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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七章殞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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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七章殞滅

以目前的情況來看,悶油瓶離青銅門越近,他所受痛苦的程度就越輕。

我心疼他,幾次表達了自己想陪他一起進門的意願,可他緊抿著唇,就是不同意。之後不管我怎麽勸他,他都不願回去,強忍著不適,和我一起留在了杭州。

說實話,在這段等死的時間裏,其實挺清閑的,我們倆整天無所事事地賴在杭州那套房子裏。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保持呼吸,別斷氣,忍著疼繼續努力地活下去,為世人再爭取那麽一兩天快樂無憂的日子。

到後來,情況惡化得非常快,我根本不敢睡覺,特怕在睡夢中世界就毀滅了,連悶油瓶的最後一面都見不到。於是我就找了些卓別林一類的片子,連著家庭影院,陪悶油瓶慢慢看。

說是看喜劇片,可我本來聚焦在電視屏幕上的目光總是會在不自覺間轉移,轉移到悶油瓶疲憊無神的雙眸上。因為持續性的劇痛,他臉色慘白,但仍是面無表情,不動聲色。冷汗沾濕了垂下的劉海,軟而淩亂地貼在他臉側,頹唐盡顯。

我看了一會兒,默默地把視線轉開,不想再讓精神承受那樣的場景所帶來的壓抑與悲哀。

一部《摩登時代》看下來,兩個人沒有笑過一次,反倒是我,差點忍不住流下淚來。只能借著中場休息去衛生間洗臉醒神,洗著洗著可能是力道用得太大,把眼睛都揉紅了。

好像有預感似的,最後的幾天裏,冰山從遙遠的尼泊爾邊境回來過一次,呆的時間不長,也沒能說什麽話,只是跟我們一起吃了頓團圓飯就離開了。我知道,他是不忍心再看下去,才會匆匆離開。

冰山走後的第二天,悶油瓶的情況急轉直下。

我眼睜睜地看著他午飯剛吃到一半,幾乎是抑制不住地噴了口鮮血。血是黑的,看得我心裏止不住地發顫。

隨後他緩緩放下碗筷,沈默著進了衛生間關上門。而後我聽見衛生間裏傳出一陣猛烈的咳嗽聲,聲音的主人明顯想壓下這陣咳嗽,但沒有成功,咳得更狠了。

我攥緊了拳頭,一言不發地起身接了杯熱水,然後調整了一下面部表情,等著他自己收拾好出來,再吹吹涼遞給他。

他沒有說什麽,伸手接過杯子幾口便喝完了裏面的水。而後他放下杯子,默然了幾秒,突然就伸臂緊緊地擁住了我。

我閉上眼睛,也環起雙臂,死死地勒住了他瘦得筋骨嶙峋的腰。

兩個人都舍不得放手。

造成這一切惡果的罪魁禍首當然也逃不了懲罰。

那天下午,隨著他身體的殞滅,我的身體也終於開始進入崩潰的階段,陪著他一起持續性地劇痛起來。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伴隨著那陣疼痛,身體不可抗拒地產生了嚴重的眩暈與惡心感,心燥欲嘔又吐不出來,只是覺得有一股郁結之氣梗在胸間,讓人想大喊大叫著發洩,卻又沒那個力氣,難受得想死。

這才知道他前幾天裏忍耐的不易,心裏更是難受得不行。

現實是殘忍的,而人往往是無力的。

就算一個人願意付出生命、付出自己的一切,他也並非能辦到這世上所有的事。

比如我,比如現在。就算我心甘情願用最痛苦淒慘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或為自己所做過的事付出任何代價,對於悶油瓶,對於整個世界的滅亡,都於事無補。

我所能做的,只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默默陪著悶油瓶走完他人生最後的路。無力的愧疚、蒼白的歉意,在這個時候都是可笑的。我什麽都說不出,什麽也做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終局的到來。

我一直妄想自己能抵抗命運,這或許就是他施加給我的、毫不留情的懲罰。

不過我倒覺得這些沒什麽,我早就不怕失去了。而我求的也不多,只求這個世界能放過悶油瓶。

對於這個世界,他從不曾有過什麽義務,更不應該承受我犯下的錯所帶來的加倍責罰。

他已經夠慘了,這麽多年來的努力化作泡影,他的痛苦、他的迷茫、他的委屈,又該向誰訴說,又該找誰補償……

悶油瓶說他知足了,我知道那是真心話,因為他從來都是一個不願多求什麽的人,他覺得自己沒有資格。

可他一生的艱難,換來的,絕不該是這般無奈的結局。

……

那天的晚飯沒能吃成,兩個人都沒有食欲,也沒有力氣起身做飯或點單,索性黑著燈窩在臥室的大床上死扛。

夜裏九點來鐘,王盟不放心我們,來了個電話。我啞著嗓子說沒事,然後轉移話題問他在幹嘛,過得開心不。

他沈默了一會兒,說在跟他的老婆大人看電影,尿遁出來給我打電話。然後很認真地告訴我,他的老婆大人哪兒都好,溫柔賢淑,非常真心地愛著他,所以他現在的每一天都過得很開心。

我閉了閉眼道,那就值了,有福氣的小子。

掛了王盟的電話,我心情好了不少,隨手擦了把冷汗剛想跟身邊躺著的人說兩句,就出乎意料地被悶油瓶摸了摸腦袋。

那天晚上,我們是十指交纏著睡熟的,都害怕在即將來臨的黑暗中,迷失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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