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重寫) 我就剩一個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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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定在了來年五月初六。

十月二十六那日, 舒明悅收拾行李下山,定國寺已經恢覆了昔日熱鬧,回望黛瓦黃墻, 一點殘雪壓枝頭,竟然還有點想念。

其實說起來, 她去過不少寺廟, 無論是中原的古剎寺廟, 還是西域的大小佛宮,無一不寶殿莊嚴, 人頭攢動。

但若細說, 當真不同,一個“樓臺煙雨”,一個“大漠孤煙”。

沈燕回站在庭院裏, 安排人搬東西,舒思暕著一件淺色長袍, 披鶴色氅衣,雙手環胸靠在柱子上一動不動,耷拉著眼皮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舒明悅終於脫下了淺灰色尼姑袍, 高高興興地跑到了他面前, 提著銀紅色羅裙轉了一個圈, 歪著頭笑問:“哥哥,好看麽?”

本以為會得到哥哥的讚美,卻不想他只撩起眼皮, 沒什麽表情地看了她眼, 嗤了一聲便轉身走了。

被留在原地的舒明悅一臉莫名其妙。

怎麽了這是?

不過舒明悅也沒多想,她哥哥嘴巴毒、性子桀驁,隔三岔五抽風, 如此情況也不稀奇,索性她今日心情好,哼了一聲,十分大度地不和他計較。

山上一住兩個月,日日吃齋誦經,舒明悅悶得不得了,下山時神情分外雀躍,於青石板臺階上蹦蹦跳跳,恨不得一下子飛到山底。

舒思暕俊臉一黑,伸手就把她拎回來,開口便是半諷半刺,“多大了?好好走路不會?”

“……”

舒明悅昂臉仰脖子,烏黑眼瞳裏倒映著他不太好看的臉色,茫然地眨了眨眼,她小心翼翼地躲到沈燕回旁邊,小聲問:“大表哥,哥哥怎麽了?”

“沒事,”沈燕回笑笑,伸手溫柔地掃去她發髻上的殘葉,“不用管他。”

舒明悅“哦”了一聲,又偏頭瞅了舒思暕一眼,只見青年腰間懸劍,面無表情地往下走,眼風都不掃她一下。

“……”

舒明悅本以為舒思暕只是這日心情不好,卻不想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了十一月初。

因為虞邏在宮外,舒明悅便沒在鳳陽閣住下,而是在宮裏陪皇後住了幾日,便命人把平日常用的東西搬回定國公府。

十一月初四那天,舒明悅剛進門,就瞧見雲珠站在門口,看向她時神色-欲言又止。

舒明悅挑了下眉,“怎麽了?”

雲珠猶豫了片刻,如實道來。

這事還要從三天前說起。

北狄使團的官驛設在永興坊,離定國公府所在的崇仁坊很近,只隔一條街,從定國寺回來後,舒思暕便命人把後門關了,就連上值時也多繞一圈,省得遙遙便能瞧見北狄人,心煩。

那天舒思暕從北衙下值,繞了一圈回家,瞧見雲珠正在指揮著小廝來來回回搬箱子,便皺了下眉,問在做什麽。

雲珠立刻上前,彎腰行了一禮,說,殿下想出嫁之前都住在家裏,命她常用的物件從鳳陽閣搬出來。

這些年,舒明悅住在宮裏的時候多,平日慣用的物件,也多放在鳳陽閣,一個月能在國公府裏住七八天,就算是時間久了。

若是往日,舒思暕聽到這個消息定要勾唇一笑,高興,可是那天他卻斜倚在廊間,陰陽怪氣地嗤了一聲,“是想回家,還是方便見虞邏?”

雲珠一聽這話,立馬意識道不對,非常機靈地上前,笑著道:“自然是想回家,想見國公爺。”

舒思暕卻冷笑了聲,撇嘴淡道:“行了。”

說罷,擺手走了。

結果這一走,就再也沒回來。

“……”舒明悅聽得心虛,又頗為無語,過了幾息,嘆了口氣道:“真三天沒回來了?”

雲珠點了點頭。

其實以往舒明悅不在府裏時,舒思暕也經常不回來,但這次一連三天不回府,走之前還說了那樣的話,難免叫人擔心。

舒明悅問:“去哪兒了?”

雲珠也不太明白,撓了撓腦袋道:“好像叫平、平……北坊?”

舒明悅:“?”

她深吸一口氣,兩條細眉深深擰起,“平康坊,北裏?”

雲珠立刻點頭,“對,就是這個名字。”

舒明悅徹底無語了,氣得擰著帕子跺了跺腳,她哥哥又去這種地方!真的是!都多大年紀了?還整日倚翠偎紅,跌宕風流!

