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過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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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十來分鐘解題思路的池歲, 埋著頭,磕磕絆絆地總算將詳細步驟給弄到了答題處。

看著滿滿當當的式子,池歲頭一次從做數學題裏找出了點自信。

覺得再來幾道也不是問題!

“寫出來了?”嚴久深灌了一大口水, 拿過池歲手裏的試題, “挺好的, 看起來是理解了,那待會兒我再找……”

餘光瞥見池歲藏著要笑的唇角, 像是等著求誇的表情, 他一下轉了話音:“還是先休息會兒, 桌上糖都歸你了。”

說罷, 他放下試題, 揉了揉池歲柔順的短發:“這不挺厲害的嗎?誰說你學習不好的,下次我第一個幫你罵他!”

糖也不是什麽稀罕的東西,若真要說, 絳城賣糖的地方也不少,超市的貨架上永遠都不會缺糖。更別說還有夜晚出來擺攤的商販了, 那裏的糖果種類更加的多種多樣。

糖是甜的。

池歲從前也喜歡這些五彩繽紛的糖果,他看著那些糖的時候, 總是會想,不開心的時候吃一顆, 肯定就會高興起來了吧。

但池歲再小點的時候,好不容易鼓起勇氣, 用當天僅有的生活費,買了五顆糖, 滿心歡喜地嘗了一顆。

兌滿了劣質糖精的糖,甜過了頭,隱約發苦。一放到嘴裏, 喉嚨就被齁到發癢,還被口水嗆到,一直咳個不停。

更加難受了。

後來,再看見那些包裝得好看的糖果,池歲也總覺得,那糖也沒多好吃,苦甜苦甜的。

嚴久深第一次給他糖的時候,他也記不清自己是什麽心情了。

好像是開心的,又好像很平靜。

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滿懷心思撕開第一顆糖果放到嘴裏的時候,那糖果是甜的。

嚴久深給他的糖果是甜的,每一顆都是。

他把桌子上,做完題才能拿的糖果攏到身前,這些糖果和之前那些糖果是一樣的,什麽口味的都有。

有的是在夜市上才能買到的,有的就在樓下紅姨那兒就能買到。

其實也沒有多想吃這些糖,嚴久深經常給他,他屋子裏藏了個糖罐子,全是糖。

全是嚴久深給的糖。

他只是覺得,這些糖都是甜的,要好好地囤起來,所以越多越好。

嚴久深高三完了就會走了,他早就知道。

或者說他早就知道嚴久深是會走的。

剛搬來的時候,池歲就在樓下見過嚴久深,一臉不耐地靠坐在大大的深色行李箱上,和電話對面的人互嗆著什麽,臉色十分嚇人。是老人嘴裏能嚇哭小孩的那種嚇人。

周圍上下樓的鄰居都繞著他走,抱著小孩的一邊走,還一邊捂著小孩眼睛叫他不要看。

池歲當時接了個鬧市背景的人物稿,剛出了草稿,對方說太浮於表面,人物好像在生活之外,總之就是人物同背景有隔閡。

那單稿退了,他琢磨著聽邵言北說的,多多觀察一下生活,說不定就有別的想法了。

於是多看了幾眼嚴久深,他感覺到,嚴久深身上和這個地方有濃烈排斥,但又不是完全的格格不入。他心裏默默下了個定論,這是遲早會離開這個地方的人。

剛要上樓回家,那人就拖著行李箱忽然朝他走過來,問他朝白路四號怎麽走。

當時確實有被嚇到一點。

他擡手指了指面前這棟樓鐵欄桿上特別特別小的一串字,聽到對方低罵了一聲,又在身上找了找什麽,反正最後什麽也沒拿出來,說了句:“我叫嚴久深,住二樓,以後有什麽事,報我名字,罩你一次問題不大。”

“但別賴上我哦,小朋友,我這人脾氣差,容易罵人。”

然後上了樓。

奇怪又有趣的鄰居。

“叫你呢,小朋友,抱著糖就不吭聲了?”嚴久深叫了好幾聲池歲,對方都沒反應,動手使勁捏了一下池歲的臉,池歲才緩緩回神的眸子茫然地看著嚴久深。

“啊?”一時之間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池歲,只能呆呆地應了一聲。

“啊什麽,問你休息的時候,不學習的時候都做些什麽,不要抱著糖果就以為做完這兩道就沒事了,夜晚還長著呢,快玩一整天了,多做點題補上學習。”嚴久深好笑地捏了捏池歲的臉,捏出一點紅來,“玩游戲是不行的,一玩就忘了時間。”

“對,還沒問你你那滿配的符燈師賬號怎麽回事,是不是擠了很多學習的時間去玩游戲了?”

