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了一個噩夢，但已經不記得內容了。他只知道這是一場非常可怕的噩夢。他只能仰起頭不斷地嚷語。

大概是有人叫他，他才醒了過來。睜開眼睛，好一陣子，只見一片迷蒙。他靜靜地等著，一動也不動。目光漸漸對焦，眼前出現模糊的輪廓。等適應後，他看到一張護士面孔。

“高羽先生、高羽先生。”

護士輕聲呼喚，那大概是他的名字。模糊的意識裏，四周都是白得讓人晃神的墻壁，他漸漸了解自己在醫院裏。

“這裏……我怎麽了？”

好不容易擠出的聲音，嘶啞得連他自己都難以相信。

護士一臉如釋重負地呼了口氣。

“你不記得嗎？”

他想坐起身，但全身刺痛無比，根本無法動彈。

護士慌張地幫秋仁拉好被單說：“不要勉強，醫生馬上過來。”

“為什麽……”

正想開口問時，這才發覺自己全身有好多處都受傷了，已經被好好地包紮，繃帶下異常疼痛。

左腿被打上石膏，左手固定住不能動，右手也全都纏上繃帶，那臉呢？他的頭怎麽會這麽痛……

“不要激動，鎮靜點！”

醫生說，急忙制止秋仁的動作。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秋仁註視著醫生，他總有股說不出的異樣感。

“你完全不記得嗎？”

醫生帶著試探性的語氣問，並要秋仁自己主動想起來。

秋仁開始探索自己的回憶，模糊的黑暗中，他似乎看到非常強烈的光，還有很吵……

“你們發生車禍，你跟你的同伴都受了重傷。”

護士醫生們慢慢將秋仁的頭部仔細檢查一遍，他這才註意到原來房間還有黑色的“物體”存在。

“車禍？受傷？”秋仁表情扭曲著，不停使勁搖晃身體，“這是怎麽回事？究竟發生了什麽？我一點都不知道啊！”

“那在車禍之前呢？發生了什麽？”

黑色的物體們繼續問，犀利的眼神緊盯著秋仁的一舉一動。

“夠了，病人需要休息，兩位警官難道看不出來病人情緒很不穩定嗎？！”

醫生阻止道，表情好像在表達著秋仁現在非常痛苦。

“醫生，我跟前輩都已經等了差不多都三個月了。”

年輕的刑警以輕松的語氣說著，卻一點想要退讓的意思都沒有。

“發生了……什麽呢。我不知道，想不起來。”秋仁似乎想要舉起雙手，卻發現全身像麻痹了一樣，然後揚起腦袋看著醫生，目光帶著恐懼之色。

“行，你先冷靜！” 醫生安撫道，接著對旁邊的護士說了幾句。護士馬上往秋仁手臂上註射某種液體，秋仁的身體也漸漸放松。

醫生隨即對兩名刑警說：“以現在病人的病情來看，兩位還是下周再來吧。”

“什——”

“好吧。”

中年刑警示意他的後輩閉嘴，不情願地提步離開，臨走前還特意瞥了床上的秋仁一眼。

年輕刑警深情不耐煩地“嘖”了一聲便跟上去。

剛過了一個星期，兩名刑警就已經迫不及待來到醫院征求醫生的同意。才來到病房，兩人臉上不約而同露出驚訝的表情，秋仁的傷勢比他們想象中痊愈的快。

“我們現在給你錄口供，有沒有問題？”

秋仁雖然沈默不語，但並沒有拒絕。於是，中年刑警就搬了把椅子放在病床前邊坐下來，問道:“你現在每天都幹些什麽”

“不幹什麽，也不能幹些什麽……”

秋仁回答說。雖然意識稍微恢覆，但仍然感到全身無力，只能半躺在病床上活動。

中年刑警往秋仁的枕邊掃了一眼。

“你是個攝影師？”

秋仁轉向中年刑警，用一種“你很奇怪”的眼神看著他，“我……是個攝影師？”

“你——”年輕刑警撇撇嘴，“別裝蒜了，你旁邊不是放著照相機嗎？！我們也早就調查過你的身份了。不過現在——”

“行了！”中年刑警制止他說下去，接著從口袋中抽出一張照片，“你認識這個人嗎？”

被打斷的年輕刑警睨視著秋仁的臉冷哼一聲，嘴角噙著嘲諷的痕跡。

秋仁的手依舊被紗布包紮著，無法拿過照片，他湊過去，認真辨認起來。許久，他才慢慢開口。

“誰……這……是誰？”

“麻見隆一。”

中年刑警他毫不客氣地直呼“麻見隆一”這個名字，這讓秋仁感覺很不舒服。

秋仁沒說話，輕輕地搖了一下頭。

“你——不知道？”

茍克的目光盯著秋仁，仿佛連極小的微妙變動都要緊緊捕捉。

“對，不知道。”

秋仁篤定地回答。

中年刑警發出威脅般的語氣說：“但是我們查到你經常跟這男人碰面，看起來關系密切。就連事發前也有人見到你經常出入他的辦公地點。你們是在做什麽交易嗎？還是你受雇於他？”

繃著臉的年輕刑警用例行公事的口氣問他，“你是不是知道什麽不應該知道的事情，所以被滅口？”

秋仁越聽腦子越混亂，兩名刑警咄咄逼人的模樣烙印在他的瞳孔中。

“沒有那種事啊！”

