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芳若。”陸珂又喊了一聲。

之所以結巴了一下，卻是因為論年齡，林芳若死的時候才二十多歲，陸珂該叫她一聲姐姐；可論輩分，林芳若若是活著，如今也該有四十好幾，陸珂該叫她一聲阿姨。阿姨也好，姐姐也罷，陸珂一時之間很難拿捏，便開口直接叫了她的名字來得幹脆。

“什、什麽事？”林芳若聽見有人叫自己，期期艾艾的擡起頭來，眼裏全是畏懼之色，她先前碰到過陸珂的舌尖血，那種剝膚腕骨之痛還殘留在靈魂深處，稍稍想起來就令她頭皮發麻。

“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麽要拽走琴琴的魂？”陸珂問，“琴琴是無辜的，她什麽都不懂。”

“你竟以為我是在報覆我自己的女兒？”林芳若一聽陸珂說起琴琴，臉上那種畏畏縮縮的表情終於變了，她望了堂屋方向一眼，苦澀道，“那是我的親生女兒，我疼她都來不及，又怎麽可能會想要害她。”

陸珂：“讓她這樣癡癡呆呆一輩子，就是你對她的愛嗎？”

“癡呆有什麽不好？！”林芳若驟然提高了音調，神情激動，“你看看這個地方，貧窮又落後，到處都是些愚昧無知的山野鄉民，我的孩子如何在這樣的環境裏生存？你有沒有想過，假如琴琴是個健康的孩子，迎接她的又是什麽樣的命運？——她會像那些村子裏的女人們一樣，被那些人教育成一個心甘情願給男人做生育工具的女人！”

林芳若越說越是激動，原先黑白分明的眼睛登時漆黑一片，陸思卿一把抓住陸珂的手臂，低聲道：“小心。”

看著那雙漆黑恐怖的眼睛，陸珂心裏也是略一咯噔，卻沒有退縮，他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那現在看見琴琴癡癡傻傻的樣子，你心裏就真的高興了嗎？琴琴就真的過得幸福嗎？”

“我......”林芳若被問得啞口無言，因為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對還是錯。

她在生琴琴的時候難產而死，魂體離體的剎那，本來想帶著那未出世的孩子一起走，然而卻陰差陽錯只拽走了琴琴其中一魂。

琴琴畢竟是她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孩子，母親的天性讓她沒辦法就那樣一走了之，她生前拼命逃離現實，死後卻又努開躲過鬼差，一生顛沛流離。

在躲過了頭七之後，她變成了山裏的一具孤魂野鬼，終日被困在肉身死去的南陽村，無法輪回，無法離開。

陸珂走近林芳若，問道：“假如我能幫你帶琴琴離開這裏呢？”

“帶她離開？”林芳若臉上露出狐疑，“去哪兒？”

“回家。”陸珂說，他努力吸了口氣，一字一句誠懇道，“帶你回家，林芳若，我來帶你回家。”

“回家？”聞言，林芳若眼裏的漆黑逐漸褪去，變成了剛才那樣澄澈的黑白，兩行清淚無聲無息的自她消瘦臉頰滑下，她哽咽問道：“你要帶我回家？你真的能帶我回家？”

陸珂偏頭看向陸思卿，眼裏似在詢問：“大人，可以嗎？”

陸思卿靜靜看了陸珂半秒，點頭默許。

得到應允後，陸珂底氣比剛才還要足上許多，他重新看向林芳若，鄭重其事地說：“對，帶你回家，——你願意嗎？”

他比誰都清楚林芳若是多麽想回家，無數個白天，林芳若一遍遍的眺望著家鄉的方向，無數個夜晚，一遍遍念叨著母親的飯、父親的湯。

林芳若一聽，眼淚流的更加洶湧澎湃，小雞啄米似的點頭：“願意！我願意！”

這時陸思卿走上前來，居高臨下地問：“那麽魂呢？”

林芳若知道他問的是琴琴的魂，遲疑了一下，扭扭捏捏的看向陸珂：“你……應該不會騙我的，對吧？”

然而不等陸珂回答，林芳若又自顧自開始絮叨起來：“我看得出來你是個心地善良的孩子，之前其實我也沒想過要殺你，就是想著……嚇一嚇你，好趁機附了你的身，阻撓你們給琴琴‘看病’。沒想到你的血那麽厲害，我一失手——”她嘆了聲氣，“對不起，我當時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你還好嗎？”

陸珂哪裏知道自己究竟是好還是不好，可既然這世上連鬼都是真的，那麽他死而覆生一次又有什麽好奇怪，或許是他上輩子積了大陰德呢。

陸珂：“放心，我已經沒事了。”

“那就好。”林芳若像是終於放下了那顆懸著的心。只見她手掌一翻，指甲瞬間變得有三寸長，如同五把刀鋒淩厲的小刀，在昏暗的房間裏閃著寒光。

陸珂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確實相信林若芳當時並不是真的想要害他了。

畢竟她當時若是真想要他的命，除非對殺人有特別的心理上需求，否則根本不必用鎖喉那樣費勁的方式，直接五爪剜心多簡單快捷。

林芳若目光一淩，鋒利如刀的爪子狠狠紮進左腹，真正的手起刀落。

她的額頭頓時滲出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腹部卻沒有一絲一毫鮮血流出，手指在裏面攪動，終於掏出一個晶瑩剔透的灰蒙蒙的珠子。

被劃開的左腹不藥而愈，又重新長合在一起，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

林芳若本來就慘白的臉比先前還要白上幾分，放著珠子的手往外一攤，虛弱地說：“給，這就是琴琴被我意外拽走的那一魂。”

陸思卿一擡手，那珠子便自動落入了他的掌心，陸珂問道：“大人，把這個東西還給琴琴，琴琴的病就會好了嗎？”

“不急。”陸思卿將珠子一收，深深看了陸珂一眼，“你不如先想想要如何帶走那個孩子？”

陸珂一下子楞住，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他方才從林芳若的記憶裏如夢初醒，一心只想著帶她回家，完成她的夙願，卻忘記琴琴還是個大活人，帶走林芳若容易，可是琴琴談何容易？

琴琴雖然癡呆又是個女娃，但她在這個重男輕女思想極其嚴重的偏遠小村裏，卻是村支書的掌上明珠，也是老太太的心頭肉，要從他們手中帶走琴琴，那簡直不亞於斷了他們的命根子，他們如何會舍得。

可他已經答應了林芳若要帶琴琴回家，猶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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