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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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月當空,雲層也很稀薄,露出晴朗的星夜。

但一滴一滴雨水從天空滴下,然後有如傾盆瓢潑,嘩嘩響落。

其實並沒有下雨。

拿著兵器的人們木然仰起頭,抹了一把被淋透的、濕漉漉的臉。而手中的紅色和腥氣似乎要完全滲透皮膚,令人作嘔。

這都是死人的血啊。

從那個少女開口說話以後,血雨就一直在下,被劍光斬碎的屍塊也在重重砸下。

荒野之上,有些人是被砸暈的,也有些人是被這煉獄般的場景嚇暈的。

只有一個少年在笑,笑聲幹凈又清脆。

可再沒有人敢向那少年發出攻擊。

因為一個白紗綠裙的少女從劍光裏從容落下,她像是被清風流雲托舉著,慢慢悠悠停在少年肩側。

朔風的眼睛亮晶晶的,真心誠意地誇讚,“舟月,你真厲害。”

被少年如此誇讚,舟月的臉忍不住有些羞澀泛紅,但她的眼睛也是亮晶晶的,“是吧是吧?我很厲害。朔風,你要不要跟我學劍?”

兩個人相視而笑,兩張臉都是笑意晶瑩。

圍觀的眾人默默註視少年少女仿佛忘記了他們,興高采烈地討論起學劍的事。那少女竟然真的把手中神劍掂了掂,輕松示範了幾個淩厲的劍招,板板正正,教那少年用劍。

真是的,這兩個人有沒有搞錯,現在能是學劍的情況嗎?

眾人神情覆雜,但沒有人動作,誰都不想做那神秘少女的劍下亡靈。

這時,還是朔風註意到了瑟縮的人群,他高興地接過從少女手中剛遞來的劍,笑嘻嘻道,“大家還不走嗎?需要我們請你們離開嗎?”

請的話音很重。手中劍尖卻直指人群豁口。

但這哪裏是真的“請”?這根本是明目張膽的威脅!

要不要走?真的可以走?人們對視一眼,臉上神情或是懼怕、或是頹喪,在忽而鐵青、忽而蒼白的臉中,終於有第一個人向後退卻一步。

稀稀拉拉的腳步聲響起,然後不停地有馬蹄聲長嘯,人們勒韁揮鞭,匆匆奪命而逃。荒草稀疏的原野如同坎坷不平的鼓面,有千百只鼓槌同時在敲響震動。

而那少女始終安安靜靜的、背對著他們跪坐,她甚至於曝屍的荒野認真念著往生咒。念罷後,少女脊背端直,好像是真的一心一意在看少年習她的劍招舞劍。她的綠色裙擺像花兒一般綻開,烏黑長發微微露出後頸清透的皮膚,白紗襯得纖細背影更加曼妙,能讓過路人情不自禁地讚嘆一聲玉美人。

玉美人此時卻沒有理身後慌忙奔逃的人群,她只是輕輕拍了拍手掌。

蒼茫的天地之間,風和雲都在悄悄流動,這掌聲幹凈,又仿佛有魔力。

逃亡的人們瞬間僵住了動作,看家的本領已經預備使了出來,肌肉剎那緊繃,絕望的心情如潮水般席卷心頭。

但清風拂去後,是那個少女脆玉般的笑聲傳來,“朔風,你學得很快,比我當初還要厲害。這劍招真好看,我再教你點別的。”

兩個人竟然真的是一個人在認認真真地教劍,一個人在認認真真地學劍。

這是什麽新作弄人的玩笑?人們木然著臉。

不知哪個亡命之徒受驚踉蹌一下,臉朝地摔進土裏,人群也如竹篩裏篩下的豆子、蒸鍋裏跳腳的螃蟹一樣慌亂掙紮,在地上滾來滾去。一時間,怒罵聲和推搡聲交織在一起,但到底都心照不宣地越竄越遠。

少年當然註意到這混亂又滑稽的情景,他“嘖”了一聲,不善的眼風已經睨向人群。

“還不快滾?”

聽到朔風的喝聲,舟月也驚訝地轉過頭,她疑惑道,“你們都不走,難道還有事嗎?”

