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祈康想的雖好，但是還未等到他們的大軍開始進攻，朱祐樘的聖旨便已經下達了。

聖旨所言非常清楚，既然吐魯番已經歸還了哈密，那便毋須再深入敵後，一來前方情況未明，萬一有個意外，會徒增不必要的傷亡，二來得饒人處且饒人，打仗受苦的畢竟是百姓，為了朝廷百姓的安寧，這仗還是點到為止吧。

聽完聖旨，福祈康心中有一肚子的火氣無處發洩，只得自己一個人窩在營帳中喝悶酒。

副將竇容看出了他的不悅，於是入夜之後便來到他的住處。

剛進屋子便看到福祈康喝得爛醉坐在地上，手上的酒壺大約已經空了，顯然這個下午，他喝了不少。

竇容上前一把抓過他手中的酒壺，高聲地呵斥道：“將軍，這全營的將士都看著你了，你竟然躲在營帳裏喝酒？”

“哼，我能怎樣，皇帝他一句話讓我們進攻，我們就進攻，說不進攻就不進攻，他可有想過我們這些做軍士的是怎麽想的？眼看勝利就在眼前，他又叫停了，這仗總是打得讓人覺得窩囊。”福祈康歪歪扭扭地站起身，想要去搶竇容手中的酒壺，但是卻被竇容一把推開。

“這有道是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將軍想打，我們肯定陪你打，怕什麽？”竇容將酒壺重重地放在桌子上，然後扶住他的身子坐在正堂的椅子上。

福祈康慵懶地半躺在椅子上，他那原本略顯粗狂的臉面，因為雙頰的酒紅，而變得好看起來。

“打？”福祈康無奈地一笑，然後繼續說道，“竇容，這些年來，你我一直在外打仗，每每到了可以乘勝追擊的時候，他便會來一道聖旨，什麽百姓安康，什麽徒增傷亡，這些都是借口，其實就是他膽小，他怕，皇帝伺候過不少了，還真沒見哪個皇帝像他一樣。”

竇容這些年跟在福祈康身邊東征西討，南征百戰，勝仗也是不少的，但是最終因為皇帝的優柔寡斷而喪失進攻時機的也不在少數，與往日相比，這次其實也算不得什麽，可是福祈康的反應卻是讓他覺得有些奇怪。

“將軍，這聖旨聽與不聽還不都在於你自己，即便是你沒聽，最後只要得勝仗了，皇帝總不會因為你違抗聖旨而拿了你的罪吧。”竇容好奇地問道。

福祈康眼睛微閉，臉色看上去似乎有許多煩惱，許久之後，才睜開眼睛說道：“唉，想來你也應該聽說過，這裴將軍與皇帝之間似乎有些不清不楚的關系，朝中的大臣早就向我說明了，而且這次裴將軍來到我們營中，朝中的人就提前跟我說了，要保證他的安全，哪怕是犧牲了別人也不能犧牲了他。”

福祈康說到這裏，立刻站起身，手指著門外呵斥道：“可是他裴玉杭算什麽東西，既然是來打仗的，那就得有犧牲的準備，什麽叫犧牲了別人也不能犧牲了他，他很嬌貴嗎，既然這樣那為何要來軍營，要來我這裏，既然來了我這裏就要有死的準備。”

竇容拉住他略顯激動的身體，然後寬慰道：“這皇帝的心思，你我都是猜不準的，我只聽說這裴將軍似乎是皇帝從小的玩伴，所以皇帝對他總是特別照顧，該是沒有將軍所猜想的那種關系。”

“竇容你太天真了，如若是玩伴，那麽他死了皇帝會要求我們全境尋找，你也知道為了找他，我們都有好些個兄弟犧牲了，這難道就是體恤百姓，不想徒增傷亡的表現？”福祈康不悅地瞪了他一眼後，繼續問道，“奇怪了，你怎麽總是為他說話？”

“這不是為誰說話的事情，難道將軍非得要證明你說的那點是正確的才高興？”竇容面色一沈，也有些不悅地回道。

“哈哈哈，我忘記了，你一向欽佩裴將軍武藝高強，無人能及，我又怎麽會在你面前說他的壞話呢？”福祈康說完，轉過身在桌上拿起一壺新的酒壺，麻利地揭開酒壺的封口，然後仰頭將酒盡數倒進口中。

竇容見自己勸不來，只好無奈地說道：“好了，既然你還要喝，那你就喝吧，我呢，就不奉陪了。”

“好走不送。”福祈康高聲地回道。

竇容看著他那已經酩酊大醉的模樣，無奈地搖搖頭，然後快步走出了他的屋子。

一路上他想了很多，這皇帝的秉性大家都是知道的，心腸仁義，在對待敵人這方面也總是寬容大量，這雖然是軍事家的大忌，但是作為一個帝王，這似乎也不是什麽難以讓人忍受的惡習，更何況也正是因為皇帝的秉性純良，所以福祈康這個韃靼人也才能領導明軍所向披靡，否則這要擱在別的皇帝身上，他福祈康大概早就身首異處了。

往日裏皇帝不管來什麽聖旨，福祈康都一定不會說像今日這樣的話，但是今日不知為何，他的脾氣如此暴躁，而且他居然喝酒，他自從帶兵打仗以來，便從未喝過酒，更不用說是喝醉了，這真是太奇怪了。

難道只是因為軍隊已經整裝好了，卻必須戛然而止？

或者是這麽多年來他心裏壓著那股怒火，今日才得以釋放出來？

亦或者是因為這次軍中來了一個皇帝兒時的玩伴？

竇容邊走邊搖頭，他暗地裏嘲笑自己，這都是在瞎想什麽呀？裴將軍武藝高強，來到軍營之後，不僅打仗屢屢勝利，而且能在危急時刻保全軍隊，犧牲自己，光這一點早就讓軍中許多的人信服了，難道福祈康覺得自己的威望被裴將軍壓下去了，所以心生怨尤？

其實不管竇容怎麽想，此事唯有福祈康自己明白，而且這輩子也許就只有他自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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