秋仁閉上了眼睛，好像在強忍著從內心湧上來的什麽東西。

中年刑警想叫他，但最終還是控制住了自己。

“叩叩叩……”

敲門聲剛響起，病房的門猛地被推開。

兩名刑警瞬間做出反應，慣性將手迅速按到腰間，兩眼瞪向門口。

“誰？”

中年刑警吼道。

來人左手提著黑色的公事包，毫無表情地推了推眼鏡。

“東京地檢處的黑田。”

聞言，中年刑警放松緊繃的身體，可語氣卻比剛才更加冰冷。

“地檢處？那來幹什麽？”

“問口供。”

“呵呵。”中年刑警“地檢處的人什麽時候管起交通事故來了？”

黑田徑自走向秋仁的病床旁邊，“我有話要問他，能請你們先離開嗎？”

“你這——”

“誒……黑田檢察官，這不合規矩吧。”

年輕刑警受不了，打算跟黑田理論，卻被中年刑警制止。

“有問題嗎？”黑田不答反問，接著說：“純粹一宗交通事故，沒有任何可疑的地方。你們的科長會跟你們說明，從現在開始，這裏交由我來負責。”黑田說完，撇過臉，背對著兩名刑警說道：“請回。”

“前輩？”

騙誰啊！普通的案件會讓地檢處接手嗎？！暗地裏肯定有什麽人物在插手，才會讓上面的人草草結案。

“行，我們走。”

不用再三思量，中年刑警早已經做出決定。

“前輩？！”

中年刑警用手推著他的後輩離開。只要是上面的人的命令，他們這種“閑人”的意見根本一點都不重要。

秋仁才剛回過神，突然感受到房內靜得出奇。他難以忍受如病房這樣封閉的空間，他可以想象到因窒息而死亡的感覺。

秋仁擡起頭，發覺之前那兩名討厭的刑警已經離開，卻好像換了某個人。直覺告訴秋仁，這個男人比剛才那兩名刑警更加恐怖。

“你……真的不認識這個男人？”

黑田從公事包中抽出一張照片遞到秋仁面前。

怎麽又是他？！

“都說了不認識！你們還要我說幾次！”

這個人也好，那個人也好，都只會問關於一個叫“麻見隆一”的男人。那為什麽沒有一個人來關心他的身體情況？！

可是，每次提到照片中的男人，一抹身影總是固執地浮現在秋仁腦海裏。胸口積聚著不忿，秋仁伸出被紗布緊裹的右手想要觸碰照片，卻沒能對準位置。

奇怪？

秋仁心中的疑團不斷擴大。

“下次見到這個男人，記得要逃。”

“欸？”

沒多餘的話要說，黑田果斷收起照片，“你對你自己的事，記得多少？”

“不知道，即使知道些什麽也不想說。”

驚覺自己說錯了什麽，秋仁馬上用手掩住嘴巴，暗地裏還一直詛罵自己“笨蛋”。

俯視著秋仁，蜷縮著的身體是那樣的不安，黑田有一種想要撫摸他的沖動。空白的過去，就連當初發生過的事情也被擦拭幹凈……

……

“我比不上麻見隆一嗎？”

黑田冷不防地發問，秋仁措手不及。

“不……你比他好太多了。”

“那……”為什麽不選擇他，卻偏偏……

“你很差勁！”秋仁直勾勾地凝視著他，清澈的眼神閃熠著一股年輕人特有的沖勁。“但麻見比你更差勁！不但好色，態度強勢又霸道，不但看不起我，還總是把我當小孩……”

“那……為什麽？”

話雖這麽說，但秋仁的眼神卻看不出絲毫的怨懟。

“但麻見他——從來都不會利用我，也不會騙我。”秋仁頓了頓，臉上浮現淡淡的微笑，“更不會……試圖將我改變。”

秋仁明白黑田想要表達些什麽，麻見是個社會意義上的壞人。雖然秋仁並沒有出賣自己的職業與靈魂，可他畢竟選擇了麻見，將來被認為是“同黨”也是無可避免的。

明知道眼前對他伸出來的是沾滿罪惡的手，就算他也遲疑過，但他最終還是將自己交到麻見的手上。

可是麻見呢？

想到這裏，秋仁嘴角噙著隱隱的苦笑。

黑田想起來了，在他還沒碰上秋仁之前，他會想，究竟是怎樣的人會讓傳說中的男人麻見隆一這般瘋狂呢。而當他知道對方是個記者時，黑田就認為，一定是秋仁給麻見提供什麽情報之類的。後來，當見到秋仁這個人之後，他就下意識地用授權書來衡量秋仁的價值，最後還認定了，為了區區一個“高羽秋仁”，麻見這麽做，非常不值得。

圍繞的中心，是“值不值”這個問題上。

“我只是跟你開個玩笑，別當真。”

黑田知道自己這是在折磨秋仁，畢竟對方太溫柔了，不會拒絕。

秋仁頓時語塞，假如是開玩笑還好，但秋仁註意到了，黑田語調中的那股特別的認真意味。

秋仁望向窗外的遠方。

眼前的人影重疊，黑田從過去的回憶中回過神來。病房的門把被轉動的聲音觸動了他的神經，他看到秋仁一副吃驚的表情，就像看到讓人幾乎暈厥的事物一樣。

轉過頭，黑田輕輕地說了一句，“還是逃不過……”

【誰能告訴我，要有多堅強，才敢念念不忘。】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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