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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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吳彤畫了一個晚上的油畫,作畫能夠讓人專註,可以忘記很多事物,不過到了早上,她才無奈的發現自己心神不寧的忘了清理用具。

「阿笨。」柏森呵呵笑著,彎腰拾起掉在地上的畫筆,「就好像吃東西要擦嘴巴,哪有人不善後的?」

「忘了。」吳彤悶悶的說。

「等一下出門要記得順便買新的筆,這支肯定是要報廢了。不過改天可以黏到我的畫上,呵。」

「出門?」

「阿笨笨。」柏森像偷吃糖的小孩,趁著吳彤不註意的時候偷親她的臉頰,「還是你在裝蒜,不想跟我去當代藝術館哦?」

吳彤拚命搖頭,她想去,想跟柏森去任何地方,都好。

「放心啦!不會虧待你的,中午請你吃好料。」柏森計劃著,拉著吳彤就向外沖,像要郊游的小孩那樣,很興奮。

吳彤並不是特別喜愛當代藝術的,當然,她也不討厭,只不過比起站在拉斐爾的手稿前、米開朗基羅的雕像下(即使是石膏的覆制品)那種敬畏而且壯麗的感受,當代藝術的作品有時候冰冷多了。

吳彤覺得,那是自己缺乏了理解,不能理解作品,理所當然的沒辦法情感上的感同身受,不像古典的藝術巨作,美是顯而易見的。

不過她看得出來,柏森很喜歡這類型的創作。

「我說了,呵,我喜歡猜。」柏森笑著告訴吳彤,轉過視線又在一個壓克力的作品上停留了許久。

「猜不到。」吳彤小聲地抱怨,她永遠搞不清楚作者想表達的意思。

「嗯,不過過程是種樂趣。」柏森說著,轉過頭來看著吳彤時,眼裏閃爍著光芒,「就好像語言一樣,同一個事情可以有好多講法,但你現在不需要大費周章的學就能聽得懂…呵,應該說看吧!我的意思是,當你能夠看懂這件作品的語匯時…」

「嗯?」

「你會有種成就感,因為你擁有能力去解讀這個作者的心思,你也有這個視野去理解他對於事物的觀點。」

吳彤點了點頭,她可以懂,但說到「猜」,她沒有辦法不跟柏森之前說過的話做聯結。

「所以我是件作品?」

吳彤不想尖銳地質問,只是假如她在柏森眼中只是這樣平凡的存在,只是因為「過程是種樂趣」,她會很難過。

「不,你想太多了。」柏森說著,拉了她走進黑暗的房間,裏頭大熒幕正播著影片。這是吳彤另一個不能理解的部分,這些影音的作品,往往是不斷不斷的重播的片段,或是些冗長的、看不懂意義的畫面,最花時間觀看,卻也常常最難懂。

「如果我猜失敗了,就會錯失認識一件作品的機會。但如果…」柏森靜靜地坐下來,眼睛看著熒幕,吳彤不知道她專註的語氣是因為眼前的作品、還是因為旁邊的她,「如果我猜錯你…我會失去一部份的你,你懂嗎?這是不能被接受的,也絕對不可以發生的。」

吳彤茫然,她還不懂,或許以後會懂。

此刻吳彤想的是,她想聽見柏森認真的語調,柏森從來不把一段對話認真地講完,永遠要穿插玩笑話。不是吳彤質疑她的感情,是吳彤對自己沒有信心,只是想要多一點確定,自從最後一次見到Mandy之後,她就一直存在不安。

「你看,這個影片單純只想呈現一種視角,呵,滿足人們變態的偷窺欲。」柏森笑著說,岔開了話題。

吳彤聳了聳肩,她沒有追根究底的能力,她也不會那種技巧來點破話語朦朧的面紗。

「我的彤,總是想得好多。」柏森說著,攬住吳彤的肩頭。

柏森傾身親吳彤的嘴,在黑暗的房間裏、閃爍投影幕的燈光下,一切都顯得太美好了。吳彤才雀躍地想著,就聽到雜在影音聲效下頭的腳步聲。這畢竟是個展間,吳彤忖度,但管他的呢?跟柏森在一起,究竟要躲什麽?

