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死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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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好像始終只有風聲和雪聲,簌簌落落,但並沒有活物的聲響,靜得讓人害怕。

黑色的雪粒從陰沈的灰白天幕從天而降。天與地的分界模糊,但每一粒雪塵砸向地面時,其中都有黑色的怨魂發出刺耳驚叫,劇烈的音爆層層蕩開。從雪粒裏爆發的怨魂們如黑霧般撕咬著彼此,像是享受豐盛的美食,等到自己比同類壯大時,黑色霧氣便不斷向天空攀升,然後又是一場黑雪落下,周而覆始。

此地是玄冥之界。

怨魂們唯一不敢靠近的只有在中心蓮臺跪坐的少女。她積雪覆身,面容雪白,唯有眉峰兩粒小巧紅痣是這慘淡天地間唯一的鮮活色彩。

其實她已經死去很久了,但她身邊還殘留著曾揮下的數道劍光。這些劍光在風裏、在雪裏,不死不滅,依然秉持著主人的心念,斬盡諸邪。

百年不變的簌簌雪落中,突兀的呼吸聲傳來。

她睜開了眼睛。

舟月在小春城又耗費多日,終於在這縷神魂和玄冥之界的金身之間建立了通道。此時她靈力內視,五臟六腑已經沒有一塊完好之處,只有表面的身體還勉強保持著完好。

她站起身來,腳印深深淺淺,有嘩啦啦的鐵鏈聲響起。這些鐵鏈由昆侖玄鐵鍛造而成,釘死了她的軀體,也釘死了她體內的邪靈。

少女赤足行走在黑色雪地之中,雪從肩落,露出沾滿血色的白紗長裙。她的肩胛和雙腿都被鐵鏈無情穿過,一個又一個血窟窿已經流不出血來,但還是不斷有紫黑色的霧氣在血窟窿邊緣囁咬啃食,橫沖直撞,試圖掙紮逃出,細聞甚至可以聽見沙啞的桀桀叫罵。

怨魂們都默契地遠離,在她身側形成一塊小小的真空空間。

雖說人死不能覆生,仙死也要立即重投輪回,但鬼曉得這個小仙子是什麽來頭。兩百年前,她竟然一人一劍、單槍匹馬地殺入玄冥之界,更是還封印了肆虐萬年有餘的邪靈。

怨魂們對她的心情很覆雜,說不上喜歡,畢竟她留下的劍光實在折磨它們許久;也說不上討厭,若是沒有她,他們還要一直被當做邪靈的餌料。

白裙少女慢慢停下了腳步,她的面前有黑雪塑成人形,是個和她一模一樣面容的“少女”。

“少女”一襲黑裙,是邪靈化形。

此間的黑雪不再落下,怨魂們驚慌奔逃。

邪靈似是親昵地按上舟月的肩,假笑道,“你這麽做,對你有什麽好處?”

“她”又嬌媚一笑,引誘道,“不若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

舟月靜靜地看著邪靈用她的臉,漠然道,“封印你,便是對我,對六界最大的好處。”

兩百年了,可真是軟硬不吃!

見少女冥頑不化,邪靈立刻換下笑容,變了臉色,咬牙道,“你死都死了,連輪回都沒有,還能受到這好處?”

“仙界那幫人果然最是道貌岸然,讓你這個才將將三百歲的小仙子來送死!”

其實,仙界從來沒有人逼迫過她,連她的師父知道她要入玄冥之界後也多次阻攔。甚至於得知她決心不改後,他放棄劍道,重修輪回道,以此想要替舟月重新搏出一方涅槃轉機。

舟月搖搖頭,她並沒有被邪靈的話激怒,“我是自己要來的。”她的眼睛明亮,蒼白的臉似乎也煥發了生氣,“從我出生起,我就知道封印你就是我的使命。總有人要犧牲,但犧牲我一人,能救很多人,我很開心。”

這便是她的道了,慈悲為心,以救眾人。

她的道心堅如磐石。

少女話音很輕,也很滿足,“即使我死了,再也看不到這世間了,我也很開心。”

邪靈恨不得撕碎眼前的少女,奈何被她的□□金身所困,動彈不得,於是不屑道,“你也知道你的金身困不住我多久了,你不過白白送死,做的一切全部都是無用功!”

孰料,少女竟然輕快地笑出聲起來,笑聲幹凈又清澈,還有一點點期待,“是我技不如人,只能拖延你這麽一段時間。但我相信,在我之後,一定會有比我還厲害的人來封印你。如果我能堅持到那個人來,即便是死後不入輪回,我也不後悔了。”

邪靈也哈哈大笑起來,黑雪隨風飄動,重新化成一個少年模樣。

是“朔風”。

邪靈指著自己的“臉”,玩味道,“這個凡人啊。你我神魂綁在一起,還能瞞住我嗎?”

