不敢再多嘴,趕緊點頭:“是, 桓兒僭越了。”

桓兒眼尾低垂,查那個人,真有那麽重要嗎?萍水相逢,一面之緣,就能讓尊主把報仇大計擱置一邊嗎?

她跟在尊主身邊多年,當然清楚尊主向懸劍宗尋仇的心有多迫切,她親眼看見,尊主上一次喜笑無常,一拳砸碎府上的老榆木門廊,就是因為知曉了懸劍宗宗主受挫於折花山莊,如今生死不知下落不明的消息。

生死不明?那豈不是不能親自報仇了?

懸劍宗宗主崔鶴軒是尊主身上的泥點子,心裏的荊棘刺,倘若不能親自手刃那個惡心的東西,尊主這輩子都會不痛快。可是現在,桓兒有些看不懂了。但她一直低著頭,無論懂與不懂,她都要遵命行事。

僅僅一夜之間,永州城內暗潮湧動,各處勢力都繃緊了弦,暗樁們紛紛猜測城中情報勢力的異動究竟是為了什麽,會不會有什麽大動作。

然而城外清晨,天色正清朗,卻是草盛禾苗稀,這些新栽的秧苗結出的糧食都帶著使人發瘋的劇毒,早就被人荒廢在這兒,自生自滅了,田間的沈喑更是困得連草跟禾苗都分不清。

沈喑伸了個懶腰,走路都搖搖晃晃的,段囂看了不忍心:“要不要回去再睡一會?”

沈喑左右搖晃的身體忽然就像凝固一樣站得筆直,他猛地想起來,昨晚他們隨便找了個客棧休息,段囂倒是沒再咬他,卻一直喊冷,一直無理取鬧地從身後摟上來,還像見鬼一樣撒嬌要暖手,沈喑整個人都快傻掉,莫名其妙地臉紅,一下子清醒過來。

他才不想搭理段囂,自顧自蹲下來,先從水源跟土壤開始檢查。這本書裏保留著最原始的銀針試毒的設定,倒是給沈喑省去很多麻煩。如果真的穿越到古代,什麽設備都沒有,還真很難查到結果。

畢竟現代醫學常識告訴沈喑,銀針並不能測出全部的有毒物質,只能檢測出使銀針變黑的硫化物而已。不過在書裏不需要講自然常識,沈喑有點感謝作者筆下的這種無腦亂包設定,讓他在古代求生的難度大幅降低。

用銀針試了試秧苗根莖附近的水窪和土壤,都沒有毒。

秧苗的葉子看起來也沒有病害,沈喑想了想,忽然將腳邊一整株秧苗連根拔起,這便發現了端倪。秧苗的根部已經變成了不正常的紅色,卻依舊鮮活。

“果然,是投毒。”

“這批秧苗,都被有毒的藥水處理過,才會變成這種紅色。”

“一般來說,如果不是爆發過重大□□或者有外來物種遷入,並不會出現所謂的怪病。”

沈喑看了看段囂,兩人心照不宣。這的確不是天災,而是人禍。

這時,他們身後傳來腳步聲,熙熙攘攘圍上來一群人,他們當中還有幾個配刀的官兵。說話的人正是昨天在廟中祭拜的村民:“對,就是他們,昨天鬼鬼祟祟地維護那個砸毀神像的魔頭,還聲稱能查清病因。”

“他肯定跟那個魔頭是一夥的,求官老爺為我們做主,把他們抓起來,至少要賠我們修神像的錢!”

官兵皺著眉頭,上前問沈喑:“確有此事?”

自從那日在城樓上看過段囂崩潰失控的樣子,沈喑約莫知道,段囂心裏對那身官衣是有陰影的。朝堂之中關系錯綜覆雜,各方勢力互相傾軋,穿著那身官衣的人皆各為其主。沈喑雖然還不知道段囂要對付的主子是誰,但段囂的義父的確死於那身官衣之下,此時定然格外紮眼。

沈喑知道,段囂不喜歡那身衣服,於是很自然的,順手將段囂拉到自己身後,聲線卻不由自主地帶上了同段囂如出一轍的清冷:

“第一,病因查清了,種子被人淬了毒。只要從外地正常的田間弄來一些種子重新栽培,城中疫病可解。要不了多久,等新的糧食成熟,城中的糧價也該降下來,一切都會恢覆如常。至於田間這大批的問題種子從何流入,那是你們地方官府需要進一步查清的事情。”

