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鬼面來

關燈
這並非普通的雨水, 淅淅瀝瀝灑在身上,如同火焰灼燒皮膚。

舟月凝神俯視朔北城,籠罩在朔北城上空的防禦結界正在阻擋這場磅礴大雨, 然而結界隱隱還是出現了裂縫。

“哢擦哢擦”,如同冰花正在碎裂, 半圓形的結界從中心開始塌陷, 雨水如潮, 似乎即將吞陷小小的城池。

【有兩道城門, 我們分頭去守。】

眼看怨潮即將沖入朔北城, 舟月向朔風點點頭。

身後的青峰山狐妖也分成兩列, 跟在兩人身後,化作道道流光,從雲層之上俯沖而下。

朔北城寧靜如初,在這樣的夜晚,家家戶戶都在安睡。

在城墻值守的老兵本在打盹, 還嘟囔著吃肉燒酒, 但他耳邊忽而忽而傳來急促的風聲雨聲, 甚至還夾雜著某種獸類的嘶吼。

老兵睜開眼,雨水啪嗒落在臉上,熱熱的疼。

他想伸手擦去雨水, 卻驀地從腳下的水坑發現自己的臉上出現了一個黃豆大小的血坑,仿佛是被火折子燒出來的。

這哪裏是雨,分明就是從天而降的烈火星子。

老兵心中一駭,拿頭盔格擋住臉不, 朝城下去望。

他瞬間癱軟了在地上。

那都是什麽東西?

江潮?海嘯?仿佛都不是。

因為正有無數鬼魂似的兵馬從瀚海之中爬出來, 急速向朔北城攻來。

那些風雨之中夾雜的嘶吼就來源於此。

不是北方的蠻人, 而是更加可怖的東西。

老兵跌跌撞撞、連滾帶爬的舉著火把沖上城垛, 點燃烽火。他的渾身都好像正在火海中燃燒,但他還是粗著嗓子、盡全力喊道,“敵襲——”

這一聲“敵襲”驚擾了還在沈睡中的朔北城。

一盞盞燈火點燃,整座城池由北向南轉瞬明亮如白晝。

黑夜中的東西徹底顯現,那一場雨,或者說是燃燒的隕星從天而降,根本無法有人能夠在這天外之災裏活下來。

老兵扭頭,回身去望仿佛已經被點燃的城池,恐懼和絕望層層疊疊地蔓延。他甚至連寒顫都打不了了,只是呆若木雞地瑟縮在城垛角落。

閉上眼,然而預料之外的死亡沒有到來。

渾身暖洋洋的,老兵試探地睜開眼睛,視野之內都是遍地的金光,卻並不刺眼。

他死了麽?

“這人還沒死?”

一只八九歲小丫頭的手摸上老兵的臉。

老兵覺得臉上癢癢的,他忍不住也用指頭去觸碰那臉上被火星子燎出的凹陷。

這是怎麽回事?

他瞪大了眼,那傷口竟然憑空消失了,他傻楞楞地仰視這個並沒有多高的小丫頭。

模糊的眼眶幹澀,一點靈光柔柔撒入,老兵終於看清眼前的來者。

身前半蹲下來的確乎是一個年歲不大、玉雪可愛的小丫頭,她後邊還站著一個玄衣玉冠的少年。

那少年聽到他低低的“嗬”聲,轉過頭。

一張青銅鬼面。

老兵只能依稀從那鬼面後露出的鋒利下頜猜出少年英氣俊美的面容。

為什麽會帶這張面具?

疑惑尚未從腦海中消失,一個更加驚駭的念頭在老兵腦中升騰而起。

這個人,這個人,不會就是幾十年前帶著面具的那個少年吧?

幾十年裏,朔北城的孩童都聽著一個傳說長大,老兵也不例外。

那一幕,以至於凡間曾留下野史記載,其名為鬼面將軍傳。小傳中的少年無名無姓,只有文字記錄過曾少年拔出的驚天之劍徹底將北狄人趕出了朔北城。他確實做到了凡人根本不可能完成的神跡,可劍光早已和失去蹤跡的少年一同湮沒在歲月長河,只有翻開史書時才能一窺驚現的攝人威光。

會是那個傳說裏仙人一般的鬼面將軍嗎?

老兵悄悄擡起眼。

透過臉上的青銅鬼面,朔風清晰地看見老兵眼裏的敬畏和了然。

但他已經無暇顧及這麽多,因為怨潮裏的詭物正在向城墻攀緣,像腐爛的黑泥般堆在城墻下。

“阿貍,你和族人在這裏看著這些人,我去城外。”朔風淡淡道。

阿貍心中有些吃驚,這還是朔風第一次沒那麽惡劣地跟她說話。

她很快答應下來,和族人們一起為城墻上受傷的守兵療傷。

果然不是凡人啊。

守兵們激動之餘,更有得窺神跡的慶幸,他們將目光投向正在掠往“黑潮”的鬼面少年。

那個臉覆鬼面的玄衣少年踏空而去,疾奔中他玉冠高束的馬尾飛揚,露出冰玉一般清透白皙的脖頸。

朔風剛剛站定,就見到四面八方的怨潮包圍了他。

眼前頓時陷入黑暗,僅僅耳邊有兵器相擊而迸發的蜂鳴。

他睜開眼,記憶裏曾經的一幕再次顯現。

怨潮試圖用那場戰爭的幻境來困住他。

戰場蕭索空曠,風起塵揚,凝固幹涸的赤色被埋在重重沙土之下。埋不住的,只剩戰場上橫陳遍地的殘破屍首。

一個南梁士兵被馬刀削斷半邊脖頸,只剩頸側連著薄薄一層皮的腦袋半掉不掉。而他手中長槍已狠狠刺進身前北狄士兵的胸膛,槍尖的臟腑肉塊順著槍桿漓下,徒留一地血泥。猩紅液體在沙地刀劍掃過的凹槽匯集,形成了某種殘忍的圖騰。

