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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暗洶潮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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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城行宮,昭平帝在書房,瞪著山一樣的奏章半日了,卻沒有動筆。一旁方天喜垂頭磨墨,作為禦前總管的他已經許久不幹這活了,實是來了南京,京城原來的太監幾乎都沒過來,而這邊行宮原來的太監本就不多,又都數年不曾調教,不谙規矩,皇上這段時間情緒十分差,小太監們服侍不周,被他遷怒了幾次,少不得他親身前來服侍。

昭平帝拿起朱筆蘸了蘸朱砂墨,正要落筆,卻又躊躇。

最後索性放下筆,站起來徘徊,龍袍上繡的五爪金龍在燈光下金光閃閃,他滿懷愁緒,卻不知如何排解,後宮妃子,除了德妃,一個都沒有救出來,京城裏頭傳來的消息,大半妃子都隨著皇後服毒殉節了,阿纖住的儲秀宮也起了大火,最後發現了屍體,宮室門外盡皆韃子的屍體,想是曾劇烈反抗過之後力不敵***殉節……他心中痛徹心扉,阿纖是那樣的烈性。

而朱允炆帶了建章軍一路破敵已經壓至關外,叛王那裏……也已是被誠意伯壓制著,已經強弩之末,而這邊,德妃的父親已是數次請命要求帶兵前去破虜平叛,而徐太後又極力保舉魏國公徐允恭,這幾日朝堂已是為了此事攻訐不休,揭發對方陣營裏的不法之事、短事、陰事的奏章雪片一樣的飛來,每日早朝猶如菜市場一般嘵嘵不休。

他只覺得十分疲倦,蘇將軍他是知道的,一直就是個平庸之人,此次爭著去平叛,無非是看勝利在望,前去分杯羹罷了,而徐允恭,開國元勳徐達後人,應是可靠,然而他卻是一力推辭,只道自己能力不足。母後態度十分暧昧,似乎和魏國公關系不好,才到南京的時候召見過一次魏國公及夫人,然後聽說不歡而散。他接見過他,魏國公那看似卑躬的施禮下,眼神裏卻隱藏著一掠過而的不屑,他知道他看不起他這個幾乎要亡國的君王,猶如喪家之犬一樣逃亡的君王。

這些日子,他無法安眠,閉上眼睛似乎就看到無數因自己的軟弱而拋下的人,耳邊似乎一直回蕩著那些面臨死亡的慘叫聲。他不止一次想起了高祖曾經對他說的話,他心中充滿了對自己的懷疑,他緊緊閉上雙眼,身邊似乎已經沒有任何可以讓他眷戀的人,他曾經一心一意想要做個千古一帝,向所有人證明自己,而事實卻是如此殘忍不堪,他時常想,如果當時和皇後一同殉了國,那至少也是個青史留名,清清白白,也許也能博得個湣的謚號?

瑤光殿,蘇德妃正在和自己母親蘇夫人竊竊私語。

蘇夫人道:“今日帶了兩個新的調教好的侍女來給你,已是和太後那邊報備過了,你自己到時候起個名字吧,若是不得用再說,紅袖那邊的家人已是厚撫了……”

德妃只是漫不經心地點點頭,在逃離京城的時候,她悄沒生息地賞了紅袖一碗湯喝,了了後患,京城大亂,也沒人追究一個小小宮女的下落,如今到了行宮,處處人手不備,又要緊著太後和皇上那邊先使喚,好不容易讓家裏人送了兩個進來,還要和太後求了半日,又打點了蘇姑姑一番才得了,就連從前那林昭儀身邊的豆蔻,都有臉面得很,她心中實在憋悶。

蘇夫人看她滿臉悶悶的,母女連心,自然感嘆道:“皇後薨逝,六宮事務本應當讓位份最高的你統領,如今居然還是由太後那邊統領,你也很該好好和皇上說幾句軟和話。讓他站到你這邊來。”

德妃冷笑道:“皇上這段時間只知道傷心皇後和劉貴妃的死,哪裏顧得上活著的人!聽說日日只吃素菜,又只服素服……竟是如喪考妣一番,徐太後也不管,只緊著擡舉她娘家的人,依我說,皇上竟是靠不住的,我給他生了唯一的一個皇兒,爹爹又有護駕之功,仍是對我淡淡的,前日我求他讓爹爹統領大軍去平叛,他也不管皇兒就在面前,撂下臉子就呵斥,說什麽後宮不得幹政,那太後在幹什麽他又視而不見,只是給我沒臉,皇兒都給嚇哭了!”說到後頭,已是激動得有些哽咽,眼圈也忍不住的紅了。

蘇夫人嘆氣道:“你爹爹如何不知你的苦,來到南京,是魏國公的地盤,一應人手皆唯他馬首是瞻,朝廷官員也凈向著他,聽說前日太後召喚魏國公的女兒入宮陪伴,說是頭風,想見娘家人,滿朝誰不知道她在想什麽!如今皇上身邊只剩下你一個妃嬪,你需得著緊籠住皇上的心,切莫讓人趁虛而入了,若是能再懷上一胎,才是穩妥。”

德妃拭淚道:“我何嘗不知,只是皇上如今全宿在書房,我竟是在守活寡一般,倒還不如如徐太後一般,好歹還有個無上榮耀,自由自在,那老虔婆前些日子還露出過口風說要將皇兒放到她膝下養著!要不是後來日日都犯頭風,只怕我都不能見到皇兒了……她身體壯健,只怕還能活個三五十年,壓在我頭上,便是做了皇後,只怕也不自在。”