“第二,那日我們只是從城隍廟路過歇腳,並未參與打砸。無論我是否與花無虞相識,若要抓人,以毀壞財物論罪,你們都應該去找花無虞。我查病因,為的是城中更多因病受難的人早日擺脫痛苦。至於他們,倘若真的那麽相信神佛,便等著神佛來解救他們吧。”

“我說完了,請你們讓開。”

沈喑在人群中開出一條路,氣場十足地拉著段囂走出這個莫名其妙的包圍圈。

沈喑隱隱約約聽到那兩個官兵還算公允,在教育那些村民,話裏的意思大概是說,他和段囂會是整個永州城的恩人,責令他們這些刁民不要隨意攀咬。做人做事,不能完全以個人好惡論之。

段囂當然也聽到了,他反手扣住沈喑的手腕,故意用冰涼而纖瘦的手指去硌他:

“你不用那麽小心翼翼,我還沒有變成瘋子。我心裏清楚,穿著那身官衣走路的,有人十惡不赦,就會有人剛正不阿。我不至於因為一個巡城的小卒與我結仇,就要城中所有衙役為他陪葬。”

路邊的樹林裏,沈喑骨骼分明的手腕上留下了泛白的指印:“你在怕什麽?該殺的我已經殺過了,我不會把他們全都殺光。如果有可能,我一個人都不想殺,你不用那麽怕。”

“我也想手上幹幹凈凈的做人。”

段囂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手——這樣就能配得上你了。

段囂太敏感了,好像自己一丁點細微的態度就能刺激到他。不知道為什麽,沈喑覺得段囂最近的精神越來越不穩定,怎麽哄都哄不好的那種。

沈喑有點無奈,卻又有無盡的耐心,他輕嘆一口氣,撩起自己額間的碎發,定定地看著段囂,面對段囂的時候他總是這樣容易語塞,好半天都想不出來該說點什麽。

慢慢的,沈喑伸手握住段囂伸出的那只手,手指松散的扣在一起,誰都裝作若無其事,誰都不敢用力回握。他順著手臂往後一帶,便將段囂擁入懷中。

沈喑就是沒來由地突然之間很想抱他一下,下巴輕輕抵在他的頸窩間,這樣才會安心。鼻尖縈繞著松竹般冷冽的清香,段囂頸間的碎發被他的呼吸拂亂,好似上癮一般。

段囂擁住沈喑,再沒有比這更加虔誠的擁抱了。

他稍微偏頭,就連沈喑的睫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太近了,呼吸可聞,但是不帶任何欲.念,此刻只要一個這樣的擁抱就足夠。恍惚中段囂覺得,沈喑有那麽一點依賴自己,他沈浸在這份恍惚中,沈浸在體溫與體溫的交換中,暫時忘掉一切驚恐不安。

“沒事。”

沈喑擁著他,輕輕順著他的後背,段囂忽然紅了眼眶,又強忍回去。

另一邊,整個永州城都在歡欣雀躍,官府快馬加鞭送來外地的禾苗,果然根苗有所不同,而且健康的禾苗長出的糧食根本不會使人得病,沈喑說的方法被驗證是有效的,城中百姓終於得以走出被怪病籠罩的陰影,簡直普天同慶。

這件事情很快驚動了地方監管糧食的司農監,他們開始追查問題種子的來源。因此,這件事背後的人已經如坐針氈,更是將沈喑恨得咬牙切齒。

“混賬!”

“豈有此理!”

“當初我怎麽輕易放過他。”

滄海閣,金碧輝煌的主殿當中,老閣主聽完侍者的匯報,盛怒之下掀翻了案幾,那些精巧的瓷瓶金杯琉璃盞,全都稀裏嘩啦摔在地上,碎的碎爛的爛。到底,物件而已,就跟滄海閣手底下的奴才沒什麽兩樣,主人只有在心情還不錯的時候才會憐惜它們是怎樣的巧奪天工。

“......什麽叫不僅如此?也就是說,他還查出了種子的問題,驚動了司農監的掌事?”

