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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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語調太熟悉,又太久遠。季玄目不轉睛看著說這話的孟笑,突然往後躍了三尺,他緊抿著唇,看孟笑的眼睛裏震驚又帶著一點逃不過宿命周旋的無奈。

孟笑他……還是沒能贏得過心魔。

季玄緊了緊手上的璇璣,做出一個防備的姿態。對面孟笑見了,不甚在意地笑了一下:“怎麽,我入了魔,你原本虧欠我的就兩清了嗎?”

季玄一楞,他欠孟笑的,難道因為孟笑入了前世的輪回依舊墮魔,就彼此兩清了嗎?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

水牢上尚存有效用的金色符印,只剩下表面上淺淺一層。離尊面無表情地坐在水牢裏打坐,看也不看外面還不死心做無用功的修士,仿佛天下之大,竟沒有什麽值得他顧上一眼。

孟笑剛剛才在季玄的幫助下滅除心魔,且他與心魔一番纏鬥,渾身乏力,靈力也消耗許多,如今還要應付離尊,他幾乎忙不過來。

但相比來時的心思憂慮,他又覺得全身輕松了不少。

孟笑看著水牢裏對他們努力不屑一顧的離尊,盡管知道他們今日大概率無法攔住這尊魔頭破開封印,但看著離尊掐準了場上修士無論如何不能拿他怎樣的樣子,心底窩火。

正巧到了封印的最後一個階段,他抽出入骨,與其他宗門的主封印踏空氣飛到水牢旁將其圍困,然後將身上僅剩的靈力都輸送到水牢上的咒印裏。

他們身後,無數大小宗門弟子形成的陣法正源源不斷地往水牢方向輸送靈力。孟笑心道前世是我意外墮魔,讓這封印的陣法空缺了一塊,這才讓你逃了出來;而如今我雖靈力有所虧損,但這陣法已成,你便老老實實在這水牢裏待著。

他這個想法才剛出來,突然感覺某個主封印的位置正奪取著他四肢百骸的靈力,不止他的,其他主封印匯聚的靈力也都往那邊源源不斷地輸送,就好像有一個深不見底的吸口。

孟笑往那邊一看——那吸取他們靈力的方位所在,竟是十大宗門之一的萬花谷!

萬花谷的主封印不知何時不見了,那邊空沒靈力支撐,缺了一塊,自然就要吸他們的靈力補上去。

而如果孟笑沒記錯,萬花谷的主封印應該是……季玄。

季玄剛剛為他拔除心魔,事情應當是順利的,可他為什麽竟沒回去萬花谷?

他心思憂忡,突見天色異變,原本只是像即將要被攆到地上來的黑雲被狂風旋起一個圈,天上電閃雷鳴,閃電照白了陰黑的天色,也讓人越發看清楚雲與水的黑沈。

這像極了他前世墮魔時候的場景。

孟笑看著萬花谷空缺的主封印的位置,心底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預感。

海上卷起驚濤駭浪,海水洶湧澎湃,潮水漲了幾尺的高度,原本各自成陣的宗門弟子們再沒辦法停留在地上,都紛紛禦劍飛到半空中。

離尊還沒來得及做什麽,先前叫嚷著不能讓他破除封印的修士們自亂陣腳,唯一能稍微奈何得了他的陣法自己破了,離尊沒費吹灰之力,就輕松破開水牢,從裏面走了出來。

然而這些,已經沒人去在意了。

天空中突然出現的黑雲聚成的球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力。早在三百年前,離尊剛被困在寧海的時候,就有巫蔔預言,說離尊再出之日,便是雙魔晦亂天下之時。