這少女臉上的困惑表情迷茫又真摯,仿佛真心實意地在為人們感到擔憂。她的面容也確實很漂亮,如玉如瓷,此時眉頭輕皺,眉峰上兩粒對稱的小小紅痣在跳動。

但人們不會覺得她是九天上的仙女,只會覺得這是來索命的惡鬼在下最後通牒。

無人的荒野終於寂靜下來,遠山之上只剩弦月一彎小小的尖兒,天色已有些泛青,河流盡處有郊野村落裏的雞鳴漸響。如果忽略滿地的死屍,這當是一副有山有水的郊野水墨圖。

宜人的水墨畫裏,少年少女並肩而立,一起看微熹的晨光中朝陽初升,雁陣掠過。

舟月轉身看向身側執劍玉立的少年,輕輕說,“朔風,我教你用劍,你要不要拜我為師?”

她想做他的師父啊。

少女的神情很是認真,眼裏沒有倨傲也沒有算計,和旁人也許不一樣。

她好像想到了開心的回憶,抿唇微笑,連眼角也在笑,“我的師父很好,朔風,我也會像他一樣做一個好師父的。”

日光很暖,站在日光裏的少女也是暖的。

可朔風的眼角眉梢卻在一寸一寸添上料峭春寒,他捏緊了寂華劍的劍柄,啞聲說,“你也要讓我幫你去做事嗎?”

還未等到舟月開口,朔風古怪一笑,繼續說道,“我以前也有個師父,後來,是我親手殺了他。”

“剝皮抽筋,碎屍萬段。”

話裏話外,十足的漠然。

他就是這樣欺師滅祖、徹頭徹尾的惡人。朔風在心裏冷冷地想。

朔風垂下眼眸,如果舟月不想被他傷害,就應該離他遠些。他的目光直勾勾盯著自己的黑色靴面,銀絲繡紋因為沾了很多血,顏色變得更深,也更臟。

可少女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低下的頭和烏黑的發頂,她伸出冰涼的手撫上他的臉側、眼角和眉角,似乎想要吹散附在那上面的徹骨寒意。

她的眼神是動人的憐惜,舟月皺著眉道,“他一定做了很多傷害你,讓你傷心的事情。朔風,既然是壞人,殺便殺了罷。”

“罷了,雖然你不想拜我為師,我還是會教你用劍,助你修道成仙。”少女的話語重新輕快起來,“畢竟,我是你的劍嘛。”

朔風擡起頭,他清晰地看見少女在晨光裏開始顫抖搖晃的身體,而她的臉纖塵不染、一如從前。

他捏緊劍柄的指節一下松懈起來。

忽然,舟月蹲下身子,抱緊自己,蜷縮成一團,“朔風,我累了,要睡覺了。”

朔風也蹲下身子,扳過少女的雙肩,平視著她純澈的眼睛。他語氣脆弱,像是將將摔碎的琉璃,“舟月,我受了傷,也許馬上又會有人來追殺我。”

四月的天寒涼,冷氣和昨夜的血氣湧進少年的衣袖,他的雙肩在抖。舟月想到少年冷冽的眉和剔透的眼,唇不染血色,但骨相鋒利又美好,整個人如同熙暖日光下快要融化的春雪,幹凈也稍縱即逝。

她站起身嘆息,“朔風,我真拿你沒辦法,可誰讓我是你的劍呢?”她背對著少年,重新半彎下腰,“喏,我背你罷。”

原先還在在靈華宗的時候,她也背過很多年幼的弟子。

舟月的眉眼柔軟起來。

不曾想,少年的呼吸開始急促,他嘀咕著,“誰要你背,哪有……哪有……”

朔風煩躁地搖搖頭,想讓清風吹散臉上的熱意,但也許是日光太盛,臉色更加通紅。

他不想讓舟月看見自己這幅模樣,於是幾下轉到舟月面前,匆忙背過身,努努嘴道,“還是我來背你吧,你不是要睡覺嗎?你在我背上,我也不怕別人來追殺我啦。”

