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關燈
西市臨陵城水渠的一間客棧裏,陳設樸舊,坐客蕭條,唯一幾位客人還是上了年紀的老人,這讓占地本就不窄的客棧看上去有些淒涼。

這處據說原先也熱鬧過,只不過後來陵城東市發展起來,那邊修了許多更大更好看的客棧,這邊人來往漸稀,就有了廢棄之感。

一個夥計打著哈欠擦桌子,不解地問旁邊的同伴:“你說這掌櫃的是不是發瘋了,我們平日就不怎麽掙錢,近幾日凡進來喝酒的還都請吃鹹菜,他就不怕虧本?”

另一個同伴明顯是更有見識一點,聞言十分輕蔑地睨了第一個說話的人一眼:“你知道什麽?前幾日來的那一批人,個個穿著華服,給錢又爽快,一看就知道是哪個大宗門出來歷練的弟子。掌櫃的心裏高興,做一個慈惠的樣子,以後才能掙得更多。”

他誇張地比著兩只手,神情倨傲,仿佛掙錢的是他自己一般。

第一個說話的人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他擦好桌子,剛伸了個懶腰,就見門口一道白光閃過,下一刻,一個穿著印了暗銀色花紋的白衣男子闊步走進來。

那男子生得極為俊朗,眼似星,眉似劍,唇薄鼻挺,鬢兩邊各有一縷長發垂下來,又給他平添了幾分飄渺的仙氣。

兩個小二還沒見過這麽好看的人,一時怔住,半晌之後才反應過來,結巴地問:“客……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洛無從懷裏掏出一塊銀子:“我找人。”

第二個說話的夥計立馬將那銀子搶到手裏,討好地笑:“客官,您找誰?”

洛無眉頭不明顯地蹙起,他看了看另一個夥計,又掏出來一塊同樣大的碎銀:“那人應該是前幾日住進你們店裏的,就是……”

“我知道我知道!”那夥計不等洛無說完,神色興奮,“客官是前幾天那些仙人的朋友啊?果然都是無上之姿。帶頭的仙人住在天字二號,客官要不要小的引您過去?”

洛無不欲再聽他討好,謝絕以後朝著天字二號走去。他耳力極好,哪怕走了老遠、甚至那兩個夥計壓低了聲音,他都能聽見那個殷勤招待自己的夥計對另同伴說:“你這個木楞子,有錢都不知道掙……”

他面色不改地走到天字二號門口,敲了敲門,裏面很快傳來餘蕤的聲音:“進——”

洛無推門走進去,餘蕤剛收拾好東西,擡眼見是他,楞了一楞,不太確定地開口:“大師兄?”

洛無點了點頭,他走到餘蕤旁邊坐下,順手卸下回眸放在桌子上,問:“你怎麽來了?”

餘蕤立馬將剛才收好的信又拿出來,他把信遞到洛無手上,一邊說:“前幾日寧海那邊發生異常,說是可能封印魔頭離尊的陣法有松動,要重新封印一次。”他頓了頓,“酩越峰既然有‘劍宗之首’這麽個名號,肯定也是要出個面的。”

洛無看信上的內容,其實與餘蕤說的並無二致,只不過更詳細一些。三百年前修真界中出了一個天賦秉然的魔尊,叫離尊。

離尊作惡,禍害人世間生靈塗炭,更罔顧修仙界先祖定下的“修士不可禍人城”的規定,破了結界,使數十座人城淪為人間煉獄。

後來十大宗門的長老們開展了除魔大會,大會上每個宗門派出一名優秀弟子,作為除去離尊這個禍患的主力。

只是不知道離尊修的是什麽禁術,竟有不死不滅之身,受的傷也會以極快的速度愈合。當年那些弟子使了渾身解數也只能勉強封印離尊,且那封印極為不穩,魔尊離尊隨時都有再次為禍人間的可能。

而酩越峰,就是當年封印離尊的主力之一。

洛無斂了眉,他有些出神地看著餘蕤,心想,可是誰又知道,這一去寧海,不但沒成功將離尊再次封印,還讓人世間又多了一個人人憎懼的魔頭——覆水魔尊。

他想起往事,眉頭不經意皺起,餘蕤看著他,問:“大師兄是想起了什麽?”

洛無回過神,他很想讓餘蕤不要摻和進這次寧海的事件裏,又知道這次的事酩越峰無論如何都沒辦法避開,於是只嘆了口氣,搖頭。

餘蕤見他不願說,也不多問。他從識海裏拿出一樣被錦布包裹著的印章,攤到洛無面前,神色認真:“大師兄,弟子想了想,還是覺得這東西不適合在我這裏。”

洛無側過眼睛看了一眼,那印章總體是由白玉雕成,看上去跟酩越峰弟子的信物質地相同。印章上沒有太過繁瑣的花紋,又無不彰顯著華實,不是酩越峰少峰主的印象又是什麽?