北裏是什麽地方?是長安有名的煙花地,美人如雲,伎妓環繞,一擲千金的銷金窯,可她哥哥揮金如土,竟然在那兒有一座整包的院子!聽說還取了個頗為文雅的名字,柳岸鶯啼。

“備馬!”舒明悅轉身就走。

雲珠驚訝,“殿下去哪?”

“北裏!”

舒明悅的聲音高高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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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康坊位於崇仁坊南側,襄國公府和威遠侯府皆在此處,從北門入後,東回三曲,便是伎姬所居的花樓,又名北裏。

比起寸土寸金的崇仁坊、盛業坊,平康坊絲毫不差。

而在臨近北裏的南側,舒思暕坐擁一個占地十畝的私宅,雖然遠遠比不得定國公府恢宏大氣,卻修葺得分外雅致小巧,平日宴賓請客、三五好友吃酒,皆在此處。

半個時辰後,舒明悅換了一身天青色的立領長袍,身上披著一件大氅遮住纖細身段,出現在“柳岸鶯啼”。

這是舒明悅第一次來。

上輩子哥哥離世早,她那時也年紀小,對情愛懵懵懂懂,只知道哥哥常年流連的北裏是個煙花地,除此之外,便沒有什麽清晰的認知了。

管家前來開門,瞧她面生,皺眉問:“公子找誰?”

舒明悅從懷裏掏出舒思暕的令牌,往前一遞,“定國公在這兒嗎?”

時下世家子弟外出,都會隨身攜帶代表身份的佩玉和令牌,但舒思暕顯然不需要這個,他那張臉隨便往哪一站,都是威名赫赫。

出門之前,舒明悅去了趟他書房,把令牌翻出來了。

管家定睛一瞧,神色立刻變得恭敬,又瞧他周身氣度不凡,很快明悟了眼前這位小公子身份不簡單,側身比劃了一個請的姿勢,“國公爺在與襄國公吃酒,公子裏面請。”

襄國公?

舒明悅腳步一頓,大表哥也在?

不過這也不足為奇,畢竟襄國公府就在平康坊。比起定國公府,襄國公府還要更大一些,聽說是前朝的長公主府,府裏有個蹴鞠場,可以跑馬、打球。

平康坊一共七百五十畝,僅是襄國公府就占了一百八十畝,整個坊市的四分之一。

相比之下,這座柳岸鶯啼簡直彈丸之地了。

……

地方小,院落形制也簡單,穿過前廳、花圃、池塘,便是後院小樓。每個房間都收拾得幹幹凈凈,不似定國公府那般,多一半的屋院落了鎖和灰,七拐八拐才能繞到主屋。

剛行至住院門前,裏面便傳來一道低啞的聲音,許是因為醉酒,有些吐字不清晰。

“她小時候可喜歡我了,表哥,你記得吧,小時候,你帶悅兒出去玩,回來路上買了一只糖畫,她都舍不得咬第一口,站在板凳上都要舉高了給我吃,我嫌甜,不想吃,她還哭,非要餵我。”

舒明悅:“……”

什麽時候的事,她怎麽不知道?

沈燕回,“嗯,記得。”

悅兒剛出生那會兒,舒思暕七八歲大,是個唇紅齒白的小少年,他年紀稍長一點,十二三歲,那個時候,兩人還要坐在學堂裏讀書。

姬青秋臨盆那天,兩個人特別緊張地趴在窗戶邊,踮腳尖往裏面看,因為是二胎,姬青秋生得順利,三四個時辰小姑娘就呱呱墜地了。

特別小,皮膚紅紅皺皺,頭發也沒多少,舒敬昌兩只手掌就能托住她的小身體、小腦袋。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去看她,她就睜開眼了,眼睛大大,眼仁黑黑。

舒思暕看了一眼,十分嫌棄——太醜了。

可是小姑娘長得很快,不過幾個月的功夫就變成了白白嫩嫩的一團,兩只小手會可愛地攥成拳頭,而且她特別愛笑,一逗就咯咯笑,就連閉眼睡覺,唇角都揚起上揚的弧度。

那時候府中人都說,二姑娘有福相。

那時候舒思暕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把自己的手指頭塞到她拳頭裏,一開始,舒明悅只是緊緊地抓著,後來會把他手塞到嘴裏啃。

舒思暕稀奇了,“你怎麽什麽都吃?”

