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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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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撤退

可能是鐵三角共處一室,讓我覺得不能更安全的原因,這一覺睡得很安穩,但迷迷糊糊醒過來才得知只過了半小時罷了。

悶油瓶蹲在墻角不知默默地研究著什麽,我向胖子大致講述了一下這幾天的情況,胖子聽得直點頭。

講到那個像雲彩似的姑娘時,我稍稍考慮了一下,想一筆帶過。誰想還是胖子看得開,自己擺擺手開口道:“嗨,我在火車上就明白那個小丫頭可能有問題:長得和雲彩八分像,還能容忍胖爺我威震北京城的黃笑話,性子也不像城裏人,簡直跟那小丫頭投胎回來找胖爺似的,也實在太巧了。胖爺我又不傻,這筆帳還是算得清的。可是天真啊,你也知道胖爺我。我…我就是抑制不住啊,哪怕多看一眼也好啊。”

我聽了心裏也不好受,其實我也挺能理解胖子的。畢竟七年過去了,再深刻的記憶也會自然消退,雲彩的身影我已經記不清了,我想胖子心裏肯定也很害怕,害怕有那麽一天,連她的樣子也想不起來,而心裏那份感情找不到寄托,也終有一天會隨風消逝。

設身處地地想想,如果把雲彩換成悶油瓶,那麽別說七年,就算我七老八十了,在街上看見穿連帽衫的相似身影,也肯定會拄著拐杖繞到他身前去看一眼、確認一下——即便心裏已經明白,一切都不可能了。

愛這種東西,只要真,那麽就不是歲月能抹去的。愛既能給人希望也能給人絕望,偉大的同時又是那麽的脆弱。

很多人都說愛能超越生死,可看看現在胖子的樣子,我心裏總有深深的質疑和恐懼。

人如果死了,就真的什麽都沒了。

如果和自己最重要的人陰陽相隔,每天只能在他靈位前默默地點起一支香。那麽這寥寥星火,所灼燒的、祭奠的,也只能是自己殘缺的靈魂。

就像悶油瓶常說的,已經沒有意義了。

真的失去胖子、甚至悶油瓶,那樣的世界,我不敢想像。

氣氛有些沈重,我趕緊轉移話題問胖子怎麽這麽悠閑,在這兒蹲著,依他的性子不是早就該往裏深入追求他的人生第一指標——明器了麽。

結果胖子一聽,站起來拍拍屁股,沖我樂了:“小天真,你可別說胖爺,這鬥邪門啊,你進來前就知道吧?胖爺我憑著一身神膘,還真往裏去過。誒,你等等啊。”

說著胖子沖蹲墻角那兒的悶油瓶喊:

“小哥兒嘿!研究啥呢?過來過來,組織內部要分贓啦。”

悶油瓶轉過頭瞄了一眼,不知怎麽想的,竟真的起身走過來。

胖子一看更得瑟了,從沖鋒服的褲兜裏左掏右掏,掏出了一件東西。我一看,是一塊灰啦吧唧的物件,心說這不是他那假貨摸金符麽?什麽時候又找回來了?就讓他直說。

結果胖子站在旁邊直嚷嚷:

“天真!再仔細看看,這可不是犀牛角的啊!正貨!我前兩天剛從裏面撿的。”

我接過來,入手很沈。上面的紋路不是圈紋形的,而是罕見的尖甲狀,彎曲黑亮。我嚇了一跳:這是正牌的穿山甲爪子做的!

要知道摸金校尉起源於東漢末年三國時期,當時魏軍的領袖曹操為了彌補軍餉的不足,設立發丘中郎將,摸金校尉等軍銜,專司盜墓取財,貼補軍用。摸金校尉盜墓主要依靠觀風水、辨氣象,以《易經》為宗旨,以定位古墓的穴位。而他們的正統標志,就是他們中的每個人都佩戴著用穿山甲的爪子制成的摸金符,這個既是護身符又是身份的象征,從不離身。

那個時代可不像現在,胖子找不到穿山甲拿犀牛角也能替換。當時如果沒有那種身手、經驗和職位,妄自帶上牌子而被發現的,會被道上的土夫子群起攻之。也就是說,這塊牌子昭示著不知多少年前,一個倒鬥精英折在了裏面。

我心說看來還真是兇鬥啊,這也不知道是胖子的哪八輩子遠房祖宗掛裏面了。

“是真貨,胖子你就拿這個出去這趟就已經值了啊,不過一會兒大家得小心點兒了。”我道。

胖子賤笑著擺擺手,說:

“等等啊,沒完呢。”

