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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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青草折腰,綠楊垂柳。

風,是暖和的……帶著清新的香氣……

屋裏的孩子昏昏沈沈,宛如與天地同體的琴音伴隨著微風,沒有了自身,似與身邊每一寸空氣纏繞,幽幽進入了他的耳中。

睜開眼,身上的傷還在疼。無力地望著茅草屋頂,鼻間傳來淡淡苦澀的香氣。

這是夢?

第一次感到了溫暖,好似在原野之上,沐浴陽光之下。

他不懂琴,卻聽出了其中的天地寧靜,撫琴之人純粹的靜,仿如可以洗滌罪惡,穿透人心。

傷痛似不再那麽重要,下床,鬼使神差地尋著琴音而去。

推開門,光明強勢地宛如要掃除他心底的陰霾一般映入了眼。

那是一幅何等開闊的畫卷,溫暖的陽光,翠綠一片。那個清瘦的背影恣意坐在矮矮的草叢間,低頭陶醉在琴音之中。一頭淡紫色的發夾著幾縷銀絲瀑布般地垂落在草地上,不遠處藥爐輕煙妖嬈,頂著蓋溢出繚人噴香。

孩子不知自己在那兒站了多久,只是被這副從未見過的美好震撼,不願移開眼。

直至……

那人放下了琴,優雅地起身,慢慢轉過身來,在陽光下溫暖地看著他,淡淡勾了勾嘴角,如此,已是讓人矚目,“醒了?”

那是張溫潤的臉龐,散發著與神俱來的寧靜淡然,額間細長的深紅卻又昭顯著他恬靜背後的強大,讓人難免生出敬畏之情。

“嗯……”這是他第一次見他,被他的琴身所吸引,被他笑容所迷惑,被他額間的紅印所震懾。一步一步,心中,百感陳雜。

他還不知眼前的人剛經歷了痛徹心扉,只是已被一個普通的人漸漸安撫,才又成了如今眼前這般溫柔而恬靜。更不知在不久的將來,眼前的人會被那個普通的人類傷得更深,幾乎失了性命。

如果當時的他能知道原由,或許便不會怪他不久後不得已的不辭而別。他怎會想到,這樣一個他看來無所不能的人,也會有自己的無能為力……

“你叫什麽?”那人蹲下身取了藥,動作優雅卻又不做作,將碗端到了他的面前,示意他喝下。

雙手接過碗,擡頭看著他。

“我叫……”

那人蹲下身,又是對他一笑,鼓勵他繼續。

孩子的紫眸楞楞地,貪婪地看著那雙溫柔的眼睛,“……予稞。”

他們的相識,宛如一場夢。而這場夢,結束得太快。

曾經憧憬,曾經恨過,終是只求能夠再見……

直到解開一切再次相見,他的身邊,竟陪著一只莽撞的半妖。他不會看得起的,半妖。可那個讓他從未放下的人,眼中,只有他。

真的……沒有嫉妒?

真的……沒有怨恨過上天的玩弄嗎?

朝君,我一生都不會忘記那日的種種,不會忘記……那日,所聽到的琴音。

是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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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曾是日日相伴的友人……

孤寂時的相陪,愉快是的共處。再無更是親密。

記得懂事起便愛上與他一起,對他身上的每一寸都了解如斯,勝於對旁人甚至對自己。從不知為何會對他如此執著,只是,自第一次相見,似就宛若在死物身上見到了心。

割舍?

自那日起,便絕了這份玷汙,卻不想再見時已成了傷人的利刃,還未來得及追憶就已讓劇痛的掌心告訴他——過去,再也回不來了。

伏在案上,身子因疼痛無法直起。擡起被琴弦割傷的手,眼前條條紅印還帶著血絲,曾經與如今就宛如這琴給他帶來的不同,誰能明白因如此劇變而無法承受的心?

手指摸過每一根曾經熟悉的琴弦,原來再觸碰時依然會有不舍和疼惜,原來自己還未忘記觸摸他的感覺,即使已變得生澀而傷感。

“不開始嗎?楓白。”韓尤安坐在他的身邊,好整以暇地催促,“大家可都等著你吶,就和那次一樣。”

眼中透著回憶,美好,空洞,繼而又恐懼無邊。

那一次……

正是那讓他永劫不覆的開端,成功的提醒他從無盡的緬懷中醒來,唇齒微顫。

一言一行乃至只是一個想法,造就了如今的惡夢。如今的自己,又如何敢有一絲失誤,一絲的不敬,使已任人魚肉的自己再承受更可怕的懲罰。

連這樣的想法,都不敢讓自己有,即使只是想到,都已寒徹心扉。

緊緊皺起的眉頭昭顯著他身體的不適,勉強支起不停冒著汗水卻通體發寒的身體,十指輕按琴弦。

痛苦的身體,紛亂的情緒無法靜心,琴前的身體透著僵硬的堅持,無法找到那份相同的心卻又明顯在勉強著克制。在場的人無論懷著怎樣的心思,此時卻被他宛若形於色的掙紮所吸引,震撼抨擊著每一個人,竟是屏住呼吸不知為何而折服。

“不……”隨著一聲絕望,所有人都垮下了緊張的身體。

人伏倒在了琴上,十指用力地握著琴弦勒出了血痕卻宛如感覺不到疼痛。身體急促地起伏著,就如已經耗盡了全部的心力,失力地嘶喊,“ 我做不到。”

他毀去的何止是身體,而今又如何能再要求他口中的淡看浮華之曲?!

