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行萬裏

關燈
皇帝明黃的身影沈默許久。

“清川, 你別再讓朕失望啊。”

陸清川應了聲“是”。

北狄的突然襲擊,並沒有讓皇帝忘記神劍的事情。

皇帝繼續說,“榮王只有玉兒這一個兒子, 你必須把他全須全尾地給朕帶回來。”

只是全須全尾,對於皇帝來說, 死的或者活的, 都不重要。

陸清川拿著明黃的聖旨, 走出冰冷的宮城。

崔千刀在給他牽馬, 混不吝問, “都督, 我們回鎮撫司嗎?”

“不,我們去榮王府。”紫衣青年木然道。

榮王府裏,陸清川才宣讀完聖旨。

矮胖的榮王雙手接過聖旨,哆哆嗦嗦地癱倒在地上,身邊圍著二十四個花容月貌、想哭又不敢哭的小妾。

陛下這是什麽意思啊?是要去寧懷玉送死嗎?千般嬌養、萬般寵愛長大的公子哥兒, 十幾年裏連馬都不敢騎, 能上戰場嗎?

榮王和小妾們幾乎快要厥了過去。

被親爹和小娘們如泣如訴目光盯住的寧懷玉, 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他從榮王手中搶回聖旨,眼裏滿是興味,連金光燦燦的錦袍也不能媲美寧懷玉臉上的燦爛笑意。

寧懷玉向陸清川擡擡下巴, 努努嘴,“去北地,你和我一起?有意思啊,有意思啊。”

“這麽多年, 除了玉都和瓊州, 我哪裏都沒去過。終於有機會去看看這萬裏河山, 真不錯啊真不錯。”

寧懷玉表現得一點兒也不像是個要去送死的人。

陸清川沒什麽表情, 轉身離開。

他是皇帝的近臣,和皇帝忌憚的皇族宗親接觸太多並不是好事。

寧懷玉癟癟嘴,自言自語道,“這就走了?這可不是送死,這是去玩啊。”

年輕人笑意燦爛,朝氣蓬勃,似乎等不及要北上殺敵、大展拳腳。

寧懷玉遙遙看向皇城之外。

相距數百裏,玉都的消息終於送到了瓊州城。

白家人一片愁雲慘淡,藏著掖著不肯讓白老夫人看出端倪。

但這消息最後還是進了白老夫人的耳朵裏。

白老夫人面如金紙地躺在臥床上,淚水從眼裏不斷湧出,“送死啊……陛下這是要玉兒去送死啊。”

做一個混吃等死的紈絝在皇帝心裏還不夠。

當今陛下非嫡非長,榮王是先帝和繼後之幼子,正兒八經的中宮嫡出。但十幾年前的大梁宮變,榮王流落民間,成就和瓊州白蕓的一段姻緣。

後來榮王被當今陛下找到,加封親王,剩下大半輩子都待在玉都,和圈禁也沒什麽區別。

“這是去送死啊。”

白老夫人哀哀哭著,眼看就進氣多出氣少了。

白大夫人和白二夫人也恨不得哭出愁腸。

臥房裏沒有別的仆婦丫鬟,在塌邊服侍的白靈珊慘白了臉。

她胡亂把痰盂塞給侍奉的白二夫人,沖出了榮壽院。

她跑得很快,一溜煙到了後院馬廄。

“站住!”

茫茫夜色裏,白大老爺大喝,“九丫頭,你要去找你七哥嗎?”

白靈珊渾身顫抖,淚如雨下,她哽咽道,“我得見見七哥。”

白大老爺嘆了一口氣,“你去北地能做什麽呢?恐怕會比玉兒更快送死。”

“你聽大伯父的,待在家裏,哪裏都不要去。”

白靈珊猛然轉過臉,臉上滿面淚痕,她細細的哭聲尖銳,“難道,我們要眼睜睜看著七哥去送死嗎?”

他們絕不會讓自己的家人平白無故地去送死。

白大老爺搖搖頭,看向正在嘶鳴揚蹄的馬兒,“陛下,榮王,還有我們白家人都小瞧了懷玉。”

“懷玉他這些年,也很苦。但這一次,是危機,也是轉機。”

這馬廄裏蓄養的馬兒是價值千金的千裏馬,一旦松開韁繩,可行千裏。

萬裏之途,始於足下。

馬兒上坐著兩個女孩子,一大一小,朔風正在牽韁繩。

他們在往北地去,在一行往南奔逃的流民裏很是突兀。

阿貍縮在舟月懷裏,壓低了聲音,“月月姐姐,你和朔風哥哥怎麽回事呀?”