“他”故意做出一副遺憾表情,輕蔑道,“你的金身在玄冥之界還能堅持七日罷了。就算在凡間還有七年,他一個從未修道的凡人能在七年裏飛升?況且天梯斷絕,他只怕連飛升的機會也沒有。”

舟月的眼神一寸寸變冷,似蒙霜寒。她右手引來數道劍氣,在空中化作一柄巨劍,不留情面地斬向邪靈,地上的黑雪被無邊劍光波及,塌陷出一方長長的壕溝,裏面的怨魂發出慘烈的哀嚎聲。

這些尖銳的聲音能把每一塊神魂的碎片淩遲粉碎。

但舟月只是臉色蒼白一瞬,她語氣清寒,“我知道,你在凡間還有殘部。但你若敢動他,我便是拖著這幅殘軀,殺你不成,也要讓你日日夜夜在這玄冥之界,飽受神魂崩碎的折磨。”

邪靈無法逃離舟月,只能硬生生抗下這道劍光,“他”的身形潰散許多,而舟月身上也突然又出現一個血窟窿。

封印既成,殺“他”,也是殺她自己。

邪靈看著少女無動於衷的神色,氣道,“瘋子,真是個瘋子!”

驀的,“他”又重新整理好自己的猙獰面容,附在舟月耳邊,古怪笑道,“既然你的殘魂能重回玄冥之界,你我神魂相融,我也可以用你的通道去找他呀。”

舟月神色冷凝,立即切斷通道。她閉眼屏息,神魂剝離軀體,重回人間。

邪靈總算見到少女其他的表情,哈哈大笑起來,很快湮如粉塵,徹底隱入茫茫大雪。



人間正值梅雨時節,小春城裏,春雨淅淅瀝瀝地在下,天色也是霧蒙蒙的。太陽從厚實的雲層中徹底沒入遠方重重青山,漆黑的夜裏,千家萬戶開始點燃了燈火。

燈影只是在窗紗上一晃,像是疾風驟雨吹敗了春日的姹紫嫣紅。屋檐上的瓦片微動,一個黑衣少年的身影在夜色中疾行。他手中古樸的鐵劍,沾了星星點點的血色。

少年的輕功了得,點地幾乎無聲,他在夜雨裏隱沒身形,悄悄地回到了一個小院子。

朔風跨進房門前,仔細地在庭院水缸裏洗去了手上的鮮血。血珠緩緩消散在清澈的水裏,如同白荷紅蕊傾落的一點殘紅。

這自然不是他的血。殺手身上的血,從來只有別人的。一劍封喉時,血水免不了會濺在衣袍上。

朔風皺皺眉,很是苦惱怎麽才能洗凈身上的血腥氣。最後他搖搖頭,看一眼在榻上昏睡了好幾日的少女,還是在屏風後換上了新的袍子。

皂角味很香,清新如松。

朔風滿意地點點頭,他就是不想讓舟月知道他又去殺人了。

那一夜,他看見寂華劍因纏繞血氣才讓舟月化出血肉。他就猜到,只有用這劍殺人,沾上新鮮的血液,才能讓舟月維持鮮活的軀體。幾日前,舟月的身體開始有一陣沒一陣的變透明,她不知怎麽也陷入了沈沈昏睡。

所以,他安置好少女後,鎖好院門,就提著寂華劍去殺人了。鬼使神差地,他想讓舟月陪他很久很久,也許是地老天荒,哪怕每日都要殺人也無所謂。

朔風垂眸,他已經一個人很久了,所以想抱著他的劍,再也不松手。

少年輕輕坐到了榻邊的矮凳上,他歪著頭,伸出手掌去碰少女的眼睫。舟月的睫毛纖長卷翹,像羽毛般在他的掌心輕撓。

自己的心臟好像也在被一根羽毛撓,癢癢的,卻想要更多。

朔風的耳廓通紅。

他強裝鎮定時,少女的眼睫顫了顫。

朔風驚喜地把臉湊了過去。

下一瞬,眼角微紅的少女,從錦被裏伸出了柔軟溫暖的手。

她並沒有像從前一樣摸他的臉。

她扼住了他的喉。

殺手的本能讓朔風提前察覺到危機,護腕處的軟劍也在剎那間抵住了少女的脖頸。

“舟月”沒有驚慌,反而饒有興致地看著面無表情的少年,一字一頓笑道,“原來,你就是朔風啊。”

不是她。

朔風冷著聲,話語如刀,一刀一刀剜向眼前的人,“你是誰?從她的身體裏,給我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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