答話的侍者抖得像個篩子,宛如赴死一般點頭稱是。因為事實的確如此,他們的暗線幾經周折,發現,原來沈喑正是他們上天入地重金懸賞也要抓到的折花山莊的二師兄——這世上另外一個似許歸荑般的空靈體。

許歸荑的行蹤已經渺去西嶺不可聞,飄忽不定。就算找到了,以他如今清平造夢師的身份,也沒幾個人是他的對手。他們的情報中打聽到,折花山莊的二師兄沈喑,也是珍貴上乘的空靈體,而且小道消息說,這位二師兄剛好因為騷擾、褻瀆同門師弟,被逐出了師門。

可要命的是,滄海閣下面的人剛好發現,沈喑原是被造冊登記過的在逃囚犯,好像是因為冒領賞金,招搖撞騙居然誆到滄海閣頭上了......也就是說,沈喑曾經早就被滄海閣抓到過一回。這踏破鐵鞋無覓處的事,結果又稀裏糊塗把人放跑了,老閣主的震怒可想而知。

侍者終於扛不住,冷汗從額頭滾落,跪下來一直磕頭。

這都攤上的什麽事兒啊,他不過是個傳話的,下面的人如果做得好,領賞的只有他們,萬一做得不好,他卻永遠都是第一個被遷怒的。額頭上的血滲了出來也不自知,他只希望閣主不要把他送到圜司。只要不被送到圜司,他寧可死,他可以做一切事。

“廢物,都是廢物!煞費苦心煉出來的毒,大費周章地將種子換進來,還沒來得及安排這場怪病向城外蔓延,就這麽簡簡單單被點破,全都廢了,前功盡棄。我養你們有什麽用?倒不如送去圜司,為我試驗最新的那種藥,你覺得呢?”

侍者歪坐在地上,臉色白成一張宣紙。

殿外,花壇傳來”哐當”一聲,躲在那裏的郭麟不慎打翻一尊紅泥花盆,落在地上摔碎了。

比起那個侍者,郭麟的臉色也沒好到哪裏去,他從來都沒見過父親大人的這副面孔,再聽聽爹爹說出的話,做過的事,他感覺眼前的人好像看不真切一樣,愈發陌生了。這還是那個平日裏寵他疼他驕縱著他的那個父親嗎?

既然被發現了,也沒什麽好藏的。他顫顫巍巍走上前,跪在父親腳邊的侍者是他相熟的,兒時經常在一處耍劍,這個侍者常常讓著他。

郭麟將侍者扶到一邊,擡眼,直視著老閣主的眼睛。

他想了想,這還是自己第一次直視父親的眼睛,以前任他怎麽玩鬧父親都不會發脾氣,他都不敢看向父親的眼睛。今天不知道為什麽,就是突然肥了膽,直勾勾的盯著父親的眼睛,想看清他這些年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你放過他吧,不關他的事。沈喑是我放走的,這人當初還勸我不要放人呢,是我執意放他走。”

以往,每當郭麟央求老閣主替他做事的時候,就會一聲又一聲地叫“爹”,連在一起,撒嬌一樣,但是今天他無論如何也叫不出那一聲“爹”。

老閣主的臉色變了又變,他退後一步,坐在寶座上,用手揉著自己的太陽穴,顯然沒有預料到眼前的場面,一時間竟有急火攻心之感。

那個侍者很會看眼色,抓住這個空檔,匍匐上前:“屬下有罪,屬下知罪,沈喑還在城裏,我馬上安排一組最精銳的人馬埋伏下來,不惜一切代價把他抓回來,定不辱命。”

“不要抓他!”

“爹!沈喑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忘了嗎?”

郭麟看向侍者的目光也冷了下來,腦海中,兒時那些笑鬧耍劍的場景都幻滅了,那個溫文爾雅,一直讓著他的大哥哥,怎麽變得如此陰狠,唯命是從不分黑白,難道跟在父親身邊的人都是這樣嗎?

“夠了!”

老閣主呵斥郭麟,他擺擺手,匍匐的侍者趕緊跑了,此時正殿之內只剩郭麟和老閣主兩個人。

郭麟只覺得後背發麻,他盯著父親的眼睛質問他:“城中的怪病,都是你一手所為?”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啊父親?我知道,我們滄海閣的地庫裏,存的陳糧滿門上下都能吃幾輩子了,難道就是為了哄擡糧價,賺那麽點錢?”

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理由了。

其實一直以來,滄海閣做的就是收人錢財□□的買賣,只要錢給到位,什麽都可以做,那些見不得光的壞事郭麟也多少知道一點,以為頂多就是威逼利誘魚肉鄉裏,卻沒想到父親會喪心病狂到這種程度,不惜坑害全城百姓。

“你懂什麽?錢算什麽?滄海閣彈丸之地怎麽做得了主?”

老閣主搖搖頭,責罵郭麟不懂事。既然受人庇護,一定受制於人,那個惹不起的人讓他做事,他哪有餘地說不。

然而郭麟現在根本聽不進去,揣著最後一點希冀:“沈喑是我的救命恩人,爹,你能不能不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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