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識字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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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 陸清衡只是想找一個暫時的落腳之地。

他的父親極在意自己的名聲,事情做得極為小心謹慎,略賣人距離故鄉竟相隔數千裏。

托這個福, 為尋找略賣人, 他一路來到如此遙遠的永寧, 在覆仇的道路上還順便逃掉了可能的追捕。

他的姓氏在故鄉如雷貫耳,他家的事在故土宛若驚雷。那般紛紛擾擾沸沸揚揚, 落到此地,竟也不過是一個遙遠的傳說。

臨走前, 他用還沾著血的手,將所有的證據一一掛在了門前。托他的福, 他父親小心維護了半生的名譽掃地,千夫所指。

他的名譽自此消失於世,連同著他的性命一起。

他不知道官府會不會認定他是犯人,畢竟他還只是一個九歲的孩童。

——雖然他確實正是犯人。

只是,無論官府是怎樣構想的,他都不會再回去了。

他換了名字, 改隨母姓。世家不滿十歲的嫡生獨子梁公子隨著他父親的死而忽然消失, 自此不會再出現。也不知他家是否會由庶兄繼承。

倒也不壞。兄長是個寬厚的人,定能顧好該顧的事。

而他想做的, 唯有拋棄令他厭惡的姓氏,換掉身份,重新活著。

家中一草一木皆是父親的資產。除去父親的性命,他不屑從家中帶走任何東西, 生活便甚是拮據。他顧忌故土的情形, 一時無法放開手腳做事, 便只能先隱姓埋名。他亦不屑如尋常流浪孩童一般乞討偷搶, 便尋了地方打起了零工。

而在此之前,他甚至並無住處。他在永寧轉了好一圈兒,挑中了一座陳舊卻又完好的,小小的城隍廟。

那時,他還不知這裏日後會給他帶來什麽。他只是一無所知地推門而入,迎面便見廟中一個火堆。

火堆旁坐了個孩子,衣衫陳舊,似與尋常流浪兒無異,身上卻十分幹凈。那孩子擡頭看了他一眼,面目甚是俊秀,眉目之間頗有幾分恣意。

他開口道:“誒,這裏有人了,尋別處吧。”

陸清衡看了眼外頭的天色,道:“天也晚了,只讓我待上一夜,可好。”

“不行。”那孩子毫不猶豫地拒絕,顯然對他人的狀況並不感興趣,“別處吧。”

沒辦法……

“我與你約定,涇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陸清衡自顧自地踏入廟中,關上了門,看著那孩子,“我不想為人所知,想必,你也不想吧?”

這話,與其說是商議,不如說隱隱帶著威脅。

陸清衡心思縝密,比同齡的孩子早熟許多。對方不是單純的流浪兒,他一眼就看得出。

這話雖是威脅,卻也把自己交了出去,告訴對方,他也不是天生流浪,他也不想被人發現。

對方聽了他的話,眉毛一挑,神色頓時冷了下來。

“你威脅爺?”他涼涼道,哪有什麽屈從於威脅的意思。

惹急了他,他可不會在意他們二人是否都會暴露。

這個人,不吃這套。

陸清衡便放軟了語氣,道:“……我,真的沒有別處可去了。我與你一般並不慣於流浪,有不想被人發現的理由。可否……”

那小孩仍舊看著他。

聽他這麽說,那小孩上上下下地看了他一眼。也許是看到了他身上不適應的狼狽,對方的神色竟慢慢地緩和了下來。

是個口硬心軟,吃軟不吃硬的人啊。陸清衡頓時得出了結論。

“……罷了。”那小孩頭一扭,不再看他,似乎不善於在釋放善意時直視他人的眼睛,“就一日啊。”

實際上,他並沒有只留一日。在有了最初的一日之後,那小孩似乎就接受了他。後頭,甚至還主動說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喻紅葉,你呢?”

喻家,似乎是附近一城有名的世家。

陸清衡狀若不知,說出了自己的新名字:“陸清衡。”

……

這都是有段時間之前的事了。

現在,陸清衡正與喻紅葉坐在一起,安安分分地抄書。

“畢竟,你們兩個都是不想被人發現的吧。”

對於白芨的話,喻紅葉多少有些一驚,陸清衡卻連半分驚異都沒有。

喻紅葉似乎一直並不那麽擔心會被找回家,沒有很刻意地掩飾自己身上世家公子的痕跡。而陸清衡……他則一直覺得這人販子本就知道他是誰,自然也不會特意做什麽掩飾。

會被認出,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什,什麽?誰不想被人發現了?”喻紅葉下意識地掙紮了一句。

陸清衡聞言,笑著搖了搖頭。

喻紅葉似乎也意識到此時遮蓋為時過晚,終於也放棄了掙紮,低聲道:“別和別人說啊……”