“我做不到……”那是哀戚,不是反抗。

又嘴硬了嗎?!

讓你碰到你心愛的琴,就又想起了如此反抗嗎?!

韓尤安抓起他披散的發,逼迫他將頸項拉的筆直,顏面清楚地面對底下的每一個人。

楚楓白卻只是盡自沈浸在內心自我的否認與無助以及絕望的掙紮之中。

他……做不到……

“又要讓我失望嗎!”韓尤安的臉貼到被迫高擡的頭旁,那一日面對我的讚賞如此平靜、絲毫不存感激,讓我顏面掃地的你!

韓尤安瞇著眼,危險地重覆道,“今日,要再讓我失了顏面嗎?!”

“不,不是……”楚楓白聽他話語,想起過往種種,眼中的情緒開始變得支離破碎,不由得驚慌失措,“求求你放了我,不,我不敢……絕不是……”

“不敢?”韓尤安將他的頭重重砸向琴身,額頭磕在了琴上發出懾人的響聲,擡高了音道,“不敢就聽話!”

“是……是……”來不及觸碰傷痛的地方,已被勾起的慘痛讓他急急往一旁避去,手縮到身邊瑟瑟地發著抖,重覆著語無倫次,“我做,做……”

睜開滿是淚水的眼,看不懂這一切,更是看不懂自己。

楚楓白,你在做什麽,這是琴,你的琴……

雙手按上琴身,緊緊咬著唇,閉上眼。一次又一次地默念……

楚楓白,這是你的琴……

即使做不到,也不得不做。顫抖的手指斷斷續續地撥弄著,造就出無法連續的音節。韓尤安沒有阻止他,其他人也未敢發出一點聲音。一個又一個的空靈聲響竟是沒有停止,宛如被玩壞的玩具,發出不成旋律的拼湊。

何時!

已漸漸成了樂曲?

當所有人意識到所有的音節不知何時已連成了樂曲時,面面相覷,竟沒有一人註意到逐漸變得流暢的音節是如何加快變得擁有了節奏。

那是沒有生命的美妙,精準的熟悉的技藝猶是勝於常人並未因一年的生疏而淡忘,只是所能讓人讚嘆的也僅限於精湛的技藝而已了。

不可置信地看向那雙變得靈巧甚至貪婪與琴弦相戀的手,再看它的主人,臉上已沒了之前失魂落魄般的害怕,只是近乎麻木地看著前方的地面,任由著自己的身體做著曾經最為熟悉眷戀的動作。

當腦中空白一片,只留下身體最熟悉的曾經。

“這就是他?”玄玄不知該如何形容這種感覺,也不知自己想問的究竟是什麽,只覺得,有些被這詭異所吸引。

好在予稞似乎明白他的意思,輕輕搖頭,“不,他再也不可能是從前的他了。”

身體、心都不可能了。

“差遠了?”玄玄挑眉。

“差遠了……”見證一切的予稞不免惋惜又覺神傷,只用重覆卻清楚表達了一切。

玄玄即使不懂音律,也能從他流暢的指尖感到他與別人不同,沒有見過曾經讓人讚嘆的琴藝倒是覺得遺憾,“那還真是可惜。”

予稞莞爾一笑,回頭看他,異常認真道,“即使過去的他,也無法和朝君相比。”

哢擦!

怒火宛如要從七竅冒了出來!

難得的一絲被感染的情緒,又被他這該死的炫耀給毀了。

卻是在看清回過頭來的予稞雙眼時,平息了怒意。他在那裏看到的不是炫耀,只是回憶,不覆以往無論何時都掛著的魅惑笑容,眼前的人,只能看見那雙眼中回憶的美好所帶來的幸福映照。

兩人說話之際,前方琴音已絕。整個廳堂卻仍是安靜異常,無一人發出聲響。

韓尤安遏制著怒意死死瞪他,他自然知道如今的楚楓白所奏雖是成調又如何能與過往相比。

楚楓白的身子仍是停留在琴音結束時的最後一個動作,周身聖潔絕跡氣息宛若獻祭。被他這樣嗜血地瞪著竟是沒有了之前的驚恐,定格般的一步步將頭撇向了另一邊。

“你是在敷衍我嗎?”韓尤安的聲音異常平靜,“你這雙手就只能奏出這樣的東西?!是要逼我對你動手嗎!”

