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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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島敦與泉鏡花相遇的那天是極為普通的一天。

普通到他如往日徒有深入骨髓的饑餓感,疼痛感與對院長的恐懼感。

知了於枝頭煩躁的發出刺耳的響聲,空氣濕熱浸透衣衫,粗糙破舊的衣物貼在背肌上很不舒服,中島敦從睡夢中忽的驚醒,猶如驚弓之鳥大口喘氣。

少年支撐的手掌觸及滾燙的地面蹙眉彈起,嘶嘶抽氣聲,掌心未愈合的血痂再次破損,血珠一顆顆爭先冒出,傷痕累累的手凍瘡鞭傷棍傷遍布,自血跡斑斑的手心起,牽起手背,帶起五指,陷入血肉中的神經——熟悉的,鉆心的疼痛。

中島敦哆嗦著爬起,懊惱自己在這樣的天氣下還能睡著,不怕被烤成肉幹,快速處理地上的血跡,害怕院長發現什麽不對勁的地方找到一個緣由辱罵貶低毆打他。

他沒有管自己的傷口,反正……也沒有人會在意。

一道不容忽視的視線逼得他戰戰兢兢的擡頭回望。

中島敦看見了低矮圍墻那邊的少女。

那一瞬間他還以為見到了山中的花之精靈,少女一頭柔順細軟的秀發垂於胸前,純白色小花發繩像活了似的在夏日的陽光中發著光,少女似有所感目光上移與他對視。

中島敦兀的低頭,心中咚咚直跳,這樣的人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裏。

突然出現的少女看不出他內心的窘迫,她直直的盯著他。

中島敦下意識擡頭撫摸臉頰,以為有什麽臟汙。

少女沈默的看著他的動作,沒有言語,中島敦終是受不住這可怕的氣氛,率先開口:“你……是迷路了嗎?”

少女自出現一字未發,卻仍舊讓這自卑敏感的少年忐忑不安,他不斷的反思自己是否做錯了什麽,剛剛出口的話語是否冒犯到這位少女。

“我看見了。”

少女聲線有些低無端帶些冷意。

中島敦:?

“老虎。”神秘的少女說。

中島敦:??

“你看四周。”少女提醒他。

中島敦茫然四顧,只見白的綠的像天女散花後雜亂無章的鋪滿一地,土地坑坑窪窪,一圈柵欄根根斷裂,原本整潔有序的小院子被毀壞得徹徹底底,泥土中猛獸的腳印與白菜葉上的齒痕向他訴說著罪魁禍首。

中島敦驚恐的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他催命似的檢查身後的院門,發現還是嚴絲合縫的閉合讓他蒼白的臉色好看了一點。

他遭遇這樣的事情,第一恐懼的不是少女口中的老虎,而是院長的懲罰,由此可見院長在他心中是怎樣的形象了。

“你快走!”中島敦反應過來便揮舞著雙手焦急的喊道,“要是它,它還在周圍……”

他很感激這位素未謀面少女的警告,他不希望這樣善良的好心人被猛獸襲擊。

“他吃白菜葉。”少女對他的呼喊熟視無睹。

“是的,我們這一帶經常出現老虎,一旦出現就會大肆破壞,摧毀種植的蔬菜……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中島敦簡直心急如焚,“你快離開這裏。”

“老虎為何不吃人肉?”少女癱著一張小臉反問,可中島敦並不明白她的意思。

“可能……它太餓了?”胃部傳來一陣陣絞痛,中島敦兀自猜測。

一陣誘人的香味撲鼻,爭先鉆入中島敦的鼻腔,中島敦擡頭一看竟是飯團!米粒分明顆顆晶瑩剔透,還散發著縷縷熱氣。

“給,給我的嗎?”中島敦不敢置信的指著自己的鼻尖。

這可是米飯啊!可是他只有在重大節日裏淺嘗一口的米飯!!給他真的好嗎?不覺得浪費嗎?

少女頷首,作勢要遞給他。

中島敦顫抖的雙手快要觸碰到時,粗糙凹凸不平的手映入眼簾,與少女潔白無瑕的右手對比羨慕,他竟像是被燙了一樣飛快縮回手,狠心的偏過腦袋。

“我,我不能要,”他的聲線抖得不成樣子,心裏肉痛到不停的滴血。

他不能隨便接受陌生人的食物,就算她心地善良,他也不能如此坑騙她,他一時半會兒餓不死,但是這位小小的少女餓了怎麽辦,可能到時候這就是救命稻草啊!

“給你,”少女塞給她的動作有些強硬,中島敦眼神欲言又止,卻被少女的一個字給堵住。

“吃。”

“好的!”單字最具命令語氣,配合少女拔劍的動作與寒冰似的雙眸更甚,心智如一只兔子的中島敦豈敢不從?

他狼吞虎咽的往嘴裏塞,差點把自己給噎死,但胃部充盈的感覺騰升,飽腹的幸福感讓中島敦熱淚盈眶。

吃完後,還沒等中島敦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意就被塞了一支藥膏,中島敦握著那支扁扁的藥膏雙眼紅得像只小兔子,感動得無以覆加,差點痛哭流涕。

等他用香噴噴的手抹了抹眼角,抽了抽紅紅的鼻子,再次擡頭,那個地方的已空空蕩蕩。

美麗不似真人的少女如一場愜意午後迷蒙又幻真的夢境。

泉鏡花收到消息後返回遇到了自己的前輩,末廣鐵腸看著自己年輕的後輩笑瞇瞇得樣子像鄰家儒雅溫和的大哥哥:“小鏡花,剛剛是遇見了誰嗎?”

泉鏡花一身紅色的和服倒是和獵犬的紅色軍裝很是般配,她點點頭:“投餵了只老虎。”

末廣鐵腸:“嗯?去了動物園嗎?”

泉鏡花搖搖頭,她說:“下次會再見。”

最近的任務都在那個孤兒院附近,她可以天天投餵大貓貓。

於是每當中島敦被院長毆打一頓關在小院子時就會遇見那位神秘善良的少女。

泉鏡花照例給了他一個便當餘下的飯團後,這次在中島敦狂啃米飯時沒有保持距離,而是靠近低矮的圍墻擡手摸了摸他的頭。

中島敦腮幫子鼓囊囊的,一動一動像只倉鼠,擡頭用水汪汪的眼睛瞅著她。

摸到大貓貓了,泉鏡花冷著一張小臉心想,不軟,有點……紮手。

長期營養不足的中島敦,身形消瘦,看起來弱不禁風,發質自然堪憂,摸起來手感不好。

“你……叫什麽名字啊?”中島敦道謝後,小心翼翼的問。

“泉鏡花。”鏡花回答。

“泉……鏡花?”中島敦在內心咀嚼著這個名字,嘴上重覆一遍。

“嗯。”小鏡花應了一聲,鼻音有些慵懶。

“你人好好哦,”中島敦感受到頭頂溫柔的撫摸,他癡癡的看著她傻傻的呢喃,“好溫柔……”

說著,竟哽咽起來,低頭又開始委委屈屈的抹眼淚。

看起來不太聰明的樣子,泉鏡花見中島敦那張大花臉心說。

少女不知,她的隨意之舉,讓遍體鱗傷敏感自卑的少年找到了救贖般的希望。

於中島敦而言,泉鏡花的出現撫平了一切的傷痛,他對明天竟開始充滿了期待。

他開始向她訴說孤兒院的生活,描述自己短暫又漫長的小小的井底世界,少女安靜的聽少年傾訴他的恐懼,他的喜悅。

他竟開始盼望犯錯,毆打,囚刂禁,這一方小小院子承載著他一人的寶物。

有一天,到了中島敦萬分期待的時刻,卻不見翹首以盼的少女的身影。

中島敦扒著泥土沾汙的墻頭,眼巴巴的望著前方,直到夜幕降臨他被院長帶回了孤兒院內,他滿心惶恐的躺在床上睡不著,做下了他最大膽的決定。

他偷偷溜進院長辦公室偷來了院門的鑰匙。

門鎖被哢噠一聲打開的一瞬,中島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開門的那一剎那,他又差點當場落淚。

月光皎潔,樹影婆娑,熟悉的少女立在低矮墻頭另一端安靜沈默的註視著他。

“近日,老虎沒有出現。”少女開口的第一句突兀不太合時宜。

中島敦撓了撓腦袋,呆呆的回答:“好像是的……”

“他吃飽了,很開心,”少女一眨不眨盯著他,“便不會出現。”

中島敦傻乎乎的笑:“是嗎?”

忽然,他反應過來:“鏡花是一直在這裏等我嗎。”

“嗯,”少女看著他,中島敦心臟劇烈跳動幾下。

他聽見少女的聲音冷淡清晰:“我知道你會來。”

“對不起……”中島敦下意識道歉,橫濱傍晚風大寒冷,他竟讓她大半夜等了自己那麽久,實在愧疚萬分。

泉鏡花遞過來一盒餅幹表示自己並不介意。

饑餓難耐的中島敦一拿到食物就慌不擇路往嘴裏塞,這是多年養成的護食的習慣。

“你喜歡吃什麽?”泉鏡花第一次詢問關於他的事情。

還,還可以自己選嗎?!中島敦覺得自己要幸福死了,他期期艾艾的看著她道:“茶,茶泡飯。”

“我給你茶泡飯,”泉鏡花的茶褐色眼睛閃著漂亮的亮光,“你跟我走。”

“誒?!”中島敦瞪大了眼睛。

泉鏡花隔著圍墻朝中島敦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眼神專註,聲音一如既往淡然:“跟我走。”

中島敦看著少女漠然的神情,想被蠱惑一般將自己的手放在了她的掌心上。

中島敦聲線有些顫抖:“你會給我茶泡飯吃嗎?”

“嗯。”

“會帶我去外面嗎?”

“嗯。”

“不會……隨意的丟下我嗎?”這是中島敦最想問的問題,他恐懼外面的未知世界,他閉上雙眼,不敢看少女的深邃的眼眸。

“不會。”——少女這樣對他說。

中島敦睜開淚眼,破泣為笑,他緊緊握住那只改變他命運的手,看向少女的眼神滿是信任:“我跟你走。”

中島敦輕手輕腳翻過困了他十多年的圍墻,一無所有的他走向了等待自己的少女。

就這樣單純可愛的大貓貓被沈默安靜的少女用一頓茶泡飯給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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