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請試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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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子勿怪,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嘛。”

說完這句話,老人的聲音逐漸隱沒。

而四周是不應該這樣靜的,舟月回過頭,朔風和蘊香的身影已經消失。

再次轉身時,並未見到打鬥後的廢墟。水榭玲瓏依舊,重重白紗沒有被劍氣割碎,而是隨風輕拂向湖水。那水面平滑如鏡,映出一輪皎潔的明月。

一切都恍然他們未見魏明時的模樣。

但她知道這是幻境。

舟月凜住心神,仰頭望向青紫色的天穹,月亮已重新變作一輪。

她躍起,右手的靈力化作一柄碧綠的飛劍,刺向月亮。

舟月猜到,這個幻境唯一顯露的詭異之處正是這輪月亮。那麽,只要以月亮為媒介,就能撕破這座幻境。

然而劍氣只把月亮戳破了一個黑洞。

黑洞如水波彈動,漣漪向外一圈圈擴散,裏面走出一個黑袍老人。

老人摘下兜帽,一張半是枯朽、半是白骨的臉。這張臉上的眼睛深深往裏凹陷,眼白幾乎完全沒有,仿佛只是在一具白骨上蒙了一層人皮。

但老人在微笑,他感慨道,“果然是寂華仙子啊。”

好像要和舟月打個合適的招呼,老人瞬間分裂出自己的無數個幻影,天上地下無處不在。

舟月覺得自己仿佛被破碎的玻璃包裹,每一處光怪陸離的鏡面裏都站著一個黑袍老人。

無數個老人都在微笑,一遍遍重覆一模一樣的話語,“果然是寂華仙子啊。”

這樣的場景很是讓人毛骨悚然。

但舟月逡視一圈,只是冷了臉色,她掌心合十,引動劍訣。一道道光影在她背後顯現,是劍身的模樣。光劍聽從舟月的指令,一直隱忍不發,發出猛獸低吼般的蜂鳴。

劍陣成型,她終於道,“諸方天動,萬劍歸一。”

舟月身後的光劍四散,隨著她的指令,向每一處鏡與鏡相接的裂縫處發出攻擊。

劈裏啪啦,劈裏啪啦。

鏡面應聲而碎,然後是更多破碎的棱鏡出現。

每一面鏡子裏,每一個老人繼續重覆,“果然是寂華仙子啊。”

這些話語更像嘲諷,仿佛伸出觸腳,濕滑,黏膩,一寸寸舔上舟月的肌膚,讓她感到惡心。

能承受到她一劍之擊的,修為境界絕不會低於渡劫期。

舟月沒有再次出劍。她斂眸思索,仙界的渡劫期屈指可數,而凡間有渡劫期一事更是聞所未聞。

而天梯斷絕時——

一些師父曾提及的舊聞湧入腦海。

在幾百年前的仙界,有兩位雙胞散修,修為高深,境界難測,不屬於任何勢力。其中一位喚作千面道人,極擅長幻術傀儡,殺人於無形;另一位則是千影道人,在煉丹符咒一道上天賦異稟,所煉制的丹丸靈符更是千金難求。然而,她的師父淩雪劍尊偶然發現這兩兄弟竟然用邪術秘法殘害普通修士、增長修為,於是在仙界公布這兄弟二人的真面目,更是親自執劍追殺。

然而,千面道人和千影道人遭到師父重傷後,仿佛在仙界憑空消失,再無蹤影。如今看來,他們應該是趁在天梯斷絕時偷偷潛入凡間。而渡劫期修士本就壽命漫長,如此才能在凡間依靠邪術繼續修煉,茍延殘喘數百年。

面前老人的幻境天衣無縫,想來便是傳聞中曾以幻境絞殺數百修士的千面道人了。

舟月擡起頭,冷靜道,“你是千面道人。”

“哈哈哈。”老人終於現出身形,一切都重歸寂靜,“看來我的招呼很讓人感到滿意。”

