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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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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溫飛瓊並沒留在散花坊當中,寒山掌門前腳剛剛離開,他後腳便十分自覺地跟了上去,而蘭水山等人,這回竟也不曾阻攔,一副隨他去逛的模樣。

這次溫飛瓊沒走水路去石壽府,而是隨孟瑾棠騎馬,他僅僅看過一眼,就笑道:"孟掌門不常如此出行麽?"

像孟瑾棠這樣的高手,就算第一次騎馬,也能將肢體控制得猶如自馬背上長大的老手,更何況在騎驢跟騾子上已經有了一定的經驗,對方居然能瞧出不對,可見其眼力不凡。

孟瑾棠瞥他一眼,微微笑道:"自然是不如溫公子博學多才。"

掖州王說話風格其實頗為客氣有禮,待人接物時,常有誇讚之語,溫飛瓊明知對方隨口之言,未必多麽真心實意,但看著馬背上一襲青衣,溫言含笑的寒山掌門時,依舊忍不住微微出神。

溫飛瓊略一定心,笑:"不瞞孟掌門,行走江湖時,常常更換身份,馬夫麽,也是假扮過的。"

他喬裝為普通人,只為自己有趣,今日卻有些遺憾,孟瑾棠竟是自己騎馬,而沒有選擇坐車。

雙騎並行於道上,若有懂行的人在側,會發現孟瑾棠所乘白馬,正是維摩城少主的照夜玉獅子,而溫飛瓊則換了匹黑馬奔宵相陪,理由是他既然穿著白衣,那再騎白馬,就有些不夠相稱。

寒山掌門瞥了維摩城少主一眼,輕輕笑了一聲,倒也不曾深入詢問對方在人物與坐騎配色上的看法。

照夜玉獅子不愧名馬,一路上奔馳如電,連輕功稍差些的武林高手也追不上,溫飛瓊陪著寒山掌門說說笑笑,他江湖閱歷豐厚,對各地風土人情更是了如指掌。

孟瑾棠其實並未刻意趕路,但終究有抵達的一天。

自從上次幫忙肅清了山城中的亂象後,天華教弟子多少已經聽聞過掖州王的大名,負責守衛的成員本來不敢僅憑穿著青衣這一個特點,就判斷來人是誰,直到孟瑾棠在關卡出老實留下了"賣藥的"的身份說明。

溫飛瓊自然跟著保持了一下隊形。

天華教弟子:"……"

他大概明白這兩個是誰了。

*

新羅山上,數月不見的桑儀明正在等候孟瑾棠,似乎早知她必會過來。

在寒山掌門前往建京的這段時間內,天華教內也發生了很多事。

樂四長老的身份遭人戳穿後,被拉入刑堂中拷打,他潛伏多年,實在做了不少壞事,暗地裏幫著血盟會,搜羅了許多教中弟子的年幼家人,將其中出色的跳出,送去培養成殺手。

高無量歸山後,為了肅清風氣,鏟除隱患,自然派人將幼童們解救回來,其中很多小孩的父母都已經被害,目前就由教內派人□□養。

樂四長老身故後,原本樂氏的親族卻沒有盡數遭到清洗——桑儀明不理俗事,而辛二長老跟聶五長老也都深知,在天華教內,一家獨大絕非什麽好事,加上許多人也是受到了樂四長老的牽連,也願意扶持一位樂氏中的無辜人士,接掌四長老的位置。

天華教弟子將寒山掌門帶到大殿外就告退,溫飛瓊也沒跟過去,孟瑾棠獨自進入大長老的居所,將生母在中原時的大致經歷,都跟桑儀明說了一遍。

殿內未曾點燈。

室內仿佛有深色的紗幔飄動,案幾前,天華教大長老一言不發地聽著。

她的神色與氣息都沒任何變化,但孟瑾棠還是隱約感受到了,那種一閃而過的悲傷悵然之意。

殿內人聲不聞,外面的樹影照在窗紙上頭,映著晚霞,輕輕搖曳。

對於桑儀明而言,找回妹妹,算是她跟塵世有關的最後一點執念,在獲得了準確的答覆後,心中所有武障盡皆消除,她終於可以繼續自己的道路。

身為天華教的大長老,桑儀明將自己平生所學盡數錄下,那些被解救回來的孩子裏,有一個已經七歲——考慮到根骨出色的後輩許多都被樂四長老弄到了血盟會裏頭,也難怪桑儀明遲遲未能收到合適的徒弟。

這個孩子根骨悟性都十分傑出,正好可以修習桑儀明的武功,他的家人都已不在,拜師後,便改為桑姓,算在大長老一脈當中。

孟瑾棠詢問:"大長老會親自教那孩子麽?"