蘇夫人心中一跳,倒是想到今日入宮前丈夫說的事,讓她探探女兒口風,如今魏國公風頭正盛,而在外還有新秀朱允炆和誠意伯那老狐貍在,自家被他們壓著,皇上又不器重,若是女兒已是不得聖寵,那倒不如另辟蹊徑……讓女兒做了皇太後,扶持幼帝登基,反而是一條興盛蘇門的陽光大道,只是心疼女兒年紀輕輕守寡,日子難過。如今看來,皇帝對自己女兒只是冷落,只怕宮中很快又要進了新的嬪妃,橫豎都是在守活寡……她心中狂跳起來,只按捺住沒說,撫慰了女兒一番,便出宮自回府和蘇將軍商議了。

蘇將軍聽了妻子回來說的話,沈思了一回,道:“如今國亂將定,將來朝廷必是以平叛功勳論功行賞,我如今是出頭不得,便是勉強兵行險招扶了幼帝登基,也只是做個富貴外家,倒是便宜了外人……”

蘇夫人也想了一回道:“如今軍功最盛倒是朱允炆,奪回京城,又一路破虜壓回河北,如今破敵指日可待了,倒是誠意伯都退了一射之地,若是能領了南京的兵如今去平叛,大概還能分一杯羹,只是聽歡兒的口吻,她向皇上討情之時,皇上不顧大皇子在前,直接呵斥於她後宮幹政,想是多半還是魏國公領兵而去了。”

蘇將軍嘆氣道:“時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早知道護駕出京,在皇上眼裏居然一點功勞都抵不上,還不如當時拼著在京城保衛戰鬥一番,掙點軍功傍身……如今後悔已是來不及,只有精心綢繆……你一會出去叫大郎進來,為今之計,先籠絡一番朱允炆,他乃是歸仁伯庶子,妻子正是魏國公的女兒,嫡母是鄭國公的女兒,背景雄厚,上位的可能性很大,不過我聽說有傳言,朱允炆至今仍未和徐氏圓房,和嫡母又有嫌隙,只怕那兩家他都忌憚著,若是我們投出橄欖枝支持於他,興許反而能入了他的眼……你也可私下安排人,與其生母搭上線,從他生母那邊入手,大郎到時候鼓動士林,興許能成。”

蘇夫人屈膝應了,出去讓人叫了兒子去書房和丈夫商議,自去安排一應事項。

行宮長春殿裏,徐太後也在煩躁,她連日來噩夢連連,只要入睡,一會兒便能看到老太妃、永平王妃前來索命,五官青灰,面色猙獰,永平王妃還伸著舌頭,她每次都是睡夢中驚叫被隨侍喚醒,汗水漣漣,夢境太過逼真,甚至於連先帝她都夢見了,冷冷地看著她一言不發。她瘋狂地大叫:“是你先對不起我的!是你!”然後憤怒掙紮地醒過來,看到身旁服侍的宮女們驚惶的面孔。

晚上睡眠不好,她便讓豆蔻前來按摩,漸漸按摩過後能得到一個短暫的好眠,然後沒多久又有魑魅魍魎入夢,她便不敢夜裏睡覺,改為白天,沒想到只要恍惚打個盹都會夢到那些人。

她精神幾近崩潰,她不信有鬼神,然而看遍了南京城裏的名醫都束手無策以後,她不得不叫大嫂請了一些高僧來念經驅邪,又捐了燈油到同泰寺點了長明燈,做了道場。大哥大嫂與自己不和,也不知是不是敷衍了事,她心中憤憤不平,徐家的榮耀,她給了最重要的砝碼,為何!他們還是只念著大姐!

此次西征,她向皇上保舉由大哥領軍前去,大哥也是只不答應,只說徐家榮寵已足,不需要再爭功奪名。她將侄女召喚入宮陪伴她,他們卻直截了當的替侄女告了病!她還不是為了徐家好!如今皇帝身邊只有德妃一個,再入宮一個徐家女有何不好,她一定會盡心盡力的替她謀劃,將她扶上皇後寶座的,然後大哥大嫂只不領情。

她煩躁得又出了一身汗,十分疲倦不堪,因為沒有休息好,頭又隱隱作痛,她叫道:“叫豆蔻來替我按一下頭!”

很快豆蔻來了,熟練的熱了茉莉花油,輕巧嫻熟地替她按摩了起來,很快,空氣中彌漫著茉莉花的甜香,迷幻而深遠,徐太後漸漸覺得安靜而舒緩,困意慢慢湧了上來,她入睡了。豆蔻安靜而輕巧地收拾了東西,悄悄退了出去。

只回到睡著的下處沒多久,她又聽到了太後熟悉的夢魘喊叫聲和其他當值宮女的腳步聲,她在黑暗中無聲地微微地笑了,曼陀羅花和種子制成的香藥,老爺制好用於麻醉減輕痛苦的藥粉,一日一日悄悄地添加到按摩油裏頭,每次只需要放一點點,而自己則每次按摩後都盡快洗手,服食綠豆衣、金銀花、甘草煎成的解藥,宮人不過是以為她喝著花茶。太後,最後一定會陷入幻境在癲狂恐怖中死去,香附、小姐,不要再多的日子,我為你們報了仇了。

她想起從前和小姐一起三人快樂無憂的時光,只因為太後一道懿旨,她們離鄉別井入了宮,如今小姐已經在天上和香附相會了吧……對不起小姐,城破得太突然,她匆匆忙忙就被蘇姑姑叫上了車,聽說宮妃已經全數殉國,而她居然是因為小姐教導的這一手技藝而逃離生天,沒關系,她早就不想活了,待太後殯天的那一日,她一定會好好的服侍太後最後一程,做個殉死的忠仆的,她諷刺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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