他緩緩落到舟月眼前,唇角依然含著和藹的笑意,仿佛沒有將剛剛的幻術視作殺人性命的武器,而是只是在跟舟月開一個玩笑。

千面道人威壓盡放,赫然是渡劫期圓滿。

舟月咳出一滴血。如今她神魂破碎,修為大減,勝負恐怕不足五成。但朔風被這老人擄走,她只能以神魂為引,全力迎戰。

她握緊手中的虛影劍,暗想不能再讓這千面道人逃脫,否則還會有更多無辜人遭他毒手。而殺死千面道人,也是師父的心願。

手中劍是寂華劍的一道影子,她拔劍,劍光如露如電。隱隱之間,有鸞鳥幻形附在劍影之上,朝千面道人發出尖銳的啼鳴。

這是靈華宗的萬象劍法。

舟月道,“淩雪劍尊座下首徒,請試劍。”

面前的千面道人被撲面而來的劍光擊碎,殘影如碎紙片般消失,而舟月的另一側重新出現千面道人的身影。

他道,“唔,還是淩雪那老東西的徒兒,不錯不錯。”

還是幻術。

舟月沒有立即出劍,她靜靜看著千面道人的幻影。但靈臺處有一道青色火焰,迅速燒向她的四肢百骸。

燃燒神魂的滋味並不好受。但她安靜地垂眼,月光將老人在地面上的影子拉長,照得很是清晰。

老人鬥篷的弧度,連同身上武器的寒光,在地上的陰影裏宛如呼吸的活物。

亦真亦是實,但幻影怎麽可能還有影子?

腕骨被青焰燒得滾燙,舟月提劍,迅速刺上地面的影子。地面是軟的,雪白的劍尖沒入影子,有一道暗暗血色隨劍光流動。

那影子似乎慌亂一瞬,連地面上的幻影也沒來得及掩飾,匆匆浮現真身。千面道人的披風沾了血汙,肩頭直接被被削去一塊皮肉。

他陰沈的眼睛裏濃濃殺意浮現,“你的劍,不讓於淩雪劍尊。”

她的劍術是師父親授,也一直是她的驕傲。

舟月沒有因為千面道人的殺意而感到懼怕,她微微一笑,“多謝。”

手中劍卻毫不遲疑,攻向老人的元神。

這柄“寂華劍”只是虛影,但舟月的劍意有形,威勢不減分毫。壓縮到極致的劍氣爆裂蕩開,形成一道龐大的碧色龍卷,而劍意如風如雪地攪動,似乎要徹底粉碎這座幻境。

“噗”,是劍刃入骨的聲音。

水泊中的月亮殘破,舟月用劍指著跌坐在月影裏的老人,寒聲道,“他在哪裏?”

月色裏,少女執劍,眸裏燃燒淡青的火光。她俯視重傷的千面道人,劍上的寒光流轉,照映她的眉宇也如月色般清寒。

老人捂著腹部血流不止的傷口,丹田將碎。他聲音嘶啞道,“大人,請助我。”

話音剛落,黑霧從老人的眼睛裏湧出,嘶嘶的聲音仿佛蛇信,逐漸罩住他的軀體。

舟月退後一步,將劍橫在胸前。

她顰眉,幾乎第一眼便看出,這黑霧是邪靈。

黑霧裏的老人骨節正在嘎吱嘎吱地響動,他的軀體如搓面團般,也在黑霧裏一節節扭動重塑。

更龐大的威壓降下,連幻境裏的湖水都沸騰起來。

幾息後,邪靈控制著完全治愈的老人,用熟悉的口吻,“寂華仙子,好久不見。他?朔風自然不在這裏,而你現在的對手是我。”

“啊,我本以為你可以一劍擊碎幻境。沒想到,你身上的靈力削弱太多,看來你快在玄冥之界支撐不住了吧?你方才又以燃燒神魂為引,怕是徹底要消失了。”

邪靈又笑道,“桀桀,我和你不一樣。這段時日在凡間,我吃的很飽呢。”