之前兩個人還好好的,怎麽從石隱觀醒來那日開始,兩個人恨不得都躲著對方十萬八千裏。

牽馬的朔風耳垂一動,睨了一眼阿貍,眼神冰冰冷冷。他看到後面的舟月,又迅速移開目光。

阿裏如坐針氈,轉頭向舟月投去求救的目光。

“沒事。”舟月小聲道,“是我對不住他。”

她辜負了少年滿腔熱烈的情意,她無法給出任何回應。

從北地逃難的流民倒了一個在馬下,他瘦得只剩皮包骨,向馬上的舟月伸出瘦骨嶙峋的一只手,“行行好……行行好,給點幹餅,給點水吧……”

這流民是個男人,他嘴唇皮膚幹裂,眼睛布滿血絲,連一雙腳也已經踩破了草鞋,裸露出飽經風霜的腳趾。

“咻”。

尖銳的聲音破空而來,朔風手中的馬鞭打到流民的脊背和手臂。

那流民驚恐地回頭,更多流民加快了腳步想逃離這個是非之地。

朔風冷冷道,“滾遠點。”他環顧四周,掃視暮色四合的野草地,“收起你們那些見不得人的心思,否則下一次,這馬鞭勒斷的就是你們的脖子了。”

野草晃動,被馬鞭打傷的流民眼裏閃過陰狠的光,捂住受傷的手臂,連滾帶爬地逃遠了。

舟月一句話也沒有說,她在等朔風的解釋。

可朔風沒有看他,什麽話也不肯說。少年低下頭,繼續牽馬。

阿貍瞅瞅馬下,又瞅瞅馬上,閉緊了自己的嘴。

她垂下頭,在心裏唉聲嘆氣。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遠方出現一座人煙稀少的城池。

舟月聽到朔風低聲說,“這是朔北城。”

半晌,他又悶悶道,“像那樣的流民,有很多,都是為了劫財。”

這樣啊,她就知道朔風並不是表面那麽是非不分。

“朔風,你做的沒有錯。”舟月說。

少年沒有回頭,牽著韁繩走得更快。

他們一路緊趕慢趕,終於抵達了北地前線——朔北城。

城裏的人能跑的都跑了,只剩下守兵和一些老弱婦孺,城中僅剩的壯丁也被抓去充了軍。

初初入了八月,但荒地的白草已經生得很茂盛,北風吹過,一片肅殺。

舟月他們被攔在了城外。

守兵盯住他們,來回逡視。

這種時候,怎麽可能還會有百姓不南下反而北上。

“你們是誰?”

牽馬的朔風輕輕說,“來尋親。”

但這話語很快被一道愕然的沙啞聲音打斷,“你們怎麽會在這裏?”

舟月看向聲音來處,那人生得高大,戴了青銅鬼面,下頜和脖頸裸露的肌膚有深深交錯的疤痕。

她認出,這是那一日在湧泉鎮的碼頭見過的奇怪男人。

“你怎麽在這裏?”朔風也問。

六子拂手,向守兵道,“這是我的故人。”

他嘆了一口氣,又向朔風說,“你們快隨我趕快進城吧。”

守兵立定,放了行,答道,“是,將軍。”

“我可不是什麽將軍。”六子摸摸自己的面具,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只不過是因為之前狄人來掃蕩,我同上峰一起擊退了他們,立了些功勞,上峰就把我提作了副將。”

舟月感覺到,這人的氣質似乎比之前更加舒朗開曠,也許是因為軍旅生涯磨掉了那些曾經歲月裏的陰郁深沈。

六子這一間在朔北城的居所,可以看出主人很是愛惜。

主人甚至還在這方小小的院落裏養了花草,雖然只有星點綠意,但還是顯得生機盎然。

舟月和阿貍坐在石凳上,石桌的對面是朔風和六子。

朔風問,“六爺,你怎麽會來朔北城?”

聽到熟悉的稱呼,六子的身體微微放松。

朔北城只是北地前線眾多城池裏的一座小城,唯一特別的,不過是十三年前,這裏曾是淩季山率領的淩家軍駐紮的地方。但也正是在十三年前,北狄夜襲,淩季山身死,淩家軍也全軍覆沒,狄人將朔北城一夜屠城。

後來,皇帝命人調查,紫衣衛發現淩季山其實和北狄早有信件來往,是為謀反。盛怒之下,皇帝令紫衣衛誅殺戰後回到朔北城的淩氏一族。

淩家人都死在了十三年前,而現在的朔北城已經沒有了他們曾存在過的痕跡。

朔風垂眸,右手扣在石桌上,緊緊握成了拳。

他怎麽不會知道,那場帶給朔北城和淩家的災難明明就是有人蓄意為之。

“我對過去和故鄉的事情記得不多,這一路北上,在北地走走停停,就留在了朔北城。”六子似乎是笑了一聲,青銅鬼面只露出一雙黝黑明亮的眼睛,“這不,還遇見了你,這大概就是緣分吧。”

緣分啊。

舟月低下頭思索,懷中的阿貍好奇地打量六子。

“嗚——”

是急促的號角聲。

舟月看到六子猛然起身,他匆匆往門外趕,“你們先住在這裏。不要害怕,朝廷的援軍就要到了,北狄人是打不進來的。”

長久的寂靜裏,留在院落裏的三個人都沒有說話。

朔風依然垂著頭,輕聲解釋,“這是集結的軍號。”

舟月“嗯”了一聲,但朔風又起身離開,“我也去外面看看。”

少年的身影消失得很快。

阿貍從舟月懷中跳下來,實在忍不住問,“月月姐姐,你們到底是怎麽回事呀?”

“你難道看不出來,朔風哥哥喜歡你嗎?”

小丫頭表情認真,靈動的大眼睛裏滿是不解和迷茫。

舟月摸摸阿貍的頭發,風中鈴音輕響。

她搖搖頭,“在我眼裏,你和朔風都是很好的孩子,我不能拖累他。”

她很清楚地明白,她沒有辦法陪朔風走得更遠。

既然如此,早早截斷少年萌生的情愫,才會讓他在她離開時沒有那麽傷心和絕望。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