“偶、偶爾玩玩,”池歲被捏著臉,話斷斷續續說不太清,“平時不學習的時候,都,都在畫畫。”

嚴久深:“畫畫?畫我?那你是有多少不學習的時候?都快畫了一整個本子了,我真那麽好看?”

池歲羞赧地向一旁望了一眼,垂著頭說:“好看的。”

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池歲又連忙找補:“也、也不是每次都畫的,我,有時候接了單子,就畫的單子。”

“其實也沒有畫多少,那個本子也有別的練習,真的畫了你的,連半個本子都沒有……”想了想自己還沒畫滿的本子,他又委委屈屈地說了一句。

“還想畫完?”嚴久深笑了,“野心挺大啊小朋友。”

池歲坐直了身體,仰頭:“不可以嗎?”

“行,可以,畫完了這個本子,下個繼續畫也行。”嚴久深抽了張草稿紙出來,鋪在桌面上,“這樣,我們來定個目標,你現在班上排名多少?”

空氣沈默了瞬息,過了一會兒,池歲默默地開口:“倒三。”

嚴久深面不改色地在紙上寫上目前排名,然後又寫上下一次考試目標排名,再在末尾添了個獎勵。

“那這樣,下次要是進步五名,就準你把這個本子畫完了。”

池歲緩緩地歪頭:“我不可以自己偷偷畫嗎?”

嚴久深也毫不客氣地挼了一把池歲的短發:“可以啊,要是被我發現,就等著受懲罰吧。”

“那我還是,回去了……”池歲看著桌上不斷被拿出來的練習題,心生了退意。

他,他不要在這裏玩了!

但卻被一把拽住了後領,身後傳來嚴久深如同惡魔的聲音:“不行哦,不學習完今天的份,不可以回家呢。”

“……”

池歲決定今天一定要在日記本上寫上一句:今天的嚴久深一點也不好看!他不要畫了!

學習是需要勞逸結合的,嚴久深找出以前刷過的高一的一些練習冊,問了問池歲目前學習的進度,每個練習冊都翻出幾道這個單元的特點題,打算等會教池歲兩三道,讓池歲自己舉一反三練著。

題是找出來了,玩的還沒有。

游戲是不可能登的,池歲看著不會玩的樣子,奇奇怪怪的操作真的是一大堆,跟池歲玩他自己都註意不到時間。

“但是,畫畫的板子,唔那個能畫畫的手機也在家裏藏著的,要回去拿。”

池歲撓撓頭,他原本昨天就想畫最近接的一個單子,但是昨天白為年來了一趟,不知道和嚴久深說了什麽,明明就該談完話大家該走的就走,但是他要出去準備上樓回家的時候,白為年忽然來了一句太晚了,轉身就把他推回屋子,讓他就晚上暫住一下嚴久深的家?

更奇怪的是,嚴久深居然答應了!

原本還懷疑兩個人是不是朋友的池歲,瞬間不懷疑了。

但是畫稿的進度就耽擱了,池歲看著白紙上寫的‘不完成學習任務就不可以出去的字’,低聲地說:“我有個稿子,最近要交,上去拿一下工具應該沒問題吧?”

嚴久深低頭看時間,還算早,這時候,池歲家裏好像是沒人的。

“行吧,為了能更好地督促你學習,陪你上去拿工具。”

兩人上樓,池歲拿出揣在衣兜裏的鑰匙擰了一下鎖開門,眉間有些疑惑的表情。

門往常都會反鎖的,但今天只擰了一圈就開了。

可門裏又沒聲音,池歲沒在意,推開了門。

嚴久深靠在門邊,垂眼望著樓梯口,像是防備著上來的人:“拿了快出來,我在外邊等你。”