“怎麽會。”白芨一笑,覺得喻紅葉實在有些可愛,忍不住伸出手,摸了下他的頭。

……也不知道對方會不會反感。畢竟是個挺獨立的孩子。這樣的小孩,多半都很不喜歡被當做小孩子對待。

果不其然,對方被她一摸,驟然一驚,手一抖,差點把筆尖捅到紙上。還好陸清衡手疾眼快,拉了他一把。

“嚇到了嗎?我以後不忽然碰你了。”見把孩子嚇成這樣,白芨忙道。

“啊?誰,誰說,什麽,不是……”喻紅葉一急,半天才管好了自己的舌頭,“誰說不讓你碰了?你……愛碰碰唄,誰和你計較這種小事。”喻紅葉扭過頭,莫名其妙地盯著虛空處,又覺出奇怪來,低下頭,開始盯著面前的紙。

反正就是不看白芨。

死小鬼,還真有點可愛……

白芨不由一笑,又揉了揉他的腦袋。

對方僵著脖子,任由白芨將他的頭發揉亂。

陸清衡看了他們二人一眼,無聲地勾起嘴角,搖了搖頭。

樓醉仙躺在被子裏,看著那頭,熱熱鬧鬧。

他倒不敢在意被冷落。阿姐肯理會他已經讓他足夠心生感激了,能看到阿姐就已經足夠不寂寞了。

他只是……覺得自己無能。

阿姐為他花了很多錢,為了這些錢要做很多事。他卻竟然連一點忙都幫不上。

他甚至連字都不認得。今日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見得筆墨。

喻紅葉和陸清衡,也是阿姐的弟弟。他們都很好,很聰明,很能幹,很有用處。

只有他,就只是個拖油瓶而已。

過去是親姐姐的拖油瓶,現在是阿姐的拖油瓶。

他……

一根小小的樹枝忽然被放到了他的面前。

“乖乖,你要不要也學寫字呀?”他一仰頭,就看到了白芨笑盈盈的臉,“我早就想教你呢,事趕事的,一直沒能開始。

“雖然是在問你,但是不能說‘不’,也不能不好好學哦。你也會長大,怎麽都要好好讀書,以後才能活得好。不識字可不行。”

“我——”樓醉仙瞬間打起了精神,好像連眼睛都變得亮閃閃的,“要學!”

“乖孩子。”白芨很滿意,便去挑了本書來,在樓醉仙旁邊一坐,便指著上面的字,開始讀給樓醉仙聽。

反正也沒有第三支筆了,她暫時沒什麽事做。

喻紅葉,氣呼呼。

他也不認得字了,他也要學。

陸清衡似乎是能看穿他的想法,一邊利索地落筆,一邊不經意般道:“為阿姐解憂,阿姐也能輕松許多吧。她少些辛苦,一定高興。”

“……嘁。”喻紅葉繼續奮力抄起書來。

樓醉仙學東西,意料之外得快。

不如說,是真的……未免也太快了吧!

這孩子,說穿了根本就是過目不忘。告訴他的字,他看見了,便就認得了。給他讀過幾頁,他就能認得幾頁。

一開始,白芨疑心他只是看得用心,瞬時的記憶好。等過了一會兒,也就忘了。可是讀過好幾頁之後,再回去,他竟然都還是記得。

他甚至不是把整頁機械的記下來,而是切實地認得見過的每一個字。後頭如果出現了前頁有過的字,他馬上便能認出來。

不管怎麽說……這也……

沒多久,就連喻紅葉和陸清衡都忍不住來湊熱鬧了。

“……這可真是……”陸清衡看懂了狀況,不由得稱讚,“醉仙確是極聰明的,真是難得。”

他已算是很擅長讀書的了。加上優越的家世,他小小年紀便總會被誇張地稱讚“天資過人”“文采斐然”。撇去旁人不提,他的老師不茍言笑,從不因他人的身份地位而假以辭色,也對他甚是滿意,隱有驕傲之色。

而他尚絕不能做到如此。面前的孩子,是他也從未見過的天資聰穎。

這樣……他日後會有一番成就也說不定。

陸清衡也不知自己是怎麽了。他與這孩子不過認識幾日,此刻竟隱約有種“手足同胞日後會有所建樹”的自豪感。

說是“手足同胞”,倒也不全是錯。畢竟,都是要稱身旁的女子一聲“阿姐”的。叫了阿姐,便就是手足了吧。

想到這個,陸清衡竟並不排斥。

喻紅葉倒是很不高興。他算不上神童,卻也甚是聰慧,自小便在天資平庸的嫡生兄弟們中鶴立雞群。甚至因此而……

不提也罷。

可現在,他好像忽然就變成了最差的。

陸清衡聰明得很,看一眼就能把人的字跡模仿得九成九,後面變換出的假字跡也比他的工整漂亮。

可這世上本來就會有比他優秀的人,他一點都沒有在意。

可現在,現在樓醉仙也……

說到底,不知道為什麽,一旦和樓醉仙扯上關系,他就總會變得特別容易介懷,好像贏不過他就是一種失敗似的。

因為……

如果他樣樣都比他好,阿姐的偏愛是不是……是不是就會……

喻紅葉不高興再看,回去抄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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