洛無只看了一眼,就將目光收回。他淡然喝了口茶,說:“既然是給你的,你就好好收著。”

餘蕤有些為難:“酩越峰上事務繁多,弟子不如師兄天賦異稟,更沒有個正經的來由,實在難堪大任。”

洛無想起他從酩越峰下來那段時間的事,苦笑了一下:“我曾答應過老峰主,要一心發展酩越峰,要嚴正徇法,不能有任何為小利而舍大義的事。可如今我有了私心,已經不適合再管理酩越峰了。我將峰主與少峰主的章交給你,一是信任你不會步我後塵,而是信任你有這個能力。小蕤,我這麽說你能明白嗎?”

餘蕤沈默了。洛無這番話平穩而堅定,他將酩越峰托付給自己,就如同將離的長輩托付自己的孩子一般。

他也算是從小跟洛無一起長大,兩個人話都不多,卻反而更加默契。如今洛無把酩越峰交到自己手上,話裏話外又都離不開一個信任,這讓他根本不好拒絕。

餘蕤看了一眼桌上放著的印章,心情覆雜。一邊他並不覺得自己真的可以管理好偌大一個酩越峰,另一邊他也能理解洛無愧對峰裏眾師兄弟的心情,也不想讓他為難。

他又想起洛無離開酩越峰之前特意把自己叫過去,讓他把裝著峰主印章的盒子在酩越峰的盟友據點裏走了一圈。他一開始並不知道自己送的是什麽,直到最後一個據點的孟笑別有意味地打量他,又跟他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他這才反應過來。

洛無顯然也想起了那件事,他神色不動:“再說與酩越峰有過交情的人也都認過你了,如今他們都認定你才是酩越峰管事的,若再換成我,處理起來也麻煩得很。”

餘蕤默不作聲,最後還是答應了替洛無守著酩越峰。

他又將東西收好,問:“那師兄這回來找我,是發生了什麽事嗎?”

洛無其實也不知道他來找餘蕤是要說什麽,人有時候會突然有個沖動,讓他摒棄一切理性,做一些連自己之後想起來都覺得莫名其妙的事。他其實沒什麽可交代的,但就是覺得自己應該來找餘蕤說點什麽,或許是因為上回匆忙離開沒來得及說清楚,又或許是因為未來的寧海之行。

想起寧海那件事,洛無眸色沈了沈,他問:“寧海出了這麽大的事,修仙界不可能沒動靜。陵城也是個四通八達的地方,平時來往的修士就多,這時候應該更甚才對。可我一路走來,卻沒有看到半個其他宗門的人,這是為什麽?”

餘蕤也沒想出來原因,猜道:“也許是我們得消息晚,來時其他宗門的人已經離開了。再說去寧海也並非只有這一條路,遇不到其他宗門的人,也不算什麽。”

餘蕤說得在理,洛無心下漸漸放心,但剛才被強壓下去的想要勸餘蕤返回的想法又上來。

他不動聲色:“此事非我謹慎,只是恐怕有詐,不如你先回酩越峰,若事實真與得到的消息一致,再出來也不晚。”

餘蕤奇怪地看著他:“信紙師兄剛才也看過了,是另外幾個宗門立的盟專用的信紙,不會出問題的。”

洛無在心裏嘆了口氣,他再沒什麽話可說,於是說了句“也是”。

餘蕤又問:“那這回,師兄還去不去寧海?”

洛無知道是剛才自己的態度讓餘蕤誤會了,不緊不慢地說:“離尊若重現人間必然使當年煉獄再現,先輩們為了封印他不知損耗了多少心力,未免他為禍人間,我作為酩越峰一員,定然也是要到場的。”

餘蕤聽了他的話心裏才放心了些。應洛無詢問,他將洛無離開後酩越峰的情況說了一遍。眾弟子對洛無突然離開頗有異議,不過好在洛無擁護者多,因此沒鬧出什麽大事。但大事沒有,小事不斷,峰裏不少弟子都不太信任他有領導好酩越峰的能力,為此還爭過幾次,好在餘蕤有峰主印章,才把事情壓了下去。

洛無聽他說完,心裏既愧疚,又心疼。他看著這個當年被父親從外面帶回來就沈默寡言的弟弟,突然發現,他也這麽大了。

也到了可以替他分擔肩上重量的年紀。

洛無長嘆了口氣,在心裏說了句抱歉。兩人又相談甚久,大多圍繞著酩越峰和此去寧海之行的計劃。

洛無道:“不過我與你並不同路,在去寧海之前,我還要去另一個地方。”

餘蕤好奇問道:“是哪裏?”

洛無眼神憂忡而堅毅:“錦州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