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松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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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怎麽可能會是師父?

淩雪劍尊在三百年前棄道重修, 踏入輪回。

舟月還記得,師父臨別時對她說,“小月月, 師父一定會救你。”

執劍的仙人沒有絲毫猶豫跳下飛仙臺,一點兒也不在意神魂就此滾落紅塵, 可能再也無法重返仙界。

她萬萬沒想到, 這一世的師父轉世成人後, 竟然和朔風有著這樣的關系!

舟月有些恍惚, 她很久沒見過師父了, 而這兩百年後的第一次見面就是生死兩隔。

“我想去褚山。”朔風撿起了掉落在地上的青銅鬼面, 背起了淩季山。

“好。”舟月失神地答。

她布下結界籠住兩人的身影,霎時化作碧光消失在戰場。

留下面面相覷的裴將軍和士兵。

這般能耐不是人,不是鬼,難道真的是神仙?

“我沒有想到,你的父親會是我師父淩雪劍尊的轉世。”舟月喃喃道, “大概這就是因果緣分吧。”

她想到什麽, 眼睛忽而一亮, “如果師父能在這一世後重新悟道,那麽你們就可以在仙界重逢。”

淩雪劍尊重修的大道乃是輪回道,和空悟的九重轉輪法相似, 同樣需要神魂在人間轉世歷練。但不同的是,修輪回道的修士每一世都需經歷世間千難萬苦,並不損道心,如此才能飛身成仙。

思及此, 舟月在心中微微一嘆。仙界眾多修士, 從未有人修輪回道成功過。

而少年不言不語, 他依舊沈默地在用劍掘墳坑。

白日裏的惡戰並沒有驚擾褚山, 這一處小山坡上,周圍松柏青青。

“我的父親已經死了,誰都不會是他。”朔風挖好坑,把淩季山的屍體扛了進去,他繼續用雙手挖土填埋。

墳坑漸漸壘成了一個小土包。

朔風皺眉,似乎覺得還是不滿意,他折下了幾根柏枝立在墳前。

“這是墓碑嗎?”舟月想了想問。

朔風點點頭,眉目終於放松舒展。

“褚山這裏,我家人的屍骨都葬在這裏。現在,我的父親和家人應該總算是團聚了。”

原來是這樣。

此間種種,都是師父曾受過的劫難。

舟月安慰道,“這一生受苦,他們會去很好的輪回。”

朔風的聲音低沈,“我不覺得這是補償,這一生沒了就是沒了。”

山林寂靜,他扭頭望向冰冷的夜色。

灌叢雜草裏,一支小小的火把點燃,明晃晃的,驅散了重重晦暗。

接著是一個緊張的聲音,“什麽人?”

火把後的臉露出來,看起來是一個普通的北地鄉民。

舟月說,“來此祭拜故人。”

祭拜?

鄉民的臉色古怪,“這裏原先是亂葬崗。”

“亂葬崗?”舟月問。

鄉民解釋道,“就是埋死人的地方,一般都是囚犯——”

他喉中一梗,只有罪人或乞兒才會葬到亂葬崗。乞兒生前自然沒有家人,而罪人怎麽可能會有人膽敢祭拜?

鄉民臉色一白,想拔腿就跑,可他也察覺到眼前的兩人並非是北狄人。

他忍了又忍,終於還是喊道,“你們要是不想被北狄人抓住,就老老實實地躲在山上。”

看來因為戰亂,很多百姓都躲進了深山老林。

朔風依然抱膝坐在墳前,他孤零零的身影在清冷月色下更顯寂寞。

舟月想了想,朔風興許想獨自和父親待一會兒。

於是她道,“我去山下看看。”

身後“嗯”聲傳來,舟月足尖輕點,向山下掠去。

這一去就碰見了熟人。

天色黑沈,山腰破廟裏,一行紫衣兵衛正在休整。

其中一個被五花大綁的錦衣青年格外突兀。

舟月隱藏在陰影處,她瞧出這是瓊州城的白七。

這人雖然灰頭土臉、風塵仆仆,但難掩英俊深刻的面容。

而篝火旁,擦刀的是空悟轉世。而這個白七姿態放松,不像是懼怕,反而似是賭氣,他背坐著篝火,望向廟外出神。

這一望,舟月的目光意外和寧懷玉撞上了。

寧懷玉霎時瞪大了眼,嗚咽不停。

舟月一楞,這個白七想要她來救他?

不過紫衣衛和空悟轉世怎麽也會在這裏?

