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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有沒有後悔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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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氣息離她很近, 明明是寧和的香氣,卻讓舒明悅覺得一股惡寒由心底往上竄,涼風卷細雨, 都不及心中之寒。

這種絕望好似被命運扼住了喉嚨,強迫著她向他屈服, 舒明悅雙眼哭得通紅, 不受控地啜泣, 胳膊虛虛地搭在他肩背上時,右手緊緊地握住了那只尖銳木簪。

殺了他。

一個瘋狂的聲音在她腦海裏不斷地叫囂。

不可以——

另一個聲音在阻止。

舒明悅的精神恍惚, 握著簪子的右手不斷地顫抖, 無論如何都不能推入分毫。她仿佛被一面囚籠荊棘束縛住了,無論如何都掙紮不出來。

她閉上眼,唇瓣和牙齒咬得緊緊, 嗓子眼裏止不住的哭意。

忍一下,再忍一下就好了。

她在心裏如此安慰自己。

她試圖緩和自己, 可她的身體卻萬般不配合,無論如何都暖不起來,仿佛墜入了一處無底的深淵, 還在不斷地往下墜去。

他又靠近了。

明明男女之間如此近, 該暧昧橫生, 他眸裏的光色依然冰寒,沒染半點情誼,低下頭, 疑惑著、試探著、慢慢地貼近她柔軟的唇瓣。

那一瞬間, 一股熱血不斷地往舒明悅腦子裏湧,她眼前一陣眩暈發黑,猛地高舉起了右手, 用力將那只簪子紮入他後頸。

“噗呲——”

死死地抵住了皮肉和骨頭。

他僵住不動了。

舒明悅耳畔的嗡鳴聲在一瞬間散去,仿佛歸於寂靜,滴答,滴答,是秋雨慢吞吞打落房檐的聲音。

她手上力道一松,渾身虛軟,陷入了無邊寒冷和恐懼中。

姬不黷只僵住了一瞬,便仿佛不知道疼痛一般,繼續貼近她,他手掌扣在她纖細脆弱的後頸微微用力,強迫她仰頭。

“為什麽?”

他用一種失望的眼神看她。

舒明悅嘴唇發白,牙齒咬得直打顫,突然失語,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在這一刻,時間變得格外緩慢,被拉成了一條細細的線。

不知何時,雨聲突然瓢潑而下,化作了滂沱肆虐。

舒明悅眼瞳裏映著姬不黷的面孔,卻仿佛什麽都看不見了,忽然,眼前陰影一散,強迫她的力量也驟然一卸,只聽“撲通”一聲,耳畔傳來重物摔地的聲音。

緊接著,一只溫暖手掌握住了她。

那只手掌骨節修長,帶著微微的薄繭和一道令她熟悉的疤痕,舒明悅僵硬扭頭,淚眼朦朧地看去,視線之中映入了一張英俊面孔。

她神思遲鈍,一時間沒能辨出是誰,茫然地看著他。

虞邏把她抱了起來,手掌撫著她肩頭,摟在懷裏地一下又一下的安慰。

“沒事了、沒事了。”

他聲音輕柔,說了一遍又一遍。

舒明悅認出他來了。

是虞邏。

突然間,她的淚水便決堤,如斷了線地珍珠一般往下掉。慢慢將他胸膛前的衣衫打濕,又“吧嗒”一聲落在他手背上,然後舒明悅聽見虞邏低頭在她耳畔說,“我在,別怕。”

話音入耳的瞬間,舒明悅心裏便劃過一個念頭,世上怎麽會有這麽可惡的人呢?

