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厚顏無恥

關燈
從普真法師的禪院出來時, 天色已經暗了,暮氣氤氳了山寺,兩側廊廡間高高地掛起了澄明風燈。

薛寺卿挽袖比劃了一個請的姿勢, 笑道:“客房已經安排妥當了,可汗請。”

定國寺依山而建, 形制不是正經的坐北朝南, 後院客房依山脊分成了兩部分, 位於對角線上,偏南一處, 偏北一處。

佛道眾生平等, 但在這皇家佛寺裏終究不同,北面是面積寬敞的獨立院落,供貴人居住, 南面則是並排客房,供普通香客居住。

故而, 嘉儀公主修行所居的院落在北面。

阿史那虞邏的身份,自然該住到北面客房,然而為了謹慎起見, 薛寺卿命人在西南角打掃出了一個閑置的房間, 供北狄可汗臨時居住。

虞邏卻不動, 負手身後,眉頭微隆間,定定看向偏北的方向, 就在薛寺卿不明所以的時候, 他淡淡頷首,擡腿朝北去。

薛寺卿一驚,連忙跟上, “可汗,往這邊走。”

虞邏被他阻攔,腳步停下來,緩緩轉頭看向他,皺眉問:“客房不在北面嗎?”

薛寺卿一噎,須臾間神情如常,笑道:“可汗有所不知,外臣在西南為可汗安排了獨院,臨崖枕壁,可眺望五峰,風景極好。北院香客往來,怕沖撞了可汗。”

“無妨,”虞邏微微一笑,“孤來此,與諸人一樣便是。”

“這怎麽行,可汗是座上賓——”

薛寺卿委婉拒絕,只是話還沒說完,便見他神情不耐,擡腿又走了,頓時心中著急,頻頻偏頭看向李枕河,擠眉弄眼。

——李侍郎,快想想辦法呀!

想什麽辦法?難不成橫刀攔他不去北院?

李枕河輕嗤了一聲,不以為意地吩咐身旁隨侍,“去將客房安排至北院。”

薛寺卿一聽,頓時神色一急,張了張口想說話,偏不合時宜,只得深吸一口氣,將話音咽回了嗓子眼,直到虞邏的行宿全部安排妥當,終於忍不住了。

他壓下責怪之意,道:“李侍郎怎可將可汗的住宿安排到北院?若是遇見嘉儀公主如何?”

“不是已經出家了麽?”

李枕河漫不經心,低下頭,理了理緋紅色的袖口,渾然不覺是什麽大問題。

“話是如此,但萬一呢……”薛寺卿的心中難免擔憂,嘉儀公主正值韶華之年,貌美傾城,長安兒郎見之無一不為她驚艷,若是北狄可汗色從心起,該如何是好?

“天色不早了,薛寺卿也早些休息罷。”李枕河打斷,眉宇間浮現一抹困倦之意,他張口打了個哈欠,神情間涼薄盡顯,“我先去歇了,明日卯時再去找薛寺卿。”

說罷,揖了一禮,便轉身離開。

官大一級壓死人,雖然鴻臚寺卿也是四品,但比起掌機密要政的中書侍郎卻差遠了,薛寺卿被留下原地,看著李枕河離去的背影,長嘆一口氣。

這新任的李侍郎什麽都好,就是年紀輕,又出身那樣顯貴的世家,性子裏便帶著幾分桀驁,於人情之間有些過於冷漠了。

……

山上天氣多變,一陣雲霧飄來,便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時下已經過了秋分,一場秋雨一場寒,夜風卷窗欞,愈發顯得天寒。

因為住在山寺裏,許多事都不方便,比如練舞,昔日舒明悅在鳳陽閣有一間偌大的舞房,有樂人奏樂,還有伶人伴舞,可著華裙,戴寶簪,鈴樂叮當,如今卻只能在客房裏簡單跳一跳。

跳完時,天色已然暗得深沈,舒明悅身上香汗淋漓,便去浴室泡了個花瓣澡,絞幹頭發出來,拎一本“經書”上了床。

她兩條腿伸直,抵在墻上,上半身則趴在柔軟床榻上,懶歪歪地翻看話本。

床畔點了四盞銅大燈,亮如白晝。

細白手指輕動,將“經書”翻到第五回 。

“再說南將段龍領兵二千前來接應妹子,此時來到宋營,但見沙塵滾滾,殺氣騰騰。看見劉慶與妹子混戰,兩邊金鼓齊鳴,響喊喧嘩,只殺得難解難分……”①

殊不知此時此刻,一道高大的身影正在墻外徘徊。

這種偷摸的行為,不禁讓虞邏心底浮現一抹挫敗感,昔日時,他都是正大光明地入她牙帳,想做什麽便做什麽,如今……

罷了,一會就能見到了他了。

虞邏壓下心頭那幾分煩悶,往後退了兩步,往前跑,借著沖力一躍而上,一只手勾住了墻頭,隨後手臂用力,便將整個身體撐上墻頭,一躍而下。

屋內燈火未熄,他神色一怔,遲疑了片刻,敲暈阿嬋和雲珠,正大光明地走進去。

舒明悅毫無所知,素指又翻了一頁,正看得津津有味,神色癡迷,忽覺眼前一暗,頓時心中一跳,下意識地仰頭看去。

一張熟悉的英俊面孔出現在視線中。

“你在看什麽?”