她默默思索時,陸清川道,“千刀,給世子餵點水。”

崔千刀嘻嘻扯下寧懷玉口中的棉布,手中的水囊對準了寧懷玉的嘴。

“誒呦,您可小心點,出了什麽事,我可擔待不起。”

他們紫衣衛此前趕到朔北城,就是為了捉回逃到朔北城的榮王世子。

沒想到這個榮王世子深藏不漏,朔北城一戰竟然旗開得勝,嚇得北狄人又縮回了瀚州。

當然讓北狄人退兵的直接緣由是那日朔北城戰場上天降異人,而皇帝已經頒下詔令,稱大黎乃天命所歸,即將於太廟告慰先祖。

崔千刀收回了水囊,沒再堵住寧懷玉的嘴,誰讓這個世子被綁了之後就一直對他們都督破口大罵。他繼續道,“您呀,這回玉都的路上可再不能出了其他差錯。”

水漬在唇角滴滴答答,寧懷玉惡狠狠地瞪了崔千刀一眼。

而罪魁禍首陸清川一點兒反應也沒有,他用刀尖挑起了一根柴火扔進篝火中,“劈啪劈啪”作響。

寧懷玉扭扭身子,重新別過頭,趁他人不註意時向黑暗裏的舟月眨眨眼。

他用口型說,“仙女妹妹,我知道,朔北城也是你。”

這樣啊,那就沒有再隱藏的必要。

舟月從陰影處現身,她右手捏訣,破廟裏的眾人除了寧懷玉和陸清川都陷入昏睡。

“你怎麽在這裏?”舟月看向篝火邊神情不變的紫衣青年。

陸清川蒼白的臉閃現一絲稍縱即逝的笑意,他依然在擺弄篝火,聲音平淡,“你們在朔北城惹出了這麽大的動靜,連陛下都知道了,我怎麽可能不在。”

他的用語是“你們”,他知道朔風也在這裏。

但陸清川並沒有選擇來抓捕他們。

寧懷玉見舟月沒有先問自己,癟癟嘴,“怎麽先不問我?”

“……白七?”舟月試探開口,她方才聽見了旁人喚他“世子”。

舟月想,白七應當是一個隱藏了真實身份的人。

寧懷玉本想撓撓頭,但雙手卻被牢牢捆住。他面色一僵,繼而假裝展顏一笑,幽怨地瞟了瞟陸清川。

“仙女妹妹,別叫我什麽世子,我是寧懷玉。”

這算是互通姓名吧。

於是舟月也彎眼一笑,“舟月,我的名字。”

餘光看向陸清川,但紫衣青年沒有絲毫反應。她心中微微遺憾,空悟是真的記不得她了。

場面一時寂靜起來。

寧懷玉尷尬地輕咳,熱絡捧場道,“真是一個好名字。果然果然,我在夢裏就想什麽名字才能夠配上你,這個名字真好。”

“夢?”舟月有些疑惑。

她從來沒有施展過入夢之術,更何況對象是一個從未見過面的凡人。

寧懷玉嘿嘿一笑,高興道,“是啊,在夢裏我就知道你是一個仙女。”他嘴角忽而向下撇,表情變得苦哈哈,“可夢裏除了一句話,別的你什麽都不願意跟我說。”

“什麽話?”

寧懷玉不假思索道,“你說,連璧,交出那枚勾玉。”

……

舟月沈默了。

不論是連璧還是勾玉,都讓她感到意料之外的震驚。

她確實曾有一位“故人”名喚連璧。

兩百年前,舟月意外得知有一枚勾玉落入了魔界連璧魔君之手。那是她第一次下山,直奔魔界的九重魔窟,就是為了從連璧魔君手中取回這枚勾玉。

兩枚勾玉的力量,足以大大挫傷邪靈的力量。

然而,連璧魔君被她用寂華劍打得半死也不肯交出那枚勾玉,重傷之下還是用了遁術逃走。

最後,這唯一一枚在六界還留下明確蹤跡的勾玉就此不知所蹤。

但今日,寧懷玉的夢幾乎是明明白白地告訴她,他就是兩百年前失蹤的連璧魔君。

舟月眉頭緊皺。

但這怎麽可能呢?連璧當時元神幾乎潰散而亡,而魔修也根本不可能有轉世輪回。

寧懷玉還在洋洋灑灑地說,“連璧是誰我不知道,勾玉是什麽我也不知道。”

“不過啊,我前世可能也和舟月你一樣是仙人來著。”寧懷玉語氣得意,他搖頭晃腦道,“懷玉懷玉,國師說過我是含玉出生,所以是大黎天降祥瑞……”

陸清川涼涼地瞥了寧懷玉一眼,總結道,“你的話太多。”

這人的話確實有些多,怪不得——

舟月面色古怪地看了一眼陸清川。

如果讓空悟得知自己曾和連璧魔君如此交情,想必一定會以頭搶地,撫額直呼“罪過罪過”。

“什麽樣的玉呢?”舟月伸出手掌,掌心握著一塊紅色玉玦,“是這樣子的嗎?”

如果寧懷玉當真是連璧轉世,那麽他攜帶的那塊玉極有可能就是勾玉。

寧懷玉睜大了眼睛,食指點點玉玦,“就是這塊玉,不過我的那塊玉是黃色的,被國師拿走進獻給陛下了。”

“看來,我們要一起同去玉都了。”陸清川含笑道。

清風急掠,一道凜然劍氣割碎了陸清川的紫袍,逼得他連連後退幾步。

破廟之外,玄衣少年踏風而來。

朔風的劍尖直指陸清川,他站在舟月身邊冷冷道,“我和她,沒有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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