虞邏脫下外衫披在她身上,將她裹了起來,長長的衣擺拖地,把她被撕碎的下袍遮擋得嚴嚴實實。舒明悅閉上了眼,睫羽一直顫。

姬不黷撐著手臂,從青石板爬起來,抹了把唇角上的鮮血,看著兩人,眼底飛快地閃過一抹戾氣,旋即又眉眼淡淡舒展了。

因為他看到了虞邏面上的情緒陰沈,藏著淩厲的殺氣。

在這一剎那,他心中原本淡薄的感情突然濃烈起來,騰出一種報覆的快感,報覆眼前這個男人,報覆他玷汙了他的表妹。也報覆舒明悅,報覆她與他茍且,報覆她與他私奔。

這種快感傳來,連帶著胸口處的碎痛和後脖頸上的鈍痛都慢慢變得淺淡了。

其實後脖頸上那道傷口很小,雖然一開始疼得猛烈,卻並不致死,幾抹並不多的鮮紅血跡在他冷白的指腹上暈染開來,略微刺目。

不遠處,前來尋找北狄可汗的李枕河看著眼前一切,神色怔住。

他手上撐著一把三十六骨油紙傘,雨水順著傘邊如簾子一般垂下,他看著不遠處廊廡裏的兩個人,不,三個人。

一抹極其強烈的震驚和不好的預感頓時充斥的心房。

虞邏把小公主摟在懷裏,一直拍著她肩膀輕聲哄,他身形高大,便將纖細嬌小的小姑娘整個人圈在懷裏,此時低著頭,腦袋湊得很近,低聲說著什麽。

外面的雨聲瓢潑,李枕河聽不清。

但他能看見那姑娘紅通著一雙眼睛,怔然地仰頭看他。李枕河微微一呆,那是一雙烏黑純凈的杏眼,裏面的光色很亮,此時藏著數不盡的委屈,隱隱約約的幾分哀怨間,便好似含了一汪水。

任誰看了,都得怦然心動。

是嘉儀公主,舒明悅。

李枕河在畫像中看過舒明悅的容貌,但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她真人。

比畫像中的人要靈、要美,似一朵盈盈怒放的花骨朵,一個看起來很嬌氣可愛的姑娘。

怎麽又和北狄可汗在一起了?

李枕河蹙眉,旁邊的青衫少年是三皇子,他看起來情況不太好,一手捂著胸口,唇角不斷地有血絲湧出,所有的畫面匯成一副,不斷地沖擊他的腦海。

李枕河的眉頭蹙了蹙,仿佛正在思忖發生了什麽。

很快,就因為知道為什麽了。

虞邏把舒明悅放到一旁,朝姬不黷走了過去,走過去,照他面上就是猛地一拳,若不是姬不黷躲得快,那拳頭一定會砸在他太陽穴上。

虞邏的神色很冷,不是暴怒,而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冷沈,令人徹骨冰寒。

“可汗!”

李枕河面色陡然大變,丟了手中傘,快步上前。

而第二拳又猛地落了下去。

姬不黷弓身,悶哼一聲。

“想知道我們做過什麽嗎?”

他吐出一口血,笑。

話落,他被虞邏一把摁到了門框上。

姬不黷肌膚本就冷白,此時更白,他看著他,呼吸有些疼痛難耐的急促,卻繼續道:“你和表妹做的事情,我們都做過。”

虞邏的暴怒,一拳落在他的痛穴上,那雙目赤紅的架勢,顯然是要取三皇子的性命。只可惜手中無劍。

李枕河沖過去攔住虞邏的胳膊,又猝不及防地將人撞開,神色強做冷靜自持。

“可汗!你要對三皇子做什麽!”

虞邏一字一頓,漠聲咬牙,“當然是,殺了他。”

……

舒明悅失了虞邏的摟抱後,整個人靠在廊柱上幾乎站不穩,渾身都冷,膝蓋和腳踝尤其疼。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腦海裏好像一片空白,生出了一種持久的厭倦之感。

她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她不想再和姬不黷有任何幹系,也不想再忍受他絲毫的威脅和強迫。

憑什麽,她兩輩子都要受他的委屈?