“好哦。”池歲往屋子裏看了看,安安靜靜的,完全不像有人在家的樣子,他松了口氣,暢通無阻地走過又破又小、或者都不能成為客廳的客廳。

走到熟悉的房門前,毫不猶豫地擰開了門……

地上砸落著他熟悉的東西。

白為年在書房閉目深思,眉間皺成的川字,溝壑不斷地加深著。

好像他遇到了極為嚴重的煩心事。

迎城今日飄落了些雨,悶悶熱熱的,天上的烏重的雲層好像要壓了下來,反正叫人覺得壓抑。

總覺得有什麽事要發生,但又怎麽都想不起來。

門突然被敲響了,白為年睜開眼,看著門:“門沒關。”

進來的是白舒語,面上帶著喜悅的笑容,指了指剛剛掛斷的手機:“我剛剛打電話問池歲班主任,池歲最近怎麽樣,你猜我聽到了什麽!”

白為年楞了會兒,想到嚴久深和他說的,猜了一句:“池歲會來迎城?”

“你怎麽知道!”白舒語顯然很興奮,也沒註意到白為年的神情陡然變得凝重了,“好像是迎城這邊那個什麽附中有個面對周邊幾所學校的藝術節活動,聽他們老師說,池歲畫畫很好,決定讓他過來參加呢!”

“這種事,會通知監護人知道嗎?”白為年沈聲問道。

白舒語奇怪地看著白為年:“這種要離開學校出遠門的事,學校都會通知家長吧!你以前有個什麽比賽,不還特地通知了我的嗎?”

“你說,池歲來這邊參加那個什麽活動,肯定沒住的地方吧,我到時候讓他來家裏住一晚,應該會來了吧?”

“我去打個電話。”白為年起身,走了出去。

產生了變化,所以他沒能想起來,日記本的今天會發生什麽事。

地上碎滿了玻璃,大大小小的糖果滾在房間到處都是,旁邊還摔著他的藏起來的手機和數位板,線也被扯亂得到處都是。

心跳落空了瞬息,池歲耳朵仿佛失明,聽不見了聲音。

他目光一直落到地上到處都是的糖果上,有的糖果還被踩掉了包裝紙,碎成渣被碾得到處都是。

房間裏還有人。

但他沒管,只是蹲下身子,想要去撿糖。

耳邊有風刮過來,扇到臉頰上,眼睛也有些看不清了,好像視野也變了。

就要拿到手的糖果被掀飛了去,池歲眨了眨眼,後知後覺左臉好像被蹭在了墻上,眼角邊有些刺著骨頭的疼,應該是破了皮。

謾罵聲早就聽了個遍,他們只需要起一個開頭,他就能在腦海裏學著那些語氣給完完整整地背完。

“翅膀硬了!你以為你住誰家裏!吃的誰的東西!藏東藏西,什麽都藏著是吧!”

但今天不想背,想撿糖。

他難得一次撐著被弄得發昏的頭,朝著他們踢了一腳,還使勁地擰了一下他們手臂內裏的軟肉,讓他們疼得一時之間沒抓得著他。

飛快地撿了地上的幾顆糖,池歲頭也不回地沖著門跑去,一頭撞到外面聞聲進來的嚴久深身上。

嚴久深手裏還拿著沒有掛斷的手機,白為年那頭還在問著到底有沒有出什麽事。

“你……”嚴久深一眼就註意到池歲眼角邊上,特別熟悉的傷口,一時之間連話都說不出來。

池歲抓著手裏幾顆碎掉的糖果,使勁扯著嚴久深的衣服,眼眶紅得徹底,就是沒哭。

但聲音發顫:“罩一次,問題不大的,對吧。”

將哭不哭才讓人最心疼。

嚴久深把池歲抱過來一點,冷了聲音:“罩小朋友這種事,來無數次,都沒問題。”

今晚的朝白路四號格外的安靜。

大家路過二樓的時候,腳步都會放得格外的輕,等走過四樓的時候,又嘖嘖出聲,忍不住唉聲嘆氣。

“手心手背都是肉呢,你說說這姓池的幹的這叫什麽事?別說樓下那個小霸王了,就我碰見了我今天也得進去和他過兩招!教教他什麽才是爹!”

“聽說小池好像畫畫得挺好的,學校打算讓他出去參加活動去,我娃下午放學回來都和我說了嘞!這回來又打又罵的,不想讓人孩子出去哇?”

“這不更不對了!攔娃娃們的路幹什麽!出去這麽大的事,能攔嗎!幹的這叫什麽事!”