它甚至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似在回憶甘甜的美味。

舟月神色一凜,邪靈又壯大許多,但它並不滿足於當前,想要更多。而若是她沒有在金身和神魂間搭建通道,邪靈也不會在人間蘇醒。

這是她的過錯。

她朝著“老人”飛身而去,不斷變化進攻的步法。足下的湖面蕩起波紋,掀起的狂風中衣袍獵獵,而她用雙手握住劍柄,一把金光巨劍迎面向邪靈砍下。

垂直的氣浪轟然分散,“老人”毫發無損。

邪靈癟癟嘴,“無趣,熟悉的招式”。

“那我也和你玩點熟悉的吧。”

邪靈身上的黑霧從千面道人的耳、鼻、喉一起湧出蔓延,變成連綿糾纏的鐵鏈。這些鐵鏈從天而降,如同靈蛇,一齊刺穿舟月的肩胛和雙腿。

但這一次,被刺穿的少女身上沒有鮮血流出。所有受傷的豁口裏,都慢慢流出暗淡的白光,這是她的魂氣。

魂氣盡喪時,便是她人死燈滅日。

舟月的臉色很蒼白,右手的劍氣用力支撐著自己不會倒下。傷處也再次迸發熊熊青焰,割碎了鐵鎖。

而邪靈身影一閃,這次站到了湖面中央,依然含笑凝視她。

舟月踏上湖水,卻並沒有在水中陷落,一圈柔和的漣漪花朵般散開。無數細小的血珠從湖面上升騰,如同向天穹倒落的血雨。血水糊住舟月的眼睛,狂風驟雨般向她卷去。

少女微微趔趄一下,但很快平衡住身體。她右手不斷揮斬,血雨便在翡翠般的劍光裏粉碎,逐漸開辟出一條窄窄的通道。

她像是穿著一身血衣,但劍尖依然毫不遲疑地刺向邪靈,固執地問,“他在哪裏?”

邪靈做了一個輕描淡寫推開劍光的動作,那劍光便扭曲著,向旁邊飛散。

它得意地笑了,這具渡劫期圓滿的身體,它用著還算方便。但笑意剎那間僵住在嘴角,一道威勢更甚的碧色劍光分裂成無數道,從四面八方向它包圍而來。

劍光後的少女聲音漠然,“你小瞧了我的劍。”

她還在固執地問,“他在哪裏?”

邪靈一邊躲避著連續劈下的無垠劍光,一邊想要試圖激怒舟月,“只不過是送他去見見殺掉過的故人,他到底是被豢養的殺手,現在小兔崽子已經快控制不住自己了吧?”

舟月沒有再忍,拔劍。

只是簡單的一劍。

雪白的劍尖指刺“千面道人”眉心,青色的火花閃電般滾向“老人”的靈臺,那也是邪靈控制“老人”的中樞所在。

眼見無法躲避,邪靈一咬牙,濃濃黑霧從老人眼中向外噴湧,它用盡全力向天邊奔逃。

邪靈速度極快,只有恨恨的聲音傳來,“下次見面,我一定不會再放過你們。”

尚且來不及卷走被拋下的老人,它只能在遠處眼睜睜看著老人的身體迅速幹癟。

千面道人如此死於舟月劍下。

舟月看到那團黑霧消失良久後,終於跌坐下來,眸裏的青焰熄滅。她那一劍,耗盡了現在的全部靈力,而她已經太過虛弱不堪,想來在人間已經堅持不久了。

她垂眸看向身前的湖面,漣漪從她座下一圈圈向外波散,是流動的月色和水光。

湖水如玻璃,倒映出光怪陸離、仿佛另外一個世界的圖景。

舟月沒有在倒影裏看見自己。

倒影裏是一個少年。他也坐著,右手強支著劍,全身染血,剔透如水的眸子裏滿是茫然無措。

他垂下黑沈沈的雙眼,似乎看向湖水裏破碎的月亮,然後向月亮伸出顫抖的指尖。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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