舒明悅眼裏情緒怨恨,環顧四下,視線落在那把油紙傘上,定定一停,傘頂尖銳,遠勝於那只木簪。

她冒著大雨走過去,彎腰將油紙傘撿起來。

就在此時,一只手掌忽然摁住了她的手,取下了那只油紙傘,他與她十指交握,似乎包裹了她渾身冰寒。

舒明悅茫然地擡眼,便見虞邏將那把傘撐在兩人頭頂。

“別淋雨。”

他聲音微啞,輕柔地說。

*****

舒明悅和虞邏就近回了普真法師的禪院,他解去了她被雨水打濕的外衫,把她在放在矮榻上,她兩只細白的小腿垂足而下,膝蓋上露出的血跡和青紫分外刺目。

虞邏在她面前半跪下來,取一方帕巾,去擦她濕漉漉的發絲。

“我命人去燒熱水了,一會兒給你洗頭。”

舒明悅怔然地看著他,白皙眼皮還泛著紅,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話,卻嗓子一陣發幹。

虞邏一只手繼續給她擦頭發,另只手則捧著她臉蛋,指腹微微抵著她眼角摩挲了兩下,笑問:“想說什麽?”

他說著話,深長睫羽輕斂,專註的落於她濕漉的發絲上。

虞邏不是一個溫柔的人,他眼角眉梢常帶著睥睨和強勢,甚至有時會與她面無表情、陰陽怪氣,可是他所有的溫柔,似乎也全部露於她面前。

她眼眶一酸,又落下淚來。

虞邏動作一頓,捧著了她臉頰,湊過去,抵著她額角,用一種輕緩的聲音哄問:“想和我說什麽?”

說什麽?

舒明悅攥緊了指尖,緩緩垂下眼簾。

她其實,只想問一句話。

問他有沒有後悔過,有沒有過一絲絲後悔,後悔當初不肯見她最後一面。

……

彼時,紫宸殿。

殿內的氣氛一片死寂,李枕河立身下首,不帶感情地將當時情況重覆了一遍。

皇帝聽完來龍去脈,臉上的神色看不出喜怒,但熟悉的人都知道,此時他已經在震怒的邊緣了。

就算三皇子不受寵,也是正八經的皇子,巽朝地界動手打他像話?

但皇帝了解自己的兒子,更了解自己的外甥女,若有所思地低頭,淡抿了一口茶,不急不徐問問:“兩人為何動手?”

李枕河頓了片刻,搖頭道:“臣到時,可汗與三皇子已經動手,當時情況緊急,臣安置好三皇子後,未來得及細問,便匆忙回宮向陛下覆命。”

三言兩句話便將自己撇了個一幹二凈。

皇帝冷笑了聲,微瞇眼眸看他,“是不知道,還是不敢說?”

李枕河毫不心虛,一臉認真,“臣當真不知。”

當時那情況,他雖不知前因後果,但也猜出了七七八八,只是這話不能說,難道把那日三皇子和公主偷情的事說出來?還是揣測三人感情糾葛,到頭來給自己扣上一頂汙蔑的帽子?

就算陛下不責他,事後舒思暕也不會放過他,他閑得?摻和這些事?

皇帝如何不懂他心思,怕是心中有猜測,不敢說而已,便揮了揮袖子,“行了,下去吧!”說罷,伸手狠狠摁了兩下鼻梁骨。

李枕河揖禮告退,躬身後退了兩步,然後大步轉身離開,紫宸殿重歸寂靜,一旁的三足鎏金香鼎裏煙霧裊裊,皇帝的臉色徹底沈了下來。

他喚來王守良,冷聲問:“三皇子最近都在做什麽?”

王大監立刻回稟,順便賣了三皇子一個好,“三殿下刻苦,每日天不亮就起床練劍,而後便去宣徽殿上課,之後便是讀書、練字、騎射,偶爾會與趙郡王世子一同外出……”

“朕問他外出去做什麽!”

皇帝打斷,手指摁著眉心,語氣染上了一絲暴躁。

“這……”王大監神色一楞,不明所以,待瞧清皇帝的神色,心中一驚,連忙低頭道:“奴婢這就去查。”

皇帝嗯了一聲,脊背往後,靠在龍椅上,慢慢闔上了眼,“去查,有沒有去找過公主。”

“是。”

王大監立刻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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