這麽多年,一直沒人知道這“雙魔”指的是什麽,畢竟修仙界這麽多年也沒再出現過堪比當年離尊的大魔。可看今天的樣子,還有一魔,竟是在離尊破開封印當天才現身的。

眾人屏氣凝神,手上無不是捏著自己保命的靈器。孟笑眼見著那黑雲顏色漸淡,心底不安分的預感蠢蠢欲動。

海上依舊狂風亂嘯,甚至開始下起了驟雨,但現在沒人在意,所有人都盯著半空中那個巨大的由雲聚成的球,姿勢戒備,隨時都有要開始與從其中走出來的魔頭纏鬥的可能。

黑雲散去,露出裏面的人——那是孟笑最不願意看到的一張臉:季玄。

剛才還一襲青衣在他識海中為他剔除心魔的季玄已經換了沈黑的玄服,他眉心聚集著一股黑氣,平時只是不茍言笑的人,此刻眉宇間硬是添了一點殺氣。

他居於高空中,只淡淡往下一瞥,便讓人覺得渾身發顫。

四面八方都傳來各方修士不可置信的竊竊私語聲,季玄身為東離國太子,又是萬花谷大弟子,身份尊顯,很多人都認得他。

也因此,當眾人發現他就是三百年前那個巫蔔預言裏的魔頭的時候,才更覺不可思議。

這可是真正的天之驕子,若不出意外,他日後該會繼承東離國大統,成為一方大能,站在普通人一輩子都無法企及的高度。

可他現在卻入了魔,與那些濫殺無辜、罔顧人命的魔道為伍。

任是誰也沒有想到,有一天那位從小就被長輩拿來對比的“別人家的孩子”,也會站到正道的對立面。

孟笑只覺得一陣耳鳴頭痛。周圍看向季玄的眼神不外乎是不解、疑惑、看戲、憎惡或嘲諷中的一個,如刀似劍,似有實質,銳不可當。

前世也是這樣的目光,生要在他身上戳出個洞一樣,世人只見他入魔,卻不問他為何入魔,卻不問他是否有說不出口的難言之隱。

他們只見他與魔族同行,卻不看他半點惡事未做,就要將其他魔族做的惡事都算在他頭上。

他又聽到了旁人對季玄的謾罵征討,盡管他依然對前世季玄害自己生心魔的事情心存膈應,但換成對方替他遭受了這一切,他也沒覺得心裏有多痛快。

就怕季玄此時心性還未變,懶得應付所謂正道對他的聲討,但日後……

孟笑想起前世他從入魔到接受自己的新身份,其中心路雖然艱難坎坷,但耗時也不過三四個月。

那段時間以後,他便能將人生前十幾年所學視為空談,從前他敬愛憐惜的人城百姓、甚至是婦孺老人,他都能下得去手。

而造成這一切的原因,修仙界那些所謂正道,竟在他血洗了幾座城池以後要他伏法認罪,還說早就看穿了他的真面目,在他還頂著錦州城少城主這個身份的時候便知道他日後會成為為禍一方的魔頭。

可他不過是照著那些人強加給他的罪名,把事情都做了一遍而已。

孟笑深知人們的偏見有多可怕,哪怕季玄素來不喜與人相爭,也不在乎外界的看法,他也擔心季玄會走自己前世的老路。

同時,他也知道,這回季玄是真的將欠他的還清了。

他們從此真的,兩不相欠。

——

季玄懸空在寧海上,他正耳鳴,聽不清周身圍著的修士說的話,只能見他們的嘴一張一閉,於是聯想到前世孟笑入魔時候的情景,又知道他們說的定然不是什麽好話。

他腦袋裏還有覆水魔尊的聲音:“怎麽樣,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入魔的滋味如何?”

季玄低頭看了一下周邊如螞蟻一樣聚集在他身邊的一眾修士,意料之外的,他心裏竟然十分平靜。

他一向不在乎那些不相幹的人對他的評價,但因為從小背負的東西太多,他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不能在外面落了東離國的面子。後來萬花谷谷主途經東離國,看中了他,內定他做內門大弟子,他就更費心費力地維系著東離國和萬花谷的形象。

像這樣當著一眾人的面站到與正道對立的魔族陣營,讓東離國與萬花谷淪為大陸上普通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這在以前,他是想都不敢想的。

但現在他不僅做了,還將這件事做得徹底——眾人在今天確定了他的魔族身份,就算以後他說自己是入魔族做臥底,恐怕也沒人會信他。

可他現在竟沒有覺得半點難堪,相反松了一口氣,或許是因為他終於償還清了對孟笑的債,又或許是某些他自己都還沒意識到的其他原因。

他的識海裏,覆水魔尊的一縷分神察覺到他的想法,態度強硬地說:“你是還清了欠孟元舟的,可是你還有欠我的,難道想抵賴不成?”

季玄臉色不自覺沈了沈,他不知道,在外人看來,他這是因為不滿周圍修士對他的議論而惱怒,於是周邊的聲音都小了些。

季玄傳音進識海:“我當初激你心魔起,害你墮魔,如今我替你走了這條路,便算是還清了,抵賴?我從不屑做那樣的事,但如今看,要抵賴的人恐怕是你吧?”

他識海內的聲音仍然帶著笑意:“此言差矣。無謀,你要知道,如果不是因為你前世激得我生了心魔,如今我該是個人人艷羨的絕世大能,而不是現在這麽個……模樣。”

這麽個什麽模樣,他未說清,季玄卻聽懂了。

季玄不知如何應答他,從某些方面來說,覆水魔尊說得沒錯,如果不是他,這世上根本不會有什麽覆水魔尊,有的只是錦州城風度翩翩姿態卓絕的大公子,他們也不會因此啟用溯回,將這走過的路重新走一遭。

可這世上又有什麽如果?

季玄心知這件事還不算徹底解決,咬了咬後槽牙,問:“你想如何?”

識海內的聲音說:“我想如何,須得在一個正式一點的場合說。可這裏一當著許多人都面,我不太好開口;二我如今不過一縷分神,就這麽跟你談條件,顯得我不夠重視。”

他話音裏笑意漸漸加深:“我在郊外那棵百年的梧桐樹下等你,有什麽話我們見了面好好說——無謀,你可一定要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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