他神色好奇,俯身往前,瞥了她手中書一眼。

驟然的距離拉近,一股夜風涼意和淺淡的冷香卷入胸腔,舒明悅的腦袋仿佛僵住了,小臉“唰”的一下白了,像是不可置信似地,烏黑眼瞳眨了又眨。

然後,嘴巴一張,“來人——唔——”

虞邏手疾眼快,連忙捂住她嘴巴,“別喊,我什麽都不做。”

……

時隔兩個月,舒明悅萬萬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與虞邏相逢,他不僅來了長安,還來了定國寺,甚至在三更半夜,偷摸潛入她閨房中!

舒明悅兩只烏黑杏眼睜得圓溜溜,一時間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虞邏視線緩慢地掃過她,見小公主的頭發還在,又見她臉頰瑩潤飽滿,這才心中松一口氣。雖知小公主出家,十之八九是搪塞他的由頭,但這兩晚,他一直沒睡好,怕她真的落發為尼,怕她真的遁入空門,輾轉反側間,恨不得馬上奔到定國寺來看她。

一時間,屋室內寂靜,只有兩人清淺的呼吸聲。

見她神色漸漸平穩了,虞邏便松開捂住她嘴的手,低聲解釋道:“我前日便到長安了,本想馬上來看你,但是舅舅叫我入宮去,耽擱了兩日才來。”

一邊說,他一邊若無其事一般在旁邊坐下來,仿佛已經忘了雁門關外發生的事情,甚至忘了他曾手段無恥,想綁她回北狄。

這副熟悉的模樣——

舒明悅呼吸一滯,是了,上輩子的虞邏也一直這樣。

無論兩人先前吵架多麽激烈,但凡過幾日再見,他定然這副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模樣。

兩輩子的他,沒有任何區別。

見她不語,虞邏忍不住瞥了她眼,“怎麽不說話?”

舒明悅收腿坐好,垂下一雙秋水似的眼瞳,淡道:“可汗想我說什麽?三更半夜被人闖入閨房,我該說什麽?”

虞邏的神情一滯。

兩人之間突然陷入了沈默,明明離得很近,卻猶如隔了一面無法撼動的鐵門。

雖未見她面上怒色,虞邏卻隱約覺得她在生氣,遲疑了片刻,便三兩下蹬掉了靴子上床。

舒明悅看得目瞪口呆。

這世上,為何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舒明悅小手攥成了拳頭,深吸一口氣,合了手中書,抿唇一言不發,便要跳下床,虞邏一把拽住她纖細胳膊,“你去哪兒?”

去哪兒?

舒明悅扭頭,憋了又憋,擠出一抹微笑道:“自然是把房間讓給可汗。”

惹不起,她躲不起還不成麽!

人比人,氣死人,她可沒他這麽厚臉皮!

虞邏仿佛聽不懂,把她往懷裏拽了拽,又靠近她臉頰,低聲柔道:“睡一床便可,不用如此麻煩。”呼吸吞吐間,故意似地撩過她耳朵。

小公主的耳朵很敏感,只要他一碰,她便臉頰通紅,像是被銜住了命脈,

舒明悅真的震驚了。

他在說什麽狗話?

見她沒反應,虞邏黝黑眼眸裏不禁劃過一抹失落,像是不信似的,又伸手抱住她,與她兩手十指相握,交環於她小腹前。

這一次,他湊過去,親了她耳垂一口,齒尖輕碾,放低了嗓音道:“之前的事情,是我不好,你別生氣了?這次來長安,我會向舅舅正大光明地提親娶你。”

舒明悅只覺耳畔一片溫熱氣息撩過,身體本能的一顫,但這種反應,卻不是昔日面羞耳紅的心動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氣極反笑的憤怒。

“啪——”

她猛地合上手中書,重拍到虞邏臉上,那力道不輕,直將他臉頰拍得歪了一邊去,辛虧他臉皮厚,沒留下半點紅痕。

舒明悅聲音冷冰道:“施主,貧尼已經出家了,不入紅塵,此生都不會再嫁人,請施主自重,褻瀆佛祖弟子,是要入十八層地獄的!”

施主、貧尼。

虞邏環著她腰肢的手臂陡然收緊,眼底暗色漸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