吳彤感覺自己被柏森推開,緊接著的,好像聽見血液凝結的聲音。柏森看著入口方向,帶有掩飾過的尷尬,淡卻仍有痕跡。

「吳彤。」

唐湘穎勉強地說,那聽起來幾乎不算是打招呼。她的視線在兩人身上來回,好像想弄懂什麽似的。

在最不對的時機、讓最不該的人撞見了。

吳彤怎麽會沒想到呢?就像音樂系的可能成群地去聽音樂會、地理系或許會組隊做田野調查,他們美術系,除了創作,必須要不斷地觀摩、吸收,因此在周末,最有可能有當期展覽的地方,恐怕是最容易相遇的地方。

「你好,我叫柏森。」柏森友善地打招呼,在幾秒內已經把尷尬掃盡,「我們見過面,我是…」

「嗯,模特兒姐姐。」唐湘穎僵硬地說,視線回到吳彤身上。

這氣氛很恐怖的冰冷,柏森碰了碰吳彤的手臂,離開了黑暗的小房間。

柏森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剩下影音展間機械般的規律聲響、留下兩人無言的對視。

「怎麽、怎麽一個人?」

吳彤絞盡腦汁只想到這句不著邊際的話。

她們本來是好朋友的,不用言語也可以自然而然的朋友。

「時晴說要跟高中同學一起看,臨時找不到人,所以自己來了。」唐湘穎制式的回答,吳彤聽有一陣心慌,知道言語的背後包含一個故事:因為我跟你之間那水彩畫的嫌隙,所以我沒有問你,反正你也要跟別人一起來看。

吳彤的言語到了盡頭,她從沒有像這一刻這麽希望說話過。

唐湘穎的眼神裏頭,有很多情緒,有失落、有控訴,但她同時也理解到一種大勢已定的、萬劫不覆的命運的脈絡,因此她所有的掙紮都只打算做給自己。

她真沒想到,唐湘穎自嘲地對自己笑,是一個學期中剛來的人體模特兒,她真是沒想到。

原來畫紙上的東西可能真實,或者是永遠是真實的東西被轉錄到畫紙上,但她看著畫紙忽略了它們確實存在?唐湘穎笑自己,即使,即使她要有所防備,也不可能防到她素描筆下的事物,柏森可說是她最沒想到的。

「湘穎,對不起。」吳彤只重覆一次她說過的道歉,這次她看著唐湘穎的眉間,希望時間能倒流,兩人間的破裂可以被彌補。

對不起什麽呢?是那水彩畫?還是現在是關於別的…?

「沒關系。」唐湘穎用她最不受傷的神情說,心裏流了再多血都一樣,還是為自己多留一點尊嚴。更重要的是,唐湘穎突然意識到,這是吳彤給她的機會,讓她們倆再做回朋友。

「吳彤,沒關系,我們就當…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吧!」唐湘穎艱難地說、咬著牙說,接著昧著良心說,「我已經不在意了。」

如果可以不在意,那該有多好?

「禮拜一見。」唐湘穎笑著說,背光的唐湘穎跟那抹憂郁的笑顏,讓人看不清棕色的眼裏究竟藏了多少。

「禮拜一見。」

吳彤說著,也勉強的笑了,她邁步向外頭走,餘光看見唐湘穎在剛剛柏森坐著的位置也坐了下來,擡起頭,但眼神不知道在看哪裏。

吳彤在樓梯間看到柏森把玩著票根在等她,她沒有焦急的問,只是觀察吳彤的表情,看吳彤的眼神看了好久,然後拉著她向前走。

她們用最快的速度看完展覽,很快地離開了當代藝術館。

吳彤強忍住抱住柏森的沖動,因為她只要一想到,唐湘穎只有孤獨一個人,不像她可以在柏森身上找到慰藉與安全感,就覺得好殘忍,替她感到好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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