垂眉順目之下,玄玄第一次聽到了這冰冷的聲音如此平靜無波,淡然鎮定。猶如貴族高潔氣質,又似飄渺修仙般空靈,“你給了我這具下賤的身子,不就是要我隨你一言一行而誠惶誠恐,終日膽戰心驚?你做到了,即使你只是動一動手指,都會讓我害怕地發瘋。腦中不停地只會思考如何才能不將你惹惱,如何才能卑躬屈膝地聽話,除了這,什麽都無法思考。”

他擡起都看著他,眼中卻是異常平靜,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早就該不顧生死,但至少要保住最後的一絲自我和尊嚴,卻沒有做到。

在大牢之外,就已做好了訣別。卻不想再見到這可怕的人時,恐懼得不敢忤逆。

那熟悉的琴,似是帶著他找到了曾經熟悉的自己,卻也已經千瘡百孔,只剩殘軀。說話的聲音越發響亮,卻依舊清澈無波。

“你所要的我就在眼前,一個會為你的一絲喜怒而驚慌失措的人。”高傲擡著的頭顱,讓人以為他口中說所得絕不是他自己。

堅定的眼神毫無畏懼地註視著怒不可遏的韓尤安,甚至讓人誤以為這其中該帶著的是輕蔑,“可如今,你卻又企望這樣一個殘破不堪的人還能奏出靜心素雅的樂曲?!將人作踐至此,覆又求不汙不垢。我的皇上!韓尤安!你不覺得自己可笑嗎?”

他的平靜顯得淡薄高貴,似是可以澆滅他面前的憤怒。卻無人知曉這一曲喚醒了他曾經的執著的執著,熟悉的音律喚醒了內心深處曾經的自己。

更是無人知曉,這是生死的訣別,這是他一年來被逼至此只想求死的決絕,甚至已無心力再去想曾經想用尊嚴換取的親人的性命。

癡癡地堅持想要答案,瘋了般地怒睜著雙眼,“韓尤安!你告訴我!究竟是誰在逼誰!誰在逼誰!”

他只想在此刻,發洩心中壓抑了一年的苦澀與怒火!

此時不禁感激,或許是上天讓他等到了今日,能死在最愛的琴旁。激烈與平靜在他身上奇怪的融合,絲毫不顯沖突。

這平靜,來自於只求一死,來自於已被掩埋心底,曾有的如今卻只剩明滅燭光的傲氣。那只是宛如清明祭奠之時,有人向一堆只剩了了火星的廢墟中扔進了一片錫箔,突然燃起了一片大火,卻意味著茍延殘喘,終究是要熄滅。正是所有人心中都對結局一目了然,才會覺得眼前一幕悲壯。

他眼中的執拗近乎是對眼前人的輕視,只因……視死如歸。

玄玄再無心思與予稞說話,被眼前的肅穆所震撼。

曾讓他不屑的人,直至知道他的不幸,讓玄玄不可避免的將眼前的人與自己視為同類。一樣被人輕賤,那種同病相憐的情感無法揮去,卻也只是一絲同情。

但眼前那挺直的頸項,高昂的頭,猶如天生所帶的傲然清冷。

那譏諷世人的蒼白笑意勾去了他的魂,讓他宛如看到了拯救輕賤的自己的,那個最美好的人。

如此奇怪的重疊,竟出現在了同一個人身上,出現在他的面前,沖擊著他的心。

要說此時,再無一點對楚楓白這人上心,那是假話。

“你……真不救他嗎?”再一次問出的話語已是不同,喃喃自語,緩慢至極,猶如對說話者自己內心的拷問。

若之前只是不忍,甚至是想激予稞出手,自己能看好戲。

可如今……

予稞感到了異狀,甚至也已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他從未想過楚楓白竟還敢反抗。心下亦是難免多了一份敬佩,從他眼中,似也能想到玄玄是在想些什麽。但他畢竟更是冷靜老辣些,他也不想玄玄對楚楓白太過關註,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心中想到,開口要勸,同時伸手去拉,卻已是晚了。

“你這雙手……”兩人的目光同時不自覺地被高臺上響起的聲音吸轉過去,高舉的利刃宛如劊子手要砍下首級般兇狠,“既然已不能奏出絕世樂曲,那又留他何用!”

刀迅速有力地落下,在空中留下竄動的氣流。

楚楓白心無旁騖地低下了頭,總算要來了嗎?心中帶著一絲空明的如釋重負。

怔怔看著自己的手,宛如要看著他從自己的身上分離,不帶一絲不舍。

刀刃已近臂腕,他輕輕閉上了眼,等待著可預見的疼痛,心下毫無掛礙。

釋然的兩行淚水靜靜落下,嘴角翹起了無可戀的笑意。

去,便去了吧……

就此,不再用辱沒這心愛的琴;不用再記得,曾經溫暖的過去;不用再身為,楚楓白,而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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