桑儀明望著她,搖了搖頭,平靜道:"我沒那麽多時間了。"

她錄下的武學典籍中,有些涉及教內秘藏,不方便教給別派弟子,至於那些教外人士也可觀看的,就送了孟瑾棠一份,讓她帶走。

孟瑾棠默默點頭,不發一語——水滿則溢,月滿則虧,有些定律連桑儀明這等絕世高手也無法規避,對方的武功已然臻至絕頂之境,若不想慢慢衰退下去,就要尋求更高的突破。

桑儀明忽然道:"你今後若是過來新羅山城,可以照應那孩子一二。"

——那孩子指的自然是桑儀明的徒弟,她如此說,算是托之以後事的意思。

孟瑾棠望著對方,也以同樣平靜的態度,鄭重應承了下來。

桑儀明:"還有一個孩子,我瞧她資質不差,你若覺得合適,就帶去寒山使喚。"

那個被大長老點明的小姑娘目前還不滿三歲,孟瑾棠粗略一觀,只覺對方年齡雖小,但神清骨秀,氣蘊清華,笑道:"三年後,若是這孩子果然願意拜入寒山派,我就派人來接她。"

小姑娘年紀不大,為人卻聰明機靈,當下給寒山掌門行了一禮,只是未得允準,還不敢以師父相稱。

孟瑾棠問道:"這孩子叫什麽名字?"

桑儀明:"血盟會中只給了編號,如今算是用不得了,你瞧著叫什麽才好?"

孟瑾棠想了想,笑道:"那叫孟陟如何?"

陟有登高之意,對方若是掌門首徒的話,需要承擔的期許自然與旁人不同。

*

深冬時節,天上開始有雪花飄落。

桑儀明閉關前的最後一天,就是這樣一個下雪的日子。

孟瑾棠微微仰首,發現蒼穹上密雲如幄,連天色也暗得像是在送行。

桑儀明今次的閉關,與以往都並不相同,無論生死都不會再出關半步。

——她本來塵心一障,遲遲不得解脫,如今終於全然放下。

這天中午,孟瑾棠還與桑儀明一起喝了杯茶,辛二長老等人也過來閑談幾句,大約到了申時一刻,桑儀明站起身,向所有人微微點頭,隨即轉身朝著山頂的石室走去。

孟瑾棠想,雖說江湖中尚無定論,但依她所見,武林中絕頂高手中的第一人,應當就是桑儀明才是。

其他人,都沒她那種舉重若輕的決絕之意。

寒山掌門默默起身相送,其他人也跟了過去,桑儀明每往山巔邁出一步,整個人就似更加遠離了塵世一分,等她抵達石室門口時,其他人分明還能看到大長老的背景,卻已察覺不到對方的存在。

視覺與感知產生了巨大的沖突,給人以恍若夢中的錯覺。

孟瑾棠註視著石門打開又關上,雪花靜靜落下,綴在她的青衣上頭。

日漸西移,辛二長老等人已經陸續離開,這裏除了她之外,就只有高無量還在。

高無量咳了一聲,道:"大長老已進入石關之中,那孟掌門……"

孟瑾棠道:"我自己站一會便走。"

——其實高無量已經知道了孟瑾棠的身份,他每每想到對方本來應該是桑氏的弟子,與自己算作同輩,本來就不怎麽自負的心情,就愈發變得平和謙遜了幾分。

高無量沒話找話道:"那位溫公子呢?"

孟瑾棠淡淡道:"他回去了。"

話音方落,一道人影已立在兩人後面,溫飛瓊還是穿著白衣,望之幾乎與雪地同色。

孟瑾棠揚了揚眉:"原來溫公子還在。"

溫飛瓊看著緊閉的石門,微微笑道:"溫某確實想著,要先一步告辭。"

——先一步走,就沒那麽不舍得。

孟瑾棠笑了一下,轉過身來:"那怎麽又回來了?"

