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七四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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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斷有百姓趕來, 哭著帶走家人的屍體。

也有不少人根本不敢來接,怕屍身又動起來害人。官府便先將屍身收管起來,若是過上幾日, 還有屍首未被領走, 他們再著人去勸說。

城還被圍著, 無法出城安葬屍身。但城內的棺材鋪已經開始有人陸陸續續地過去了。

城裏只有一家棺材鋪,掌櫃年紀不小, 這幾日可被屍變給嚇壞了。做了這麽多年生意,他還是頭一次害怕死人。反正他家沒人遭難, 也不缺錢,他是真的一點都不想開門。

可聽著多少人為親人哭喪, 卻連親人的安身之所都找不著……他一咬牙,也不知道是怎麽想的,還是忍著砰砰害怕的心跳,往店裏跑去了。

折價出售。

張翠翠的父母是早年從外埠遷來的,經此一劫,翠翠家裏已經沒有其他的大人了。

江月抱著翠翠, 打算先把她抱回家, 讓李勇去給她家大人買好棺材安置。可她根本就抱不走張翠翠。這孩子緊緊地抓著親人的手,片刻都不肯放, 別說離開親人的身邊了。

李勇思襯著,想要想個什麽辦法哄哄她。然而,江月卻忽然打消了念頭。

孩子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吧。她的母親和哥哥已經離開她一次了,難道他們還要再次哄著騙著非要將她的親人從她的身邊奪走第二次嗎?

所以, 江月幹脆就地一坐, 抱著張翠翠, 就待在這兒了。

“你們先回去吧。”江月道, “我留在這兒。”

……

別說李勇根本就不想回去。他就是想,今天他敢往回踏一步,明天就是他的死期。

李勇把外衣脫了下來,疊好,墊到了江月的身子底下。然後,他也坐在了張翠翠的旁邊,伸出手來,包住了她的手。

李儀也蹭了過來,輕輕地撫摸張翠翠的頭發。他沒怎麽接觸過小女孩,就試探著,輕輕地,從頭頂一直摸到發梢,試圖安撫她。

他不知道,這是張翠翠的哥哥總會做的事。

張翠翠哭了很久,才總算慢慢地停止了哭泣。她輕輕地抽噎著,縮在江月的懷裏,也不說話,也不動。

沒人逼她。

她喜歡待在哪兒,就待在哪兒。她喜歡做什麽,就做什麽。三個人一起,圍在她的身邊,抱著她的身子,擋著微涼的風。

白芨避讓了開來。一來,她不想打擾人家。二來……

她好像也沒有長期留在某處的權利了……

越來越多的人聚集了過來,男女老少都有。一開始,白芨還不知道他們是想做什麽,直到她眼睜睜地看著一個七旬老者二話不說,沖著她忽然就是一跪,低頭就拜。

……!!!

白芨自認這得折壽十年,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般飛速跳開。她避開了人家跪拜的方向,趕忙去扶人家。

然而,她是扶不過來的。

這老者一開頭,其他人就像開了閘的洪水,瞬間就也都紛紛跪了下去,嘴裏念著“神仙”“仙女”“恩人”“菩薩”不等,對著她就拜。

白芨一個都扶不起來,只覺得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喻紅葉倒是看得挺開心,笑道:“你就讓他們拜拜嘛,本來也是你救了他們呀。嗯……這麽看來,這城裏搞不好會多出個本地神仙呢。期待一下,你以後說不定會有廟呢。”

“閉嘴!”白芨被他說得雞皮疙瘩更甚,猛地一扯刺心鉤,道,“帶我走!”

聽了她的話,刺心鉤片刻也未耽誤,下一瞬間,就已經帶著她掠去了老遠。

“誒,等等我呀!”喻紅葉覺得她的反應頗為有趣,笑著跟了上去。

百姓們沖著他們離去的方向低頭。

神女有侍從。那侍從一身兇煞之氣,令人見之而生畏,為之而膽寒。然而,此兇煞卻片刻也不敢耽擱神女的命令。聽說,他原是作惡的妖孽,為神女所收覆驅使,自此再不敢造次。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江湖傳說真的一個字都不能信。

決明看到了白芨,看到她被眾人所拜,又看著她離開。

陳叔站在決明身後,看著眼前此景,頗為忿忿不平,道:“一個妖女,竟被捧到了如此高度,實是愚昧。他們就未曾想過,怎麽就那麽巧,蠱禍一起,她就來了?我看,這蠱多半就是她下的,也不知是又打了什麽主意。”

決明沒有說話。他看著白芨一身白衣,獵獵作響,乘風而去,當真猶如神女一般。

仔細想想,她本來……就應是這樣吧。在苗谷眾人敬仰,在谷外萬人朝拜。

她其實……並沒有錯。她根本什麽都不知道。

面前的百姓仍舊對著白芨離開的方向表示敬意。陳叔越來越看不下去,叱道:“簡直是眼盲!”說完,便拂袖而去。

他卻不是只是逞逞嘴上的工夫。他目的十分明確,徑直去向了知縣的私宅。

陳叔到達知縣私宅的時候,知縣正要出門。

因為之前曾在此處拿過需要分發給百姓的東西,陳叔認得知縣,忙走上前去,一個抱拳,道:“知縣大人。”

“哦,是陳俠士。”知縣自然也記得他,拱手回禮,感謝道,“俠士這幾日巡邏實在辛苦。如今全城百姓安分度過這幾日,守得雲開見月明,少不了俠士的一份功勞。多謝俠士出手相助!”

