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4

關燈
☆、24

吳彤有好幾件素面的黑色T恤,她覺得那個顏色在視覺上最舒服,而且跟她略顯蒼白的膚色很搭。

她正對著宿舍窗戶的光線檢查著衣擺是不是沾到了一點顏料的時候,聽到劉苡晨喚她。

「吳彤,我的筆狂掉毛,你可以借我排筆嗎?」

「嗯。」

應一聲代表肯定回答,但劉苡晨還是困惑的轉頭,又重覆了一次問句。

「可以。」

如果是李時晴或唐湘穎,任何懂得她的習慣的人,都會聽得懂吳彤的語言公式。不過吳彤不介意,直接把排筆拿出來,遞給劉苡晨。

「呃…你不要擔心,我會把它洗幹凈再還你。」劉苡晨接過筆後,鄭重的聲明。

不用言明都猜得到,她九成借排筆是要用來畫水墨。那只吳彤平常用來渲染打底的寬頭筆刷,如果沾上了墨汁沒洗幹凈,很有可能會讓她的下一張水彩畫背景色調很陰沈,或很骯臟。

「沒差。」吳彤聳肩,想到自己的構圖,「我會把背景壓暗。」

於是劉苡晨寬心地點了點頭,又拿起她的大包小包,向外走。

吳彤好奇地跟在後頭,水墨她不是沒畫過,只是那一直都是自己的弱項,當初畫也不過為了升學,從來沒有專精過。

她很少會追根究柢的,不過今天特別好奇劉苡晨打算用排筆處理什麽樣的畫面。

走出寢室,吳彤頓了頓,讓一個剛從公共衛浴出來、滿頭泡沫的女生從她面前走過,然後追上劉苡晨,隨著她一起走進宿舍閱覽室。

「怎麽了嗎?」劉苡晨放下紙卷,困惑的擡頭問。

「想觀摩,」吳彤遲疑的地問,「可以嗎?」

「又沒有什麽值得看的…」劉苡晨皺著眉頭,不以為然地說,不過並不在乎吳彤在旁邊,「有人幫我磨墨我當然好啦!」

劉苡晨習慣用墨汁前再用墨條磨一下墨,加重那濃墨的厚度。

「你跟湘穎吵架啦?」劉苡晨問吳彤,一邊技巧純熟的分別在三個碟子裏調出濃淡墨。

除了搖頭,吳彤還能怎麽表示呢?

「我想也是,你這樣應該跟誰都吵不起來才對。大家都覺得很奇怪呀!明明看起來最可能起爭執的應該是唐湘穎跟李時晴,可是就有傳言說你跟湘穎不合。還想問你是怎麽回事呢!」

即使說得清,吳彤也不會讓劉苡晨知道關於唐湘穎的只字詞組。

「大家都說…是因為你弄壞了唐湘穎一幅水彩畫。從那時候開始你們就很少三個人同時出現了。」

水彩畫已經是一個禮拜前的故事了吧?吳彤這才驚覺自己有多久沒見到唐湘穎了。

「其實同學們也都在說了,大家都好久沒看到吳彤…雖然說你平常都不吭一聲的,來就來、走就走,但你沒出現的那幾次,不知道為什麽老是特別顯眼,少了什麽東西似的…」

排筆在宣紙上拉出一條帶弧的粗線條,那筆劃裏頭同時有濃、有淡,有幹、有濕,墨韻變化是種奧妙,同時雜揉了技巧與機運。

吳彤不在乎不被人註意的感受,當有人註意她時,反而讓她不知所措起來。

劉苡晨滔滔不絕的講,無論吳彤搭腔與否,她仍然會提問、接著自己回答。這讓吳彤想起柏森,她說:「…我會跟任何人說話,但只要你在我身邊,我就只想跟你。」是不是從某一刻開始—從遇到柏森的那一刻開始,世界的所有可能性才明白的在吳彤的眼前展開?