說著從衣兜、褲兜裏開始可勁兒往外掏東西,還是這樣的摸金符,每塊都稍有不同,很多,而且年代繁雜。

他一邊兒掏一邊兒念叨:

“這些都是裏邊兒撿的。看看啊,這是平陽官倒折的。再來,這塊兒牛逼,梁王那會兒的吧。這塊,呦,上面還鑲了金絲,肯定是我祖宗的小弟留這兒的啊……”

摸金符劈裏啪啦往下掉,少說也有八、九塊。要知道摸金校尉從來都是個人行動,這麽聚集地死在一處實在太少見。別說我看傻眼了,連悶油瓶都直盯著地上的摸金符,只是臉上還是無甚表情。

這還不算完,胖子拍拍手上的灰,把他那個臟啦吧唧的登山包拖過來,道:“小哥,接下來的東西可能就和您老有點兒藕斷絲連的聯系。”

我更好奇了,心說你他娘的別亂用成語了,趕緊的啊。就見胖子拉開拉鏈,掏了一陣,拿出一方印來,不大,但古樸莊嚴的氣息即便時隔百年,仍能震撼人心。

悶油瓶接過去端詳,我從他肩膀上看過去正好能見到印底刻著“天官賜福,百無禁忌”八字,這麽多年過去,血紅的刻色仍舊清晰駭人。緊接著就聽悶油瓶淡淡道:“真的。”

我嚇了一跳,心說臥了個大槽,這什麽鬥,小哥的前輩也栽進去過?

不過這還是不算完,胖子又開始掏他那兜,我看得心驚膽戰、眉毛直跳,就看到他又掏出三方發丘印來,嘴裏還小聲偷偷給我念叨著這是小哥七大姑父八大姨夫的遺物之類的。

我已經看得淡定了,心說胖子最近膽兒肥了啊,還是忍不住去偷瞄悶油瓶,他沒什麽表情,可是眼睛微瞇,定定地看著擺成一排的四枚發丘印,不知在想什麽,神情蕭肅。

他這人,經歷過的時光遠多於我和胖子,思想也更深邃而不易讓人察覺。就像在平時,我還能看得出他悶在那兒是餓了還是渴了,可一和謎團、歷史或是家族有關,悶油瓶總會將自己習慣性地藏得更深。我很怕他的這種反應,因為每當這種時刻,就會感覺兩人的距離遠得可怕。——那不是真實年齡的差距,而是精神層面上絕對的差距。我承認,在這種情況下,我很自卑很無力。可七年了,我難道還想不通麽?那又怎樣呢?我想做的只是盡力成長,成長到能一直站在他身邊,這就夠了。

“我摸到的就這麽多,裏面胖爺我也不敢進,命比什麽不重要?跟你們說,裏面跟先輩遺骸展覽館似的,這玩意丟了一地,年頭都很遠的樣子,指不定再往裏有什麽危險呢。反正我是想爬上去看春晚重播了,你們怎麽說?”

我站起來,感覺除了頭有點兒暈以外,身上輕了很多。二話沒說就拍拍灰開始打點行李、收拾東西。

悶油瓶和胖子站在旁邊看著我收拾,胖子納悶:“天真,幹嘛呢?要開拔闖龍潭了?”

我訓他:“闖你妹,這他媽跟被詛咒了似的,從古至今死了這麽多牛逼的人物,我再好奇還能讓你們進去送死?吃撐了吧我!那麽多前輩給你唱哀歌呢你還瞎折騰什麽?趕緊收拾收拾,咱們打道回府了!”

胖子“嗤”地一聲樂了,大著膽子拍了下悶油瓶的肩膀,道:“看看,七年不見,刮目相看了吧?多識相的小天真,趕緊跟著回家。人家現在的凈資產夠養我們倆八輩子的。”

悶油瓶轉過頭,淡淡地看了一眼他的爪子,胖子馬上訕笑著縮回了手。

我笑了笑,臨走前準備再研究一下這個墓的結構,就繞著墓室慢慢摸索著走了一圈。

四周石壁都是磕鑿的痕跡,墻面很不平,但卻裝飾了很多詭異古樸的花紋,悶油瓶摸過一圈,說是完全封死的,還灌了漿,連氣都不透,後面就是大塊的堅硬巖石,沒有存在機關的可能性。