“不敢當,”陳叔並不居功,客氣道,“大人言重了。”

緊接著,他便直入主題,又道:“大人,這蠱禍已解,確是好事。但這蠱禍的源頭,大人可曾查清?”

“尚未曾。”知縣道,“我欲先遣散城外軍隊,而後遣人去往厲州,問詢軍隊因誰而來。畢竟,軍隊在蠱禍生起之前就已經到來,調遣軍隊之人想必與蠱禍的源頭大有關系。”

“聽上去頗有幾分道理。”陳叔道,“然而,恕陳某直言,這是否有些舍近求遠了呢?”

“陳俠士的意思是?”

“與蠱禍源頭有關的,就只有預知了蠱禍的軍隊嗎?”陳叔道,“若是有人恰巧出現在此處,又恰巧解決了蠱禍,此人當真與蠱禍毫無關系嗎?”

“聽俠士的意思……是對白姑娘有所懷疑?”

陳叔並未正面回答,繼續道:“不瞞大人說,此次解決蠱禍的女子,陳某與她頗有些淵源。此女仗著擅長蠱術,曾多次害死我苗谷中人。而我等還一直以為她是個好孩子,被蒙在鼓中多年,並不知情。可見此女表面親和良善,內心實則邪惡陰毒。而如今,她恰巧出現在蠱禍之地,又恰巧解決蠱禍……當真是在行什麽良善之事嗎?”陳叔看著知縣,“大人真覺得,這蠱禍的起源,與她毫無關系?”

知縣微微沈默了一下,看著陳叔。

“此話確有道理。”知縣道。

見對方相信自己,陳叔很是滿意,趁熱打鐵道:“依在下看,當先將妖女緝拿審問,問清她的目的,免得被她所害,措手不及。”

“依我看,陳俠士是與白姑娘有私怨,便刻意汙蔑於她,借刀殺人。”知縣忽然開口。

“……什麽?”陳叔楞了一下,不明白他的態度前後變化為何如此之快。

知縣見他滿臉驚愕,不由一笑,道:“陳俠士,我的話聽上去也很有道理,不是嗎?”

“……大人這是何意?”

“我的意思是,這世上聽上去有道理的話有很多。‘他路過了我的瓜田,丟失的瓜一定是他偷的。’‘他與我素有間隙,一定是他害了我。’陳俠士,這世上聽上去有道理的話太多了,便就一定是真實的嗎?”

知縣看著陳叔。

“俠士說蠱禍是因白姑娘而起,可是俠士親眼所見?陳俠士,人生在世,說話做事,都是要講究證據的。俠士的證據何在呢?”

“這……”陳叔怔楞,“此女劣跡斑斑,總歸不會一夕之間改邪歸正。”

“於本官而言,白姑娘的劣跡畢竟是陳俠士的一面之詞。”知縣道,“請問陳俠士既出此言,可有能呈於本官的證據?”

“雖沒有能呈給您看的證據,但她出手害人,確是我苗谷谷主親眼所見,絕不摻假。”

“原來如此。”知縣點了點頭,平和道,“比起白姑娘,陳俠士顯然更加相信這位谷主。”

言下之意,竟是他可能信錯了人。

陳叔皺眉,頓感不耐,道:“我們還從她的家中搜出了煉蠱的材料器具,其材料大多都可與被害之人所中的邪蠱對上。”

“白姑娘是蠱術傳承,家中有煉蠱器具倒算不得奇怪。而邪蠱材料……是只能用於煉制那種邪蠱的嗎?”知縣確認道。

陳叔一時竟無法回答。確實,蠱術的材料無非就是藥草蟲蛇,同樣的材料,可以煉制被害之人所中的邪蠱,可要煉制其他蠱也未嘗不可。

白芨是苗谷聖女,總不會不煉蠱。

陳叔便換了一個證據,道:“若是大人不信人證,此女本人便是物證。蠱需得有人來煉,而此女便是這世間僅有的兩個能夠煉蠱之人中的一個。而另外一人早已離谷,多年未歸。剩下的,便就只有她一人而已。”

“但是,陳俠士說服本官緝拿白姑娘時,卻沒有說出這一點。”知縣道,“我想,這一定是因為,陳俠士也知道,蠱雖只有白姑娘一人能煉,但下蠱卻不是只有她能做。所以,本官是否可以說,對於苗谷有人遇害之事,陳俠士也知道,下蠱之人並不一定是白姑娘呢?”

“這……三個證據放在一起,如何不是鐵證如山?”

“有漏洞的證據放在一起,並不會變得沒有漏洞。”知縣平和道。

“這!”陳叔頗為艱難地忍下了怒氣,“可此女卻是僅有的兩個能煉蠱的人之一,另一個是她弟弟。作惡的蠱,總歸是他們二人煉出來的!”

“也就是說,”知縣想了想,確認道,“蠱,是無法長期貯存的?”

“……”陳叔頓時失了聲。

看著他的反應,知縣意識到了問題的答案,

“那麽,陳俠士也一定知道,”他看著陳叔,眼神頗有些無奈,仿佛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蠱,並不見得是在世之人所煉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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