舒明悅聽不懂,抱著他手指啃得一嘴口水,十分香甜。

舒敬昌進來,臉色一黑,把大兒子打了一頓。

一想起這件事,舒思暕就委屈,他一只手臂搭在沈燕回地肩膀,另手虛虛地拎著一只酒壇,突然哭了起來,“小時候,爹娘為她打過我多少次?”

沈燕回:“……”

不打你打誰?

那時候,你可是把悅兒當成了玩具。

今個往妹妹臉上畫畫,明個把妹妹拋高,甚至還會偷偷吃她的奶片,你一口,我一口,結果全進了他嘴裏。

小姑娘張嘴,吃不到,張嘴,又吃不到,眼巴巴地看著他,委屈得直哭。

舒敬昌和姬青秋反覆警告長子不準這麽對妹妹,奈何小少年不聽,我行我素。打一頓,能管三天,過了那勁兒便又故態覆萌,還得教訓。

“悅兒小時候很乖。” 沈燕回目視遠方,眸光清明又悠遠,擡腕灌了口烈酒。

別人家的小孩兒哭哭鬧鬧,但舒明悅不一樣,她愛笑,只有被舒思暕惹急了,才會掉淚珠。那時候他們坐在案前讀書寫字,她能抱著玩具在旁邊自個玩上一整天。

一提起這個,舒思暕就咬牙切齒,“也不知道虞邏給悅兒灌了什麽迷魂藥,她竟然為了他和我吵架!”

站在門口的舒明悅,“?”

她哥喝了幾杯?怎麽滿口胡言亂語了?她何時為了虞邏和他吵架?

沈燕回安慰似地拍了拍他肩膀。

舒思暕卻忽地哽咽,丟了手中酒壇,他也不嫌冷,就那樣大剌剌坐在臺階上,雙手撐臉,十根修長手指擋住了微紅的眼睛,睫羽濕潤。

“表哥,我就剩一個妹妹了,就她一個……”

爹娘離世那年,他十四歲,噩耗傳來時,沒人信,怎麽會說死就死了呢?還死無全屍,屍骨難尋?簡直可笑!

可舅舅帶著那四具勉強拼湊完整的屍體回來了,他爹和他娘靜靜地躺在棺柩裏,面目已然全非,只能依稀辨別。

驚變帶給一個人的成長無疑是巨大的。

十四歲之前,舒思暕是“威震並州”的小霸王,所過之處雞飛狗跳,十四歲之後,他卻承襲父親爵位成了定國公,撐起整個舒家的責任與榮耀。

那年妹妹多大?她才八歲,甚至不能清晰地認知“死亡”二字是何意,她只會坐在他膝頭,仰頭天真問,“阿爹和阿娘什麽什麽時候回來?”

這句話,她從年前一直問到了年後,從八歲問到了九歲。

後來或許是知道阿爹和阿娘真的不會回來了,這才再也不問。

她換牙,捂著臉蛋喊疼。

她長個,擡著小腿要揉。

就連她不想做課業,捂著一只眼睛假哭幾聲,他都要撂下手中事,認命似地給她寫答案,並且警告她下次不許偷懶。

舅舅是個重情誼之人,憑著血緣關系,還有他和妹妹時忠臣之後,必然會叫兩人一世榮華富貴,無憂無愁。但若想要更好的東西,更尊貴的身份,還得靠自己去爭。

宮中有貢品,華貴珍稀,卻要分六宮和內外命婦,到了每個人手中,不過那麽一點。

每一次,她妹妹所得都是最多。

除了血緣之情、除了妹妹討喜,當然少不得他這個兄長在皇帝面前得重用。

當然,分不到也不怕。

舒家有馬隊,往西域,去羈縻,只要舒明悅想要的東西,他都能給她弄來。

別家姑娘只舍得用明霞錦做一件上襦,他妹妹可以用明霞錦做十套大擺羅裙;別家姑娘妝奩裏有十套頭面,他妹妹就得有二十套,只多不少。

長安世家多如狗,勳貴遍地走,別家姑娘受了委屈,或許得忍一忍,他妹妹必須在長安橫著走。

誰敢笑她一句沒爹沒娘,誰敢議論她得封公主逾制,他就把那人狗頭打掉。

舒思暕對舒明悅的喜歡,比沈燕回只多不少。

這些年,支撐著他披棘前行的那股氣,不止是他自己不服輸,不止是怕辱沒了爹娘的名聲,更是擔心他妹妹有朝一日,會被人欺負。

冬風瑟瑟吹面,眼角淚珠冰涼,舒思暕撐著臉,忽地唇角翕動,低啞聲問:“表哥,知道這處‘柳岸鶯啼’如何來的嗎?”