很快樓裏又歸於安靜。

從樓上跟著嚴久深回來,池歲一聲不吭,讓他做什麽就做什麽。

擦了身子洗了臉,換了一身嚴久深的衣服,手裏攥著碎掉的糖果就坐在小沙發上,嚴久深叫他一聲就轉過頭去,微微笑起來一點,應一聲。

不哭也不鬧的。

註意到嚴久深走過來了,池歲就擡起頭,緊緊地捏著在手心裏都要化掉的糖果,心虛地說:“我靜靜坐一會兒就好了。”

“應該很快就好,等會兒就能過來寫題了。”

嚴久深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池歲的額頭,無奈地道:“還寫什麽題啊,走著,深哥帶你出去買糖。”

說著就過去穿外套,順便扔了件天藍色的針織外套給池歲:“這件買小了,剛好你能穿。”

“快點穿好跟過來,帶你去夜市上買,那裏糖多,一罐子都不夠裝。”

背對著等池歲的功夫,他給一直打電話過來的白為年發了條消息。

-沒太大的事,現在帶他出去買糖。

他琢磨不清池歲對那邊是個什麽態度,但對比這邊,白為年好歹是會為了池歲好的,想了想又發了個信息過去。

-他畫畫的手機還有那個什麽數位板嗎?壞掉了,你看著辦吧。

收到消息的白為年,總算是松了口氣,給嚴久深回了個麻煩了,隨手在備忘錄上記下了池歲壞掉的東西。

池歲穿上了外套,松開了攥得發酸的手,手心裏的糖果化開了,黏在手心裏到處都是。

他把手藏在身前,往衛生間跑去,匆匆忙忙地洗了個手。

然後到嚴久深面前站好。

嚴久深放下手機,楞了片刻,想起好久之前,他開玩笑的一句要給幾顆糖,小朋友才不哭。

原來小朋友真的給糖就會跟著走了。

“要先去買個糖罐子嗎?”池歲跟著下了樓,頭上被戴了一頂黑色的摩托車頭盔,坐上了嚴久深停在樓下的那輛酷颯的摩托車上,手猶豫著不知該往哪兒放。

嚴久深翻身而上,戴好頭盔,手向後扯過池歲搖擺不定的兩只手,放到自己的腰上:“抓緊點啊。”

說著身子微微下彎,就要發動車:“糖罐子不用擔心,賣糖那裏全都拿糖罐子裝著的呢,等會兒過去直接拿罐子。”

池歲微微有些怕,攥緊了嚴久深腰側的衣服,身子也快要貼到一起,聞言又輕輕地笑起來:“搶了就跑嗎?”

“你要想那也行啊,你跑快點,我付了錢就過來追你。”

摩托車轟鳴一聲,朝著遠處飛馳而去。

絳城的夜景可以說是沒有,但從這一路的昏暗一直行駛到夜市的燈火通明。

池歲覺得這是他看過最好看的夜景。

沒有任何的猶豫,到了夜市,就直接問老板把裝著糖的兩個透明玻璃罐子都給買了,臨走的時候不知是誰在慶祝著些什麽,天上炸開了煙花。

特別好看。

池歲擡頭看著,想了想今天想要寫進日記本裏的東西,決定將不開心的事都不寫進今天的日記裏。

今天明明是很快樂的一天。

早上池歲到教室的時候,發現大家看他的眼神變了,而教室裏昨天那人已經不在了。

他像往常一樣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整理了一下桌子上的書,拿出語文書,準備等會早自習的背書。

嚴久深昨天說,要是進步五名,就可以把這一個本子畫完了。

但他現在想畫兩個本子了。

低頭正要捂住耳朵背書,桌子就被敲了一下。

池歲擡起頭,他的桌子邊忽然之間站了好多人。

“那個,昨天你沒有聽到課,這個是語文的筆記,借給你。”

“這個是英語的,昨天聽寫好多人都沒過楊三姐可生氣了!還好你沒在,筆記借你了,下午楊三姐要檢查,你抄快點!”

“這個……”

“還有這個……”

池歲楞楞地看著手裏的筆記還有書,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看著周圍的人,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昨天,對不起。”有人開口了,其餘人也跟著不好意思地道了歉。

“王老師還有秦老師昨天已經狠狠地批評過我們了,那些那些其實是練習稿吧?”為首的一個男生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對不起,是我們見識短淺,想到別的地方去了,還,還誤會了你。”

“我們都聽王老師說了,說你畫得特別好!要是去那個附中舉辦的什麽藝術節,肯定能拿個獎什麽回來的!”