然而這些都只是虛影。

真正要奪人命門的刺向朔風眉心的刀尖。

這一刀狠辣縱劈,風中竟響起蜂鳴。

一角玄色衣袍如紙片墜落。

朔風看清了來者,馬背上的阿勒只餘一具骨架。

少年飛身淩空,足下輕點。手中寂華劍前勾,勁道遒勁,阿勒不慎被踢翻至馬下。緊接著,劍尖回旋,阿勒額前的鷹形金飾被一分為二。

又是一腳踩下,白骨哢嚓斷裂。

怨潮幻境裏更多的屍體白骨向他撲來,可朔風畢竟是修士,又有淩雪劍尊的靈力護持,很是輕易地用寂華劍劈碎了這些白骨。

幻境裏聲音漸小。

朔風皺眉。

有些不對勁。

如果怨潮對朔北城虎視眈眈,為何只是要困住他,根本不像界門西線那裏進攻得如此兇猛。

朔風擡頭,他喚出寂華劍,禦劍向昏黃的天空飛去。

但天空表面仿佛一層柔軟厚實的蚌肉,牢牢阻擋他的形跡,不讓他離開。

這個幻境不是為了殺他設下,而是為了拖延住他。

怨潮入侵凡間的真正目的是什麽?或者說邪靈所說的報覆究竟是什麽?

朔風面色微冷,他右手持劍,劍光四裂,席卷天穹。

幻境的第一層剝落。

畫面一轉,朔風看見了曾經的自己。

他變成了曾經那個三四歲的孩童。

朔北城的小院裏,夕陽斜斜,阿爹高高地舉起他,他坐在阿爹肩上玩騎大馬。

“阿朔,以後你想做什麽啊?”

他被困在孩童的身體裏,聽見自己稚嫩的聲音,“做一個像阿爹一樣的將軍。”

“好啊,好啊。”阿爹笑。

坐在石凳上繡花的阿娘起身,從阿爹身上接過他,笑著說,“睡吧睡吧,我的孩子。我們一家人,永遠在一起,再也不要分開。”

被抱在阿娘臂彎裏的朔風仰起臉,冷聲說,“我阿娘根本不會說話。”

他掙脫這個幻境裏女人的懷抱,聽她泣聲喊,“不要走,不要走。阿朔,阿娘好想你啊……”

但朔風沒有回頭,越是混亂的幻境,他的頭腦就越清晰。

他推開小院的大門,身形從那個孩童變成少年。

滄瀾江岸,松崗明月,那是他們的第一次相見。

朔風看到跪坐在墳坑邊的“舟月”。

“舟月”朝他擡起頭,一步一步走來。她的手裏捧著紅綢,四周的光影隨她的腳步變幻。

朔風發覺自己手裏牽著紅綢另一端,他和“舟月”面對面站在一間明亮的喜堂。

“舟月”穿了他曾想象過的那套大紅喜服,頭戴金絲鳳冠,向他甜甜地微笑。

她說,“阿朔,今天是我們大喜的日子啊。”

語氣親昵,“舟月”緊緊依偎著他的胸膛。

寂華劍橫在朔風身前,冰冷的劍尖推開這個滿臉愕然的“舟月”。

她還在問,“為什麽?”

朔風已經沒有絲毫猶豫地捅穿這具幻影,寒聲道,“別用這張臉,你不配。”

話音剛落,幻影連同這座幻境一起崩裂。

呼呼的風聲灌進少年的衣袖,朔風回眸,見到金色晨曦裏將將覆蘇的朔北城。

一夜之間,那些帶來恐怖災厄的怨潮泡沫般消失了。

城墻上,阿貍正向他招手。

朔風重新戴起袖中的青銅鬼面,縮地成寸,飛上城墻。

阿貍正在小小的抱怨,“我還以為怨潮有多了不起呢,根本是在狐假虎威。邪靈都死了,覆滅怨潮簡直輕而易舉,不費吹灰之力。”

聽到阿貍得意的笑,朔風斂眸逡視四周。

靈視裏的視野遼闊,他看見正在治療受傷百姓的狐妖族人,大長老、蘊香還有眼前的阿貍。

大家都安然無恙地在朔北城,舟月卻不見了。

朔風眉心忽而一跳,問道,“月月呢?”

阿貍恍然大悟地一拍腦門,“玉簡傳訊,仙盟弟子說玉山關災情嚴重急需支援,月月姐姐發覺退潮之後就趕去玉山關了。她讓我告訴你,不必擔憂,她會和我們盡快匯合。”

朔風伸出手,是一個“拿”的手勢。

阿貍嘟嘟囔囔,從腰間取下玉簡。

“喏,月月姐姐特意給你留下的。才過去一夜而已嘛,就知道你舍不得月月姐姐。”

傳訊玉簡安安靜靜地臥在朔風手心,他正要註入靈力。

然而,玉簡猛地炸得四分五裂,碎成雪□□塵。

最後的那道聲音不是舟月,而是一句模模糊糊的“報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