我打起狼眼向上望,墓室上方卻不是完全封閉的堅石構造,而是由長條的石板互相搭接而成。

憑著學建築的空間構想能力,我一下就明白這個墓的大致構造:這墓如果用俯視圖表示,應該很像葡萄串兒。剛才爬進來的墓道之所以狹窄,應該是修墓時並沒有大面積破壞山體內大塊巖石的技術。所以只能像當年李冰父子修都江堰一樣慢慢用火去烤,再猛地用冷水潑,使山體的外沿變脆,從而有了一個洞,這洞聯接到內部原有的覆雜巖石構造,墓主就依憑這些鑿出的通道,形成自然墓道。

至於這麽大的棺槨到底是如何放置進去的,我料想應該是從山的上部往下挖大坑,挖到巖石後轉向或是按上訴方法傾國力開鑿。等留出墓室的空間,就將屍體、陪葬品裝入棺槨吊下去擺好,接著在墓室天頂井字形擺放石條加固,四角用石柱固定,上面用附近的山石封死,灌漿,下土,在表面種樹種草遮掩。我想這些大致就是這種笨拙但無懈可擊的古式葬法的全部流程。

其實這個鬥因為年代久遠得沒法考證,所以各方面都無法用常理推斷。離墓室後墻還有一拳的地方,我發現了一個早就被前人開過的青銅棺槨,出乎意料的大,裏面是雙層套棺的結構,墓主早就風幹成一坨,除了能確定沒法起屍外,其他早就無法考證,陪葬品也一件不剩,不知去了哪裏。不過引起我註意的是,這棺的內棺是石棺但外槨卻是青銅的,整體很大竟然高過我的腰部。

我心說,得了,多年前,我還一派天真地開著古董鋪子、看著爺爺的筆記、幻想自己是要成為盜墓王的男人時(現在更想成為盜墓王的男人)就知道:發丘印,摸金符,護身不護鬼吹燈;窨子棺,青銅槨,八字不硬勿近前。

現在這鬥其貌不揚的,這詩卻像是為它寫的,全占齊了,那哥們我還折騰什麽,趁著沒出事兒直接撤可一點兒都不怨啊。

出去的時候胖子還開玩笑,說我們鐵三角倒鬥倒一個毀一個,上到炸了七星魯王宮下到開了西沙古沈船,這次真是破例了,可惜可惜。

結果剛說完就遭報應了,卡在出墓室時的那個直角拐彎裏。我就問了一個一直很納悶的問題:“胖子,這鬥上下一條道,你這體形到底怎麽進來的?”

胖子說他把裝備用一根安全繩系上,另一端綁在腰間,自己在前面收著肚子閉著氣慢慢挪、使勁擠,裝備就在身後被他一路拖過來。而這次見到組織太激動了,忘記先把裝備卸下來,就順手背上了,於是一出墓室就和裝備一起卡住了,卡得還挺緊。

我聽了差點兒樂翻過去,那個吳聊明顯在鄙視胖爺的體型啊。

後來沒辦法,底下的空間也不夠,就只能由打頭陣卻被擋在外面的悶油瓶仰臥在下面的墓道裏,伸雙手去拉胖子的肩,我手腳並用卡在上面垂直的墓道裏伸右腳去踹胖子屁股,可胖子又嫌疼,直罵吳聊十八輩祖宗,就這麽連呼帶叫地鬧成一片,最後終於把死胖子拽下去了。

不過那一下很突然,悶油瓶旁邊的空間太小,只來得及側了一下身子,就被天降胖子砸中了。我隱隱看見胖子的膝蓋好像拄在了悶油瓶的上腹部,頓時覺得自己胃裏都一陣翻騰,虧得他還能面無表情地看著胖子慌慌忙忙地爬走。

也就是這麽一走神的功夫,我沒發現自己的手早就麻了,移動了一下卻使不上力打了滑,我只來得及喊聲“讓!”就砸了下去,可憐悶油瓶這次連側身都沒做到,就遭到了二次打擊,和我抱了個滿懷。

時隔這麽多年,悶油瓶因為練縮骨身子還是像女人一樣軟,我砸上去壓根沒疼,就是手有點兒不知道怎麽放。——放上面是襲胸,往下伸就是扶腰,好像都不太對,我沒辦法,只能做了個很二缺的抱頭姿勢,然後我和悶油瓶就胸貼胸地摔成了一團兒。

我臉上開始發燙,眼神直往旁邊瞟,都不敢看他的表情,壓根忘了往後挪這茬兒,就那麽傻在那兒。最後還是胖子在後面拉著我的腿把我從悶油瓶身上撕了下去——期間我們倆的身體各種摩擦啊,我他媽都快起反應了。胖子那廝還在旁邊納悶,問我:“小天真,你臉怎麽又這麽紅?”

我沒好氣。

“發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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