“加油!”那個男生給池歲打了個氣,話落又有些別扭地說,“我聽王老師說,你們你們畫這畫有時候還、還需要模特呢,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來……”

“我不用。”池歲原本楞楞地聽著沒反應,等到來了句模特瞬間就反應過來了,“我已經有模特了。”

想了想,他又學著嚴久深的話,補充了一下:“專屬禦用的。”

那男生也沒有被打擊到的樣子,反而笑得更開了:“是高三那個嚴久深吧!你真的,好厲害!敢畫他!我們連話都不敢過去說他,太嚇人了。”

“我聽說你還在他練習冊上畫畫呢,真的真的不會被打嗎?”

面無表情的池歲,忽然就想笑了,他看著那男生,一字一句地道:“我不會。”

“但是,你會。”

“啊——啊~”突然出現在男生身後的王老師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句,嚇得男生一抖,差點整出一首青藏高原來,“王王老師啊,你好嚇人。”

“快要上早自習了,都站池歲這幹嘛,都不背書啊?”

“背背背,這就去背了。”男生一見了老師就慫,嗖地一下跑回了座位上,裝模作樣地背起了書,餘光卻偷瞄著池歲那邊。

王老師這才回頭看著池歲:“我找你們班主任借了你這早自習時間,跟老師聊會兒天?”

池歲放下手裏的筆記,點了點頭:“好。”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明明聊天什麽的,就站在教室外也能聊。但王老師卻是帶著池歲一邊說著話,一邊往樓下走。

“自己平時也畫?”王老師問。

“畫的,網上偶爾會接單子。”池歲老老實實地回答。

“有人教嗎?還是自己琢磨著來的?”又下了一層樓,王老師又問。

“沒人教。”

王老師點了點頭,終於在一樓停下了:“挺好的,老師能問問你為什麽要畫畫嗎?”

“畫畫,開心。”一樓全是高三的教室,學校為了方便高三的學生吃飯,每年開學的時候就會讓高三學生搬到一樓來。

就在池歲下意識地望向一間教室的時候,身邊的王老師又猝不及防地問了下一個問題:“嚴久深是你的觀察對象吧?我看你畫他的筆觸,比其他的都還要開心。”

“是這樣的,你的畫我也大都看過了,沒什麽特別大的問題。但也有可能是你自己學習的習慣吧,人體呢有點點的小問題你可能沒註意到。”

“學校老師都很關心這次藝術節,想讓我給你指導指導,我到希望你能畫得開心就好。”

“所以,我想著,你和嚴久深都認識,下午放學了,你看能不能把他叫來,當你模特,你就畫他就行。”

教室裏果不其然沒有嚴久深。

池歲有些失望地收回目光,聞言沈默了會兒,又擡頭看向老師:“可能不行吧,我答應他說,進步前五名才能畫他。”

王老師楞了好一會兒忽然拍了拍池歲的肩膀:“這個好這個好!畫畫也不耽擱學習!”

說完又低頭沈思,琢磨了會兒:“那這樣,我給你找個模特,你下午下課了,吃了飯就來我辦公室找我。”

“特殊時期,你晚自習第一節課也暫時歸我了。”

“不過話說在前頭啊,跟你們老師打了聲招呼,你那個第二節晚自習就必須要去他們高三第一輪覆習那裏,學習了。”

“……”池歲忽然就不是很想去了迎城參加那個什麽藝術節了。

但王老師已經走了,他在原地站了會兒沒人來也就上去學習了。

晚上第一節晚自習,王老師說著給他找模特讓他多觀察觀察,糾正一下他人體透視的小毛病,但最終似乎也沒找到,只能王老師親自上陣。

池歲坐在高腳凳上搭著腿,不知疲倦地畫著一張又一張,快要下課的時候,給王老師看了看畫,聽取了些意見扭頭把畫一塞到書包裏就想跑。

“走,我送你過去上課。”王老師毫不留情地喊住了他呢。

帶著一丁點期待的池歲跟著王老師走到高三刷題的階梯教室,往裏忘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嚴久深果然不會來。