就好像吳彤的世界一直是黑白啞劇,任何色料傾倒在她身上都染不上半點色彩,直到柏森揭開她上頭那層面紗,吳彤才漸漸放開心胸擁抱其它色調的可能性。

柏森。

「彤,我會告訴你完整的故事,但你要等我。」

柏森今天比吳彤早出門,臨走前這樣說。

劉苡晨勾了一塊墨黑的色塊,沈的要人發悶。

劉苡晨用淡墨染天空,那色澤透明的讓人困惑。

劉苡晨用毛筆刷出細碎的皴,那紊亂的線條看得人躁動。

「…吳彤,湘穎說她好像弄丟自己了,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

聳肩。

這句話讓系上任何一個人講都不會突兀,創作過程中的迷失是常見的。

唐湘穎…在找尋什麽呢…?但吳彤沒有多餘的精氣神為她思量。

吳彤看著看著覺得好累,不知何時出現了一種意識,想到唐湘穎跟柏森,她生命中重要的角色換了劇本,世界突然間變得不一樣。

一瞬間的感覺是這麽無助。

像那還沒上彩的水墨畫,灰蒙蒙的,又看不見其他色彩了。

宿舍突然間成了吳彤最待不下的場所,她退出閱覽室,又撞上那個洗頭的女生,如今頭上包著毛巾,依舊慢條斯理地走過。

世界用它自在的步調運轉,並不會在你摔跤、出錯時停下來等待。

吳彤走進系館裏的教室,看見李時晴握著鉛筆正對著骨骼模型畫素描。

「最近很少看到你哦!」李時晴看了最後一眼那模型,象是確認它不會跑走似的,才轉頭跟吳彤對話。

「嗯,系展。」

「哈哈哈,我知道。」但那口吻的意思好像是,李時晴知道別的事物,「你也要畫這個嗎?」她比了比那個從頭到腳結構完整的人體骨骼。

吳彤搖頭,她還差一張肌肉的結構圖。

「唐湘穎才是個死瘋子,哼,一個周末卯起來畫,他媽的藝用解剖學的作業一下都搞完了。」李時晴說著,沒有點明裏頭的故事,把視線放回模型上頭。

吳彤聽著局促不安起來,唐湘穎很明顯,是那種會用忙碌讓自己忘記事情的人。

李時晴只淡淡的說,有些事情靠時間,有些事情靠個人。

「唐唐兩者都需要,但反正她會走過。」李時晴邊說,瞇著眼觀察關節鑲嵌的角度,「這很像爬山,有能力爬上去,就有能力下來。」

李時晴就事論事的語氣說,又是難得的嚴肅,吳彤猜,她的嚴肅有幾分是因為手中的白素描紙跟鉛筆、還有眼前的模型而來的?

這讓吳彤想起看展的柏森,想起她老是不知道從何而來、又會往哪裏去的嚴肅,想起自己吃味的心理,想要她的專註可以全副的在自己身上。

這是熱戀期,記憶與思想的構成都是那個人。

眼前閃過的風景、天空藍上白色的雲,好像都有她的身影;在吸進的空氣裏頭,回想她肌膚的氣味…

思念。

世界上居然有種事物,可以同時這樣煎熬卻美好。

柏森。

如果你是一條魚,我是不是那個抽掉你悠游的海水的人?

吳彤的心好像顆碰爛的水果,悶濕的發痛。她這樣子的無言無語,為什麽卻還是老是傷害到她在乎的人?

「餵,你覺不覺得,唐湘穎像一幅安格爾的畫?」李時晴突然這麽說,皺著眉頭摸了摸畫紙上肩胛骨一處,那兒下了太重的陰影。她轉頭翻找起吳彤的畫箱,想找軟橡皮。

「新古典主義。」吳彤想了想,嚴謹而務實的風格,「很像。」

「你呢,吳彤,你是寫實主義的作品。」

李時晴說完,看到吳彤困惑的神情又緊接著解釋,「寫實有時候是情感上的寫實,並不那麽視覺上的具象,但很真實。」

吳彤似懂非懂地聽。

「即使你從來都不說,那些確實的事物,存在還是存在,你不用試圖去抹滅,吳彤,你傳達出來的訊息一向都是真切的,你是個很真的人。」

是嗎?她帶給人的觀感是這樣子嗎?

「時晴,你是印象派吧。」

李時晴哈哈大笑起來,「說得好,我以為你會說我是超現實主義哦!」她就是一個看似隨意,但實際上充滿細節的人,像印象畫派的作品。

以一個畫派來代表那個人,感覺好深入、好剖析,吳彤躊躇著,鉛筆在畫板邊緣搔刮,最後問出口了。

「你有遇過,像抽象畫的人嗎?」

李時晴感興趣的轉頭看吳彤,但不過問她的文字指向誰。

柏森是幅吳彤看不懂的抽象畫,那些不明確地、隱晦的,吳彤老是弄不懂。但就是覺得,這畫實在美的不近情理,她好想透析…

李時晴猖狂笑後,安靜下來,幫骨骼模型擺了個固定的姿勢。

「這種人…我沒遇過,不過你該知道,抽象也是基建於現實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