“十七那年,我在府裏設宴,約了當時幾個共事的同僚,還有三五好友。宴至酣處,便有人打趣,問我何時娶妻,這府裏太冷清了,得多個女主人才好,我當時心裏沒什麽想法,就想著娶個漂亮的、喜歡的,最好胸大點,腰細點,會唱並州小調。謝寬,你還記得他吧?謝中書的長子。”

沈燕回“嗯”了一聲。

舒思暕繼續道:“那時謝寬身邊帶著兩個美姬,蠻腰如柳,口若樊素,便直接送了我。當時我也是有些醉了,更何況,不過是養兩個女人,定國公府還養不起不成?我就點頭收下了,宴席剛散,我回屋,剛出穿過廊廡,就見悅兒不知道什麽時候從宮裏回來了,站在轉角處,兩只烏黑眼睛濕漉漉地看著我,一副快哭了的模樣。我當時嚇了一跳,醉意立馬清醒了,問她怎麽回事?誰欺負她了?你猜她說什麽?”

“她說,我是不是有了小美人,就不要她了。就因為那天宴席上,那群狐朋狗友嘴碎,說了一句,‘這倆美人難尋,我們要,謝寬都不給,子燁兄得了她們,怕是這些庸脂俗粉都看不入眼了吧?’,還‘嘖’了一聲,說,‘等日後子燁兄娶了妻,這些小美人都得趕出府,一個不留。’”

那年舒明悅才十歲,正值懵懵懂懂的年紀,雖然舅舅和舅母對她愛護備至,可喪父喪母時,她已然有了記憶,她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公主。

這話一出,直把小姑娘氣哭了,竟稀裏糊塗,以為自己就是他們口中的“庸脂俗粉”、“美人”。

“我當時聽了覺得特別好笑,我這妹妹,小腦袋瓜是不是太能胡思亂想了?可當時我心裏,就特別難過,我見不得她哭。當天晚上,我就把那倆美人送走了。之後宴賓請客,我再沒再府裏過,她小,回家只是想見我這個哥哥,我不想讓她看見亂七八糟的東西,府裏從不置姬妾、通房。”

說到這,他撇了撇嘴,勾唇嗤聲,“當年抱著我哭,怕我娶了妻子不要她的人是她,結果現在整日擔心我沒人嫁的人還是她。我堂堂禁軍統領、一品國公,還能娶不到妻子不成?”

簡直開玩笑!

沈燕回淡淡瞥他,“別拿悅兒當借口,不想娶妻,直說。”

舒思暕:“……”

“行,果然還是表哥懂我,”舒思暕眉眼意氣風發,哈哈一笑,又把酒壇勾了起來,仰頭灌了一大口,“長安好女千萬,無我心動人。”

瞧這眼光高的,長安那麽多名門貴女,都是庸脂俗粉不成?

可這一眼鐘情的姑娘,的確難遇。

舒思暕瞇了瞇醉意朦朧的眼眸,腦海裏模模糊糊地出現了一道身影,卻無論如何都看不清。

沈燕回沈默良久。

其實他對舒明悅的感情很覆雜。

一開始,他對悅兒的確是兄妹之情,絕對雜念,可是隨著她年齡漸長,隨著她漸漸顯露少女窈窕,在某幾個瞬間,他也會產生一些難以自控的心思。

只是這點微弱的心思,還不足以動搖他的心智。

“婚期定在了五月初六?”舒思暕忽然問。

沈燕回“嗯”了一聲。

舒思暕醉醺醺的,低下頭,聲音嘶啞,“還有半年……”

說完,他又哭了起來。

真哭。

舒明悅站在那堵青墻下,聽著兩人的說話聲不停地傳來,眼圈越來越紅,甚至伸手捂住了嘴巴,她不敢發出丁點聲音,怕被他們察覺。

從小到大,她就沒見哥哥沒哭過,哪怕被爹娘打得吱哇亂叫,哥哥也不哭,只有爹娘離世消息傳來那天,哥哥哽咽紅了眼。

第二次,就是今天。

其實沈燕回很能理解舒思暕。

但。

沈燕回取下他手中的酒壇,低聲道:“子燁,悅兒和虞邏的婚期已經定下了,兩人都高興,你別鬧別扭。悅兒很在意你,你不高興,她也會難過。”

哥哥會娶妻,妹妹會嫁人,總不能哥哥娶了妹妹,兩人過一輩子吧?

“差不多行了。”

沈燕回眸光依然溫潤,說出來的話卻無情,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又道:“明日回國公府,悅兒的婚事,還要你主持。”

舒思暕:“……”

這酒,徹底喝不下去了,他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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