“進去吧,好好學習!”王老師一拍池歲的肩膀,將人送了進去。

守晚自習的是秦柯的姐姐秦任吾,都是熟面孔了池歲也不慌,走過去,接了一套高一知識的練習題,朝著階梯教室的後排緩緩走過去,左右看了看找了個一整排都沒人的位置坐下來。

卷子先放到桌上攤開,然後拿出一支、兩支、三支,四五六支筆。

然後開始看題。

下筆在草稿紙上先抄個題,好了我們可以抄下一道了。

不對,這支筆不太好寫,換一支筆。

好了這次可以抄下一道題目了。

“小同學,你來這兒,秀筆?”池歲一進門就註意到的方程松,偷偷摸摸地從中間排挪到了池歲的前一排,剛扭過頭來想要說什麽,就見池歲桌上滿滿當當的筆,忍不住說了句。

被方程松一句點醒的池歲,慢騰騰地收起了其他的筆,冷靜地回覆了個:“學習。”

然後埋頭盯著第一道題想要盯出點什麽來。

“深哥待會兒來嗎?我這卡大題第二題卡大半天了,微信找他也不回,真是。”方程松卡了題,一時之間也不想做了,拉著池歲要聊天。

池歲好不容易從題目裏好像看出了點什麽,忽然意識到方程松好像是在和他說話,他不確定地問了句:“你和我說話嗎?”

“不然這裏還有別的人?深哥最近不都和你在一起嗎,你都來這兒坐著了,深哥等會是不是也得來啊?”

池歲:“我不知道。”

“?”方程松滿頭問號,“你怎麽會不知道呢,你知道我這幾天聽深哥老提你老提你,我都快聽不明白你名字了嗎?”

“但是,我真不知道。”池歲表情認真,不似撒謊。

方程松忽然一拍腦門:“我這破腦子,做題做傻了。深哥有專門學習的地兒呢,從來不來這兒。”

一邊說著,一邊扭過頭去,掏出手機心不在焉地給嚴久深發了個消息。

-你一個人學習輕松自在,留我跟你的小朋友在教室裏望題兩悲傷。

一段時間過去了。

“題都做了有一會兒了吧?自由答疑時間,有不懂的題,附近同學互相問問,上來問我也行。”秦任吾站起來四處走了走,活動活動坐僵了的身體,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註意到最後一排低著埋頭咬筆的池歲,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走了過去。

教室裏在她說可以自由答疑的時候,就已經鬧了起來,四周聲音尤其的大。

秦任吾走過去,發現池歲零零碎碎跳著寫題,看起來好像是寫到最後了但前邊空了不少,她回頭看了眼教室裏放松了閑聊著的學生們,心裏有了想法。

她從池歲身邊緩慢地走到中間排,輕咳了一聲:“做完了沒問題的同學、或者做得差不多想放松的同學呢,也可以看看附近周圍低年級的小同學們,給他們講講題呢,也能幫助你們鞏固一下知識,順便提醒一下自己不要在哪些地方犯錯。”

“晚自習是拿來學習的,坐著閑聊玩可不行啊。”

話音剛落,手裏有空、又有點想玩的學生們迅速將魔爪伸向了附近坐著的低年級小同學身上。

做題是不想做了,隨便講講,看他們寫還能偷點閑呢。

一瞬間,池歲無人的左右兩邊都擠滿了人。

反應慢了半拍,最終只能落個屁股在外邊的方程松齜牙咧嘴:“操,你們幹什麽呢?來這麽多人,你們當秦老師瞎的?”

已經坐到裏邊的幾個女生微微一笑:“做題太累了,我、們、也想休息一會兒啊。”

“再說講題這種事,多不適合你啊方程松,別擠了別擠了,我們幫你給小同學講題了。”譚微輕輕一笑扭過頭就要給池歲講題。

扭過頭來看池歲的秦任吾,看著那一排滿滿的人再加上一個想要擠進去的方程松,一時之間楞住了。

“你們後面去這麽多人幹什麽呢?就一個小同學用得著去那麽多人?還有方程松你擠什麽呢,人都滿了還往裏擠!”

方程松咬牙切齒:“老師,我太想講題了,不講題我心裏難受啊!”

譚微笑著舉手示意:“老師,我們這是輪著來講題,我前邊基礎題特別擅長,後邊交給她們來!”

