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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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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無聲

可能是誤把我的走神當作沈默抵抗,悶油瓶盯著我的目光又轉黯了一些,輕聲道:“我問過瞎子,他不願說。那個叫張海客的張家代理人不敢違抗我的族令,可不言重點。他們都被你收買了,這很難做到。”

我正心想也沒見你出過深閨,什麽時候和這麽多人勾搭上的。就聽他加重語氣道:“這七年,很多勢力被吳家清洗,吳家本不該有這麽大的力量,你,倒底發生了什麽?”

我心裏有些堵得慌,就不說話。其實冷靜下來,再想想,我也漸漸想通了。過去在我身上發生的一切,都已經客觀存在了,就算我現在死了,在時間歷史上也無法改變,成為永恒。

更何況,不讓你重要的人知道你的全部,對悶油瓶來說,也並不公平。我不能用陰謀幹擾他的視線,因為在我心裏最重要的還是他個人的真實意願,是我的最終審判。

氣氛很僵,我卻釋然了,悶油瓶還是不眨眼地看著我——什麽時候輪到他這麽關註一個人了,我也算值了——希望從我臉上看出點兒什麽。

挺鬼使神差的,我也不知怎麽想的,擡起手,幫他把敞開的襯衫領口上的扣子一粒粒扣好,把風衣再次遞給他。

他目光下移,盯著我的手,有些楞住了。

“小哥,如果一切結束了,我們還能這麽坐在一起。如果你願意和我回杭州玩而不是再次消失在張家的黑霧裏,我會慢慢地告訴你全部。”

我笑了笑。我也知道讓他在一切結束後停下腳步,並不是特別現實,這在我七年前雪山送別的時候,就清晰地感受到了。不過我就是想放縱一下自己,試一試,算是一種最後的努力吧。

他接過風衣穿上,把視線轉移到前窗外,目光空洞,不知在壓抑著什麽,我能看到他的臉部線條繃緊,原先搭在方向盤上的左手不知什麽時候緊握成拳,骨節發白。雖然面無表情,氣息平穩,可我就是覺得他有些難過。

我也知道這種情緒在他身上顯露出來的可能性很小,可我就是這麽覺得。和墨脫看到的悶油瓶哭泣的雕像不同,這次直觀地看到他這種極端少見的情緒外露,給我的震撼更大。

我很無措,不知道能做什麽。

悶油瓶卻自己平靜了下來, 發動了車。暖氣開起來,車裏的溫度一下暖了很多。我剛放松下來,就聽他說:“我會知道的,要你親自講。”

車廂裏的溫度又暖了一些,我看著右邊窗外荒涼陰暗的景色,笑起來。

……

除夕夜,街上的車不多,點點燈火透著溫馨安樂的氣氛亮起在路旁。悶油瓶的車技很棒,車開得穩而快,超車流暢。可這車技一定是在戈壁沙漠裏練出來的,他從來只註意行人車輛,沒註意過頭頂可愛的紅綠燈。等開到我父母家的時候,我已經這輩子都不用害怕交警了——因為已經下定決心給自己再辦二十幾張假證備著。

這麽折騰了一大圈,到家已經淩晨一點了,我爸給我們開了門,還是維持著居家好男人的形象,只是和我擦身而過的時候在我耳邊輕聲說了一句:“你媽不知道,別表現出來。”

我突然有了一種全家都是黑社會的無力感和新鮮感,進屋後才知道我媽其實已經睡下了。

能不騙我媽自然是好的,我松了口氣,拉著悶油瓶進了廚房,給他塞了點兒豬肉白菜餡餃子,確保他不會餓,然後把他丟進衛浴洗漱,自己坐在廳裏喝了點兒小酒。

我爸在陽臺“夜觀天象”,我不知道他在考慮什麽,也不知道下午他和悶油瓶秘密地談了什麽,可是自從知道他是隱藏吳家大BOSS後,他就算隨意沏個茶,我都精神過敏地覺得別有深意。

悶油瓶洗完了,穿著浴袍走出來,露出的胸口麒麟紋身淺淺地浮現在蒼白的皮膚上,肌肉緊實的腿從浴袍下面露出來,還有水珠從上面筆直滑落。我看得喉嚨有些發緊,想把註意力挪到電視節目上,但試了三次都可悲地失敗了,只能擡手推眼鏡掩飾。

老爹走過我身邊,可能是看不過去我老死盯著人家“張兄”,嫌我不禮貌,就順便在我腳上踩了過去,疼得我呲牙咧嘴地回過神來,心裏直念“南無阿彌陀佛,老爹我真的錯了”。

他們大致交代了各自的情況,然後我爹就告訴悶油瓶客房準備好了,讓他早點兒休息。但這次,悶神很罕見地駁了他的好意:“吳邪中毒了,半夜可能會有並發癥,我睡他房間。”

我爹楞了一下,小眼神陰陰地盯了悶油瓶一會兒,悶神毫不退讓地平靜回視。我覺得這氣氛好像從兄友弟恭變味了,不知為何突然間刀光劍影的,忍不住有點兒發怵,趕緊乖乖地縮在沙發上裝著看電視。

我爹也牛,表情還是維持和善,頓了好一會兒,慢慢道:“那多謝張兄,費心了。”

於是悶油瓶的落宿問題成功解決,我爹回房歇息了。其實我覺得自從下午他倆書房談心後就都怪怪的,看得我一陣陣抖,好像嗅到了陰謀的味道,可兩人都是惹不起的主,我也不敢問,只能靜觀其變。

我洗完澡回房時,屋裏亮著床頭燈,悶油瓶竟沒睡,正坐在床沿,觀察我桌上的照片。那是我小時候拍的了,什麽歲數都有,老媽有嚴重的戀童癖,所以留影很多。

我心說他怎麽有這種閑情逸致了,我小時候特皮,就是個挺普通的小男孩,有什麽好看的?這個階段,以悶油瓶的性格難道不該是各種擔心終極的詛咒,繼續苦逼著麽?

不過,有事情能分散悶油瓶的註意力,我也很高興,就走上去陪著他看。看著看著,又想到了現在的自己,忍不住就有些懷念起來,自顧自一張一張解說起來,還好悶油瓶沒有什麽不耐煩的感覺——即使有也不會顯露出來——聽得挺認真的,好像真的能分享我一生的喜樂苦悲似的。

那天晚上我就講啊講啊,他就在旁邊坐著默默地聽,一直到天快亮了,我們才一左一右地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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