溫飛瓊:"不告而別過了,便回來了。"

高無量默然:"……"

這位兄臺走了能有一盞茶功夫嗎?這就能算不告而別?

雪越下越大,天色變得昏暗,透過雪幕,可以眺見山腳下那些影影綽綽的燈火。

空曠絕人的清幽之境,與塵世煙火之間,似乎只有一線之隔。

孟瑾棠望著面前的白衣少年,語氣溫和:"接下來,我就要回寒山了。"

溫飛瓊就這樣看著她,一直看了許久,直到肩上覆了一層雪花,才柔聲:"我陪掌門回去。"

孟瑾棠:"返回掖州後,我就會開始閉關。"

話音方落,溫飛瓊面上的神色明顯一動,卻聽寒山掌門道:"雖然閉關,以後還會出來——在下尚無傳人,今後還要教導弟子,處置門派事務。"

溫飛瓊輕笑:"掖州事務繁多,多虧有孟掌門坐鎮其中,才保得一方安寧。"

"……"

這句話旁人聽見會有什麽樣的感受,高無量不得而知,但作為邪道勢力的首領,他從中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棄暗投明的氣息……

可能是正道勢力太強,高無量想,導致了與掖州王同輩的邪道人士,在事業發展上總是很缺乏前途。

*

寒山掌門回到掖州時,還沒過年,武林盟那邊,在清算血盟會的剩餘物資時,找到了衛刀狂的遺物,他們已經曉得衛重辭就在寒山派,就把秘籍跟那柄卷雪刀派人送了過來。

孟瑾棠當時並未露面,只派師妹去與他們接洽。

江湖傳言中,掖州王已經像許多武林前輩那樣,開始了避世修行的生涯。

血盟會覆滅第三年。

接到孟瑾棠的書信後,高無量靜極思動,一時興起,扮作普通弟子,在寒山派派人過來的時候,悄悄混入隊伍裏,親自護送小孟陟過去。

江湖中的風波從來都不會徹底停歇,他們路上遇到了血盟會殘餘份子的反撲,還沒等高無量展示出天華教主的修為,邊上的一位游方郎中,就自袖中取出一柄玉白色的短劍,須臾間將敵人殺了個片甲不留。

高無量:"……溫公子?"

溫飛瓊將短劍重新歸入玉笛裏頭,微微一笑:"高教主。"

高無量忽然驚覺,這三年來,不止寒山掌門一直處於閉關狀態,他也是許久沒有聽到跟溫飛瓊相關的消息了。

"溫公子怎麽會曉得孟陟在此的?"

溫飛瓊笑:"其實這幾年來,我常常過去新羅山城,只是不敢驚動高教主。"

高無量木著臉:"……維摩城易容術,果然天下無雙。"

抵達掖州後,那位傳言裏已經不怎麽見外人的掖州王,倒是很給徒弟面子的露了個臉,寒城的外院中特地為此備了一席酒宴。

夜風吹動了檐下的紗燈,酒宴尚未結束,弟子們還在奔走上菜,此地的主人就已先一步退場。

同時離席的還有溫飛瓊。

寒城外頭是一片覆了雪的山地——上次分別是一個雪天,今日重逢,依舊是一個雪天。

兩人並肩行於雪地之上,孟瑾棠忽然道:"我還欠公子一個約定。"

——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就曾定下過生死戰約。

溫飛瓊從不避戰,無論對手武功多高,都無法讓他生出退讓之心,此刻卻搖了搖頭:"現在不行。"

孟瑾棠看著他,微笑:"公子還有別的打算?"

溫飛瓊笑吟吟道:"掖州王金口玉言,說了與在下有約,就必定會履行諾言,這樣一來,你至少會再見我一面。"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說到最後一個字時,語氣溫柔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令人聯想起維摩城外隨著河水流動的灼灼燈火。

月色映在雪地之上,遠近都是一片清素的銀白。

孟瑾棠笑了笑,慢悠悠道:"那溫公子可要好生習武。"

溫飛瓊看著她,微笑答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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