“說白了就是想休息吧?”秦任吾也看得明白,“行行行,隨你們,看你們這樣子,嚇壞別人小同學!”

“方程松就別幹杵著了,回自己位置好好做你的題。”

方程松垂頭喪氣地回了自己的位置,唉聲嘆氣。

池歲坐在中間,左右為難,不知該怎麽辦。

譚微:“別怕小學弟,我們不嚇人,真給你講題的!也就是人多了點。”

“我……”池歲拽著自己的卷子,耳尖微微冒紅,“有很多不會。”

“沒事沒事,我們人多著呢,主要就是,想一邊跟你講題,一邊偷著玩,你這最後一排比較好玩。”譚微拿起池歲的卷子,“來吧我先給你講幾道!”

前邊都是基礎題,譚微隨口提一兩句概念,池歲再去看那些題瞬間就明白了,遇到相似的題,舉一反三都不用譚微講都會了。

第一面卷子完美解決。

譚微講得輕松,誇了誇池歲,和旁邊一人換了坐就要玩去了。

池歲想了想從書包裏抓出一把糖放到桌上,低垂著頭聲音不敢說太大聲:“謝謝姐姐們給我講題,我只有一些糖……”

譚微楞了一下,拿起一顆糖,瞬間又不換位置坐了回來對著旁邊的姐妹輕輕一笑:“不好意思了姐妹們,頭一次遇見這麽乖的小同學聽我講題,讓我再講一面吧!”

“譚微你別吃顆糖就耍賴了啊!說好的一人一面!”

“怎麽了!你敢說你們剛剛沒有一瞬間想把我扯到一邊,自己過來給小同學講題嗎!”譚微太了解她的好姐妹們了,都是千年的小仙女,誰不喜歡被一個小同學,拿著糖說謝謝?

要是她家弟弟能有這麽乖!她天天給她弟弟講題都沒問題!

譚微身旁坐著的女生,瞬間將譚微拉了過來,然後自己坐到了池歲邊上。

“我想了,我還做了。”見譚微還要伸手過來,她立馬往後仰,“別動手別動手啊,本來就到我了!”

後排正爭吵著,階梯教室的後門不知道什麽時候開了,灌了些風進來。

池歲正為難著不知所措,忽然有雙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他回頭望去——

嚴久深喘著輕氣,眉眼無悲無喜,只是在看見了桌上的糖和習題的時候,才不知意味地笑了一下:“行啊小朋友,拿我哄你的糖,討別的姐姐們歡心?”

已經吃了糖的姐姐們,差點把糖給卡嗓子眼了。

內心裏奔騰過一萬只羊駝。

這居居居然是嚴久深的糖糖糖嗎!?

不會壞壞壞肚子吧!

“唔。”池歲不知該如何解釋,他這才第一次這樣做就被抓到了,“因為,姐姐們幫我講題,所以,就感謝,我包裏就只有糖了。”

“講題?”嚴久深聯想到,自己刷完一套卷子才看到的方程松的消息,瞬間明白了。

嚴久深對著坐在池歲旁邊的同學們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啊,本來我是要給池歲講題的,來晚了。”

“謝謝大家給我小朋友講題,剩下我來就行了。”

言下之意,大家可以自行回位置了。

譚微看看桌上的糖,看看池歲,又瞥眼看了眼嚴久深。

行了,大局已定,這波她不敢硬剛。

於是她一把卷過桌上的糖:“走吧姐妹們,換陣營了!”

“你你還敢拿糖啊譚微!”

“有什麽不敢?人小同學給的謝禮呢!不收小同學不高興了怎麽辦?”

“可我怎麽看,嚴久深會更不高興。”重新回到位置上的女生們嘀咕了一會兒,“有沒有覺得,小同學和嚴久深的組合,奇奇怪怪但又……”

“莫名好磕?”有人接了一句。

“嚴久深從來不跟我們一起學習做卷子什麽的,這還是頭一次。”譚微咬著糖,“稀奇。”

嚴久深撐著椅子,從後邊直接翻進座位。

“深哥,我是沒想到,你真來了。”方程松從前排支了個頭過來,“你是被我滔滔不絕的消息感動了所以過來給我講題的嗎深哥?”

“滾,”嚴久深冷笑著,“把頭轉過去,別逼我打你。”

方程松委屈地抹抹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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