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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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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同類

這一覺的質量很高,四個小時後我被張海客叫醒,身體狀況已然恢覆了大半。

我緩了緩神,起身去砍了些枯藤備著。回來時張海客已經在我剛才的位置上閉目躺下,呼吸聲幾不可聞,也不知是不是睡死了。

火堆燃得很旺,從我這個角度,正好能看到張海客在火光映襯下的側臉——沒了陰狠、滿是疲憊,卻顯露出骨子裏的執拗。

回想第一次見他時,我覺得他只是一面鏡子。映襯出我愚蠢狼狽的同時,自己的心卻是空的,就像絕大多數張家人那樣,僅會依循著別人的命令,痛苦卻沈默地走向生命的盡頭。

但不久後,我就發現他不普通——他的心是分層的。他忍痛舍棄了自己最外層的心,戰戰兢兢地制造假象,僅為了獲得哪怕一次逃離枷鎖的契機。恨絕得駭人。

這讓我想到悶油瓶。

瞎子跟我說過,張家人的心,都是不會痛的。

我承認,聽到那句話的一瞬間,我沒有任何依據能用來反駁他。

我最熟悉的張家人,無疑是悶油瓶。

這七年來,我用盡渾身解數,試圖從形形色色的人口中,了解他的過去。而所得的林林總總,褒貶不一。

最生動的一幕,就是他作為張起靈,孤身一人站在茫茫的雪原上,眼裏流露出的,是極致的蒼涼。

沒錯,這是別人對他的印象,可這永遠不會成為我對他的全部印象。這並不矛盾。

我可以這麽說,悶油瓶是最該成為典型張家人的張家人,但他沒有。這讓他成為張家歷史裏,最不受控制的族長。

我想,在他漫長的生命裏,肯定不止一次地奮起反抗自己作為傀儡的命運,也不止一次地被張家用最霸道的雷霆手段鎮壓。

我想,在這些反抗中,也總歸會有那麽一次、兩次堪將成功,就只差從外界伸來一只手,稍稍在他背後撐一下,便能讓他獲得片刻喘息的時間,脫離苦海。

這只手真的不用很強,只是需要一點兒和他並肩的勇氣。可惜,這縷外表沈靜、實則早已聲嘶力竭的靈魂默默地等了百年,那只手都未曾出現。

說不心疼是假的,我感同身受。

從悶油瓶出青銅門以來,我所做的一切,我所求的,我的目的,早就不是解開謎團。這不是因為我不再好奇,而是因為我已經解開了,七年後,我全都知道了。我知道張起靈對於張家的真實意義是什麽,我知道青銅門後的終極是什麽,我甚至知道從爺爺含淚給我起了吳邪這個名字,命運的枷鎖便牢牢地附在了肩頭。

所以說,我和悶油瓶,其實是一類人。只有在幫他拜托命運的同時,我才有勇氣,直面自己的命運。

我的生命裏,早已缺不了他。在這個世界上,我真的找不到第二個了,我得抱著他取暖才能活。

這是我七年後再見他之前,就有了的覺悟。

可我無法揣度出悶油瓶的內心是怎麽想的,也不敢問現在支撐他行動的信仰是什麽,因為如果得到的答案不是我所希望的,那我也就孤身一人了,再不可能提得起勇氣,只能像屠宰場裏的綿羊般等死。

話說回來,張海客就有點兒像悶油瓶,只不過他肯定沒有絕望,他的反抗仍在一片漆黑中進行著,像鼠嚙一般,悄悄地啃噬著張家千年的根基。我不知道那是否有用,但至少他反抗了,這就比其他人強太多。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我會對這貨有好感,以前明裏暗裏給我使絆兒的仇一樣得記在賬上,算盤珠子打得嘩嘩響才是我的本性。

……

五個小時後,張海客醒了。

我們簡單地交換了一下信息,他告訴我前面的路很兇險,他花了不少時間已探了大半,琢磨出一套方法能安全進去,可就是有一處需要兩人合作,他來的時候“孑然一身”無法通過,等想順來時的繩子回到上層時,卻發現登山繩被燒斷了。我知道他是被陸鰻給陰了,這附近的巖壁高而濕滑,他進來時帶的是簡裝,連登山鎬都沒有,便困在了下面,靠吃墻壁上寄生的綠色植物為生,也難怪現在一臉菜色。

悶油瓶到現在都沒能下來找我,也不知道出了什麽事,時間不能再拖。我拿軍刺的刀柄在通道附近的巖壁上劃了個指示方向的記號,緊跟張海客的步伐走進了墓道中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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