舟月有一瞬的訝異,但她沒有忸怩。她輕輕地跳到朔風背上,少年感覺自己像背上了一團輕盈的雲彩。他剔透的眼裏灑滿細碎金光,竟是出奇的溫柔。

少女的雙足輕飄飄垂在朔風的臂彎,也許是因為剛在凡間化出血肉,來不及穿足衣繡鞋,露出的粉嫩腳趾像是暖色珍珠,在明媚春光裏更顯嬌憨。朔風的臉紅了紅,他似乎不經意間拉下少女的碧色裙擺,試圖擋住她裙底的天真風情。

路是泥地,並不平整,兩邊的青草茂盛,水汽從穿城而過的滄瀾江裏來,在微熱的天裏蒸出一片暖暖春意,藏住了草地裏泥濘的血氣。

朔風避過坑坑窪窪的地方,手中銀針用內力發出來刺偏擋路的石子,他走得十分安穩,背上的少女睡得也很安穩。朔風感覺少女的頭已經有一搭沒一搭地垂落在在他的肩側,烏黑未綰的青絲窩在他的頸側,又暖又癢,他輕聲道,“舟月,你想讓我幫你做什麽事情?”

少女雖然困,但其實怕有人伏擊,所以並沒有睡著,“我想讓你修道成仙,幫我封印玄冥之界。”

她話語堅定,不像是在說對於凡人而言或許異想天開的事情。

其實,修道成仙的故事在人間流傳許久,傳說幾百年前天梯未斷絕時,大梁也有人飛升成仙。但傳說畢竟是傳說,就像有誰會知道神劍裏住著一個劍靈少女呢?

但朔風很認真地在聽,他想這也許和舟月的來歷有關,但他並不在意她的隱瞞和秘密。

每個人都有秘密,就像他一樣。

“玄冥之界?那是什麽地方?”朔風問。

“玄冥之界,跳脫於六界之外,是邪靈本源所在。”背上的少女話語一頓,嚴肅道,“那並不是一個好地方,十分危險,有無盡的怨靈和煞氣撕扯神魂。若是於此身死,便會永生永世囚於玄冥之界,再無轉世。”

腦中的弦在飛速波動,朔風敏感地察覺到什麽,忍不住又問,“你在那裏嗎?你想讓我去救你嗎?”

其實是一個善良又心軟的孩子呀。

舟月笑了笑,像是在感激朔風的好意。但她搖搖頭,順便甩開擋住少年視野的烏發,“無需如此,那個地方我都不喜歡,怎麽會讓你去呢?朔風,你只需要在界門之處幫我重新加固封印就好了。”

可這一剎那,朔風覺得自己的心臟也好像被少女甩開的烏發一同擊中,又酸又澀,像是平靜的湖面飄來柳絮,針紮似的刺癢。

少女已經察覺到他的覆雜心緒,平靜地安撫道,“朔風,你不用難過。”她頓了頓,“我死於玄冥之界,已經兩百年了。”

“現在的我,雖然說是寂華劍的劍靈。但歸根結底,只是劍上僥幸附著的一縷殘魂而已。”

朔風一下把少女的腿抱得更緊,但舟月似乎真的很困,她說完這句話,便在他背上沈沈睡著了。

朔風能感覺到脊背上少女溫軟的胸脯,可裏面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萬籟俱寂的春日,村落裏雞犬相聞,而天地之間只有他一個人的心臟在咚咚跳動。

舟月清淺的呼吸聲在朔風耳廓吹拂,一陣又一陣,像是鼓風的火苗,將少年的耳垂一點一點吹紅。

太陽真的已經升起,照亮熱鬧的人間,遠方城池裏的煙火氣越來越近。

朔風垂眸,雙臂上的肌肉微松,讓少女的小腿稍稍滑落,想讓熟睡的少女更加舒服一些。

他想,至少此刻在人間的她是真實的,是鮮活的。

他竭力使自己的心湖平靜,剔除那些慌亂、隱約的難過和心疼重重交織而疊生的波瀾。最後他深吸一口氣,畫面定格於少女光潔的腳背和粉嫩的腳趾,他得給舟月買一雙繡鞋。

畢竟,誰讓她是他的劍呢?

想到這裏,朔風本就剔透的眼眸更加晶瑩,少年的嘴角在春風裏也忍不住向上翹了翹。

作者有話說:

朔風(瘋狂心動但強裝鎮定版):沒錯,都是因為她是我的劍,我才會……

親媽:你就繼續口是心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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