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陸珂淚眼婆娑的一楞，隨即反應過來，“你是說我在陸家的那個時候？”

“嗯。”安河點了點頭，“但我先前就告訴過你了，青蓮玉石並不是封印，而是有人替他找的庇護所，所以我救下你以後便匆匆趕了過去——只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這個世上，高明的謊言絕不會僅僅靠著成篇的謊話來堆砌，而是摻雜著謊言的事情真相。

失之毫厘，謬以千裏。

說到底，安河唯一欺騙陸珂的地方，不過就是隱瞞了他即是傻子神君，亦是陸雲玨罷了。

接著，安河將自己去了許宅以後的事情，避重就輕的給陸珂還原了一遍。

臨近末了，他幽幽的說了一句：“如今天地的平和是那傻子好不容易才換來的，你說，憑你家大人對他的情，又怎麽忍心辜負了他？自然是回去了。”

“那他走之前就沒有一句話想對我說的麽？”陸珂問道，“哪怕就一句也好啊...”

安河沈默半秒：“有的，不過你當真要聽？”

“嗯？”陸珂微微偏了下頭，極不協調的動作就像是斷了線的木偶，呢喃道，“......自然是要聽的，無論他說了什麽，都是要聽的。”

安河：“其實他也就只有那麽一句，我本來不想告訴你，但你執意要聽的話......”

陸珂堅持道：“無論他說了什麽，我都要知道。”

“行吧。”安河故作無奈的嘆了聲氣，“他只不過是讓我告訴你一句話，昔日種種，感念於心，然從今以往，望勿覆相思。”

“...從今以往，勿覆相思。”陸珂呢喃了一遍。

所以大人這是在勸他不要再執著了嗎？

所以大人就這麽輕易丟下了他？

那以前他說好的走之前會告訴他一聲的呢？！

現在卻這麽隨隨便便的不辭而別了？

不管旁人怎麽說都好，但這番話一旦由陸思卿說出來，陸珂便感覺自己再也堅持不下去了。

他就這麽跪坐在冰冷的地上，先是兀自笑了笑，直到笑得淚流滿面，才如同一個丟失了所有心愛玩具的孩童，捂住臉放聲痛哭起來。

始作俑者始終面色平靜的看著，半晌，他淡然說道：“這對你們這些小年輕來說不就相當於一次失戀麽，人生苦短，你往後還有一片大好的時光，又何必執著糾纏於此，白白辜負自己的青春。”

安河在凡界待得久了，早些年更是走訪各處，也算看慣了這裏的人情冷暖，深暗其處世之道。

和他們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時間比起來，凡人的一生極其短暫，但也正因為如此，凡人很少會執著於一件對自己來說遙不可及的事或者人。

那些深情固執而堅持不懈的人固然值得欽佩，但懂得放棄和及時行樂也同樣是一種樂觀的活法。

既然現在東岳只是凡人，他完全可以用他們人界的規則去勸導他，開解他。

陸珂哭得眼眶通紅，聽見安河神君的話以後，擡頭看了看他，卻又很快低垂了下去。

對陸珂來說，他也知道安河神君的話不無道理，甚至還十分受用，可他此時的心臟就仿佛被人掏空了一般，感覺不到疼，也感覺不到冷。

他想，電影裏的行屍走肉，大概也不過如此。

沒過一會兒，因為保持一個姿勢太久，身體本能的傳來一陣麻意，讓陸珂死氣沈沈的眼睛裏有了一些生氣。

他動了動那條麻掉的腿，大概覺得自己在另外三個男人面前這麽哭太丟人，原先的放肆痛哭終於逐漸變成了小聲抽噎。

陸珂不再呆坐著，而是一邊吸著鼻子，一邊收拾起地上的青蓮玉石碎片。

許若華和安河都知道他此時心裏不好受，於是雙雙心照不宣的任由他去撿著，一時間既沒人說話也沒人去制止，整個房間安靜極了。

待撿完最後一片碎片，陸珂將其捧在右手怔怔看了幾秒，不知想到什麽，他忽然合起手用力一握。

“你做什麽？！”許若華嚇了一跳，撿碎片也就罷了，他根本沒想到陸珂會有此般相當於自殘的舉動。

急忙上去抓住了他的手腕，許若華嚴厲呵斥道：“你給我放開！”

陸珂卻仿佛魔怔了般，手裏捏得死死的，殷紅的血順著指縫滴落，看得人一陣揪心。

許若華沒辦法，只能自己去掰他的手，然而他越是用力，陸珂也同樣握得越緊。

鮮血幾乎串成了線，一滴一滴落到地上綻開。

看著那一地觸目驚心的鮮紅，安河呼吸微窒，既心疼又煩悶，一時間心亂如麻，愁腸百結。

他急促的呼吸了幾下，忍不住低喝道：“你這樣作踐自己有什麽用？你以為他會心疼？會難過？別妄想了，他什麽都不會知道！”

許若華知道安河神君是關心陸珂，但現在說這些，豈不是火上澆油麽？

他側頭看了安河一眼，正想換個說辭安慰，卻意外聽見靜謐的房間傳來“咯噔”一聲——陸珂居然真的松開了手。

然而待他再低頭一看，眉頭幾乎快要擰成一團。

那些沒有嵌進皮膚的碎片裹著血滾落到地，在地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紅線，其餘的碎片隱藏在一片血肉模糊裏，隱隱透著翠綠的亮光，看得人心驚肉跳。

許若華心疼不已，終忍不住斥了他一聲：“你說說你，他人都不在這裏了，你做這些他能看見嗎？何必呢？”

陸珂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一片慘烈的血跡斑斑，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怔怔道，“是啊，他什麽都不會知道，他一聲不響的就丟下我走了。......不過我剛才仔細想了想，他既然讓我勿覆相思，大概也是因為他什麽也不想知道吧。”

說完，陸珂用另外一只手支撐著旁邊的椅子自己站了起來。

此時他已經沒哭了，只是眼睛格外紅腫，一點往日神采也無。

他目光平靜的看向許若華，突然說道：“許大哥，我記得今天應該是陸家爺爺的頭七，你能陪我去看看他麽？”

因為哭過的緣故，他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沙啞，就像砂紙擦過一遍，聽得人更加心疼。

許若華微微楞了一瞬，下意識看向安河，他剛趕過來，對於陸珂在陸家發生的事情並不是特別清楚。

安河也不知道陸珂怎麽哭著哭著突然說起了這件事，不解問道：“你想做什麽？”

陸珂沒看他，只是對許若華說：“那年我還在向陽鎮的時候，咱們和思卿大人一起去堵過頭七回魂夜的趙立輝，許大哥還記得嗎？”

許若華：“所以你今天想去見你爺爺最後一面？”

“嗯。”陸珂淡然的點點頭，“人一旦輪回後應該就不會再記得這一世的事情了吧，我似乎隱隱約約想起來，小時候的確是他一直帶著我長大的，但我先前對他實在太刻薄了，想給他老人家道個歉，好讓他能安心上路。”

唯獨說這番話時，陸珂朝安河那裏望了一